第45章 雨伞
六月的第二周,开始下雨了。不是春天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夏天的大雨,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楼下的桂花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掉了满地。七里香被白七七搬进了屋里,放在茶几上,她说花娇贵,淋不得。林阳说野生的七里香在雨里长得好好的,白七七说野生的归野生的,我养的就归我管,我说淋不得就淋不得。
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白七七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楼下站着一个女人。她没有打伞,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裙摆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这栋楼。
“林阳!有人!”白七七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她在雨里站着!没打伞!”
林阳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女人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雨浇透的树。她的脸很白,嘴唇发青,整个人在发抖。
“她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拉开窗帘的时候她就在了。”
林阳拿起一把伞,下了楼。白七七跟在后面,尾巴在裙子底下塞得好好的,这次没有冒出来。
女人还站在那里。走近了才看清,她不年轻了,四十多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发。她的眼睛很红,肿得像核桃,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雨水泡的。看到林阳和白七七,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大姐,你找谁?”白七七把伞递过去,遮住她。
女人没有接伞。她看着白七七,看了很久。“你是白七七?”
白七七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有人说,这里有人能帮忙。能帮我找到我女儿。”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像是哭了很久。
“你女儿怎么了?”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不见了。三年前就不见了。警察找不到,我自己也找不到。我到处找,到处问。有人说看到她在城南出现过,我就去城南。有人说看到她在城北出现过,我就去城北。我找了三年,把整个城市都翻遍了。找不到。”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小雨。林小雨。”
白七七把她领上了楼。女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水从身上往下滴,她不好意思进来。白七七把她拉进来,推进浴室,塞了一条干毛巾和一套衣服——自己的,粉色的卫衣,林阳的裤子,裤腿太长了,要卷好几圈。
女人换了衣服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捧着白七七给她倒的热水,手指还在发抖。她看着窗台上的纸,看着那尊木雕,看着靠在木雕旁边的布娃娃,看着系在绿萝藤蔓上的红头绳。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都是有故事的。”她轻声说。
白七七蹲在她面前。“嗯。都是有故事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你的故事是什么?”
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小雨三年前说要出去走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十七岁,刚考上大学,通知书都寄到家里了。她说妈我出去走走,我说好,早点回来。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她那天很高兴,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说妈我考上大学了,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我说好,妈等你。她出了门,就没有再回来。”
“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可能是离家出走。但小雨不会离家出走的。她那么乖,那么懂事。她不会让我担心的。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
白七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女人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枝。
“大姐,你有小雨的照片吗?”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用塑料袋包着,包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地打开,手指在发抖。照片不大,是那种自助照相馆拍的大头贴,背景是粉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和爱心。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的小猫。
“这是小雨。三年前拍的。她最喜欢这张照片,说拍得好看。我说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她不信。”女人看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白七七接过照片,放在茶几上。林阳看着那张照片,打开感知力。照片上有一团很淡很淡的光,淡到几乎看不见。那团光的形状是一个人,蹲在黑暗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她在发抖。很冷,很黑,很害怕。
“她还活着。”林阳说。
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什么?”
“她还活着。但她的魂魄被封住了。她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她的身体应该还在,但醒不了。像睡着了一样。”
“她在哪里?她在什么地方?”
林阳看着那团光。它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周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但黑暗的深处,有一扇门。很小,很远,几乎看不到。但那是一扇门。
“在一个地下室。很黑,很小,没有窗。她被困在里面很久了。”
女人站了起来,浑身发抖。“在哪里?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找她!我——”
“大姐,你别急。”白七七把她按回沙发上,“我们会找到她的。你相信我。”
女人看着白七七,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把水杯攥得更紧了。
林阳重新看着那团光。它在黑暗中慢慢地移动,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它往左走,碰到墙。往右走,碰到墙。往前走,碰到门。门打不开。它蹲下来,缩在门旁边,不动了。
“她被困在一个地下室里。门被锁了。她出不来。”
“三年前就被锁在里面了?”白七七的声音发抖。
“嗯。”
女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像窗外的雨。
“她还活着。身体还活着。魂魄被封在身体里,醒不过来。像睡着了一样。我们要找到那个地下室,把她带出来。”
“怎么找?”
林阳看着那张照片。那团光在黑暗中慢慢地亮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它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像在说什么。
“它在发光。不是随便发的,是有规律的。长、短、长、短、短。是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她怎么会摩斯密码?”
“她在求救。她想了三年,想出了一个办法。用魂魄里最后的力量,在照片里发光。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但她一直在发。发了三年。”
白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茶几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还在笑着,圆脸,大眼睛,酒窝,白色t恤上的小猫。她笑得那么开心,不知道三天后自己会走进一个地下室,被锁在里面三年。不知道自己的妈妈会在雨里站了三年,找了三年,哭了三年。
“小雨,我们看到了。你的光,我们看到了。”
照片上的光闪了一下。很短,很亮。像在说——谢谢。
林阳拿出手机,打给贺言。“帮我查一个地方。城南或者城北,有一个地下室。很旧,很黑,没有窗。门是锁着的,锁了很久。三年前,可能更久,没有人去过。”
贺言没有问为什么,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四个人——女人、白七七、林阳、贺言——在雨里找了三天。城南的老小区,城北的废弃工厂,城东的烂尾楼,城西的防空洞。贺言调了所有的失踪人口记录,查了三年前的每一个线索。白七七拿着那张照片,每到一处就把感知力探进去,感受那团光的方向。
第三天傍晚,在城北一个拆迁区的边缘,白七七停住了。面前是一排平房,大半已经拆了,只剩几间还立着,屋顶塌了一半,墙也歪了,用木头顶着。最里面那间,门是铁的,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这里。”白七七的声音在发抖,“她在这里面。”
贺言一脚踹开了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很陡,很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下去,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关着,没有锁。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地下室,大概四五平米,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一张席子,一条毯子,一个塑料瓶,里面还有半瓶水。席子上躺着一个人。很小,很瘦,头发很长,乱糟糟的,盖住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