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
“人心隔肚皮,不能太早下结论。”陆云峰说,“一切都在事上见。”
曹启鹤把车子驶上城市的主路。
陆云峰看着路边闪过的行道树,叮嘱道:
“背后的事,再猜也没用。这段时间,你就多盯着审计组的进度反馈。除了进度日程,你重点要从质量上把好关。”
“明白,我会每天要一下进度,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曹启鹤踩深了油门,心里有了底。
两人回到发改委,曹启鹤立刻着手落实。
陆云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揉了揉太阳穴。
胡宁今天的表态中规中矩,把自己放在了可以随时调整立场的位置上,很符合他的做派。
好在从上次事情之后,胡宁对自己的态度好了很多。
这是好事情。
鑫盛实业那三个人的姿态明显,穿的夹克款式统一,领口扣法一致,连保温杯的款式都差不多。
他们明显已经统一过口径,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
他想起刘建平在会议上说的那句“不会耽误审计进度”,说完之后目光一直留在笔记本上。
那种刻意的淡定,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陆云峰没有急着下结论,靠回椅背,在脑子里把进点会上每一个人的表现重新过了一遍,把可疑的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等着后续验证。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消失。
陆云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夹,把文件整理整齐,放进抽屉里,关掉电脑,把笔插回笔筒。
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大厅,走到市府停车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暮色渐浓,停车场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地面上,映出一道道光影。
快走到自己那辆高尔夫前时,一个俏丽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女孩站在车旁边,背对着他,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橘色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围巾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陆云峰觉得那个轮廓很像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女孩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映亮她的脸,眉眼清晰,
她察觉到了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走过来,把手机收进风衣口袋,冲他把头一歪,露出明媚的笑来。
果然是她。
陆云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温柔的预谋,难拒的晚餐
那女孩,正是韩馨予。
她看到陆云峰的刹那,双臂向上振了一下,随即抑住,展颜笑着上来。
在陆云峰的记忆里,这是她的标志动作。
陆云峰相信,只要给她机会,或者两人的关系稍微近那么一步,这个预备动作之后,韩馨予应该是雀跃着,飞扑进自己怀里,然后把整个人儿,挂在自己身上,不肯下来。
“云峰哥,可算等到你了。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在开会,打扰你。”
说着,人就到了近前,一股栀子花的清香,随风而至,带着青春的甜香。
陆云峰赶紧往一旁躲闪了一下,避开她可能的下一个动作。
借势走到车边,打开车门,语气尽量平淡。
“等我,有事?”
韩馨予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
她没回答,直接绕到副驾驶侧,也不等陆云峰同意,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车外的陆云峰,眉眼弯弯。
“进来啊,怎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这么大男人,还怕一个女孩子?”
陆云峰扯了扯嘴角,往四周扫了一圈。
停车场里人不多,零星几个人快步走过,没人留意这边,更没有李雪松的身影。
这一瞥是本能反应。
他心里实在不想和韩馨予坐得这么近。
正阳县办公室辅导论文的场景,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当时就因为两人坐得近了点,就因为被栀子花的馨香围绕,正好被李雪松撞见,好一顿吃醋,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可眼前躲也躲不掉,韩馨予摆明了是在这里守着他,再推脱显得太小气。
大不了,再多重复几次“我有女朋友”,多提几次“李雪松就是了。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门合上,外面的风声被隔绝,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云峰没发动车子,身体尽量往车门边靠,刻意拉开和韩馨予的距离。
可车内空间就那么大,空气里很快溢满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韩馨予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带着少女的朝气。
正如她好听的名字,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气息。
单论气味,陆云峰并不反感,甚至觉得很舒服。
但现在不行,他不得不刻意放轻呼吸,做象征性的抵抗。
他有李雪松,还有躺在医院里的唐韵诗,不能给韩馨予任何错觉。
他调整好坐姿,语气公式化,像对待来单位办事的群众。
“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韩馨予撑着下巴,看向他,眼里带着狡黠。
“当然有事,你忘了答应我的事了?”
陆云峰皱了皱眉,努力回想。
之前帮韩馨予辅导论文,她一直说要请他吃饭,自己当时随口说下次请她,没想到她记这么牢。
“吃饭。”陆云峰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我答应过请你吃饭。”
“对啊。”韩馨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要是不来找你,估计猴年马月也等不上这顿饭。我在风里站了两小时,腿都酸了。”
她说着,晃了晃自己的小腿,眼神里满是期待。
陆云峰明知道她的“两小时”是夸张,但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他本想找借口推辞,说今天还有工作要处理,可话到嘴边,看着韩馨予认真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就一顿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陆云峰妥协了,又强调了一句,“就一顿,咱们事先说好。”
韩馨予眼睛一亮,立刻摆手。
“什么一顿,你忘了你答应我几顿了?之前帮我改论文,又帮我出主意处理宿舍里的关系,至少得两顿吧。”
陆云峰挑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一咬牙:
“最多两顿,多了没有。”
“你这大男人,吃顿饭还这么计较。”韩馨予也不纠缠,笑着点头。
“行行行,不管多少顿,总得从第一顿开始吧。快开车,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保证你没去过。”
陆云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去哪?你说地址。”
“沿湖路一直走,到滨湖公园那边,有一家临湖的咖啡西餐厅,叫‘遇见湖光’。”
韩馨予拉过安全带,束住饱满的胸脯,手指轻轻敲着车窗,
“那边环境特别好,晚上还能看湖景。”
陆云峰没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韩馨予打开车载音乐,调小音量,放的是陆云峰喜欢的慢摇滚。
“云峰哥,你最近一定很忙吧?”
韩馨予主动找话题,“我听我爸说,你在负责城南湿地公园的项目审计,压力很大。”
“还好,正常工作。”陆云峰心里很感谢韩俊熙的及时出手,帮自己改善了在发改委的处境。
但这些,他不能当着韩馨予的面说,那样,只会给韩馨予制造亲近关系的借口。
韩馨予看出他的疏离,也没再继续,嘴里轻哼着车载音乐里的旋律,看着窗外,不时转头看向陆云峰,在他的侧脸,停留很久。
陆云峰觉得右侧的脸,被她看得火辣辣的,但一直硬挺着,做无感状,目视前方。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滨湖公园。
沿湖路两侧种满了香樟,路灯透过树叶,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是前面那家,门口有黄色招牌那个。”
韩馨予指着前方。
陆云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
餐厅临湖而建,是两层的小洋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挂着暖黄色的灯牌,写着“遇见湖光”四个大字。
门厅里,摆着几盆君子兰,花开得正盛。
陆云峰把车停在停车场,和韩馨予一起走进餐厅。
一进门,就有一名男服务生迎上来,穿着西式衬衫马甲,戴着领结,态度热情。
“两位,请问有预定吗?”
“有,我预定了靠窗的位置,韩馨予。”
服务员核对了一下,笑着点头。
“韩小姐,这边请。”
陆云峰有一种被套牢的感觉。
这顿饭,敢情韩馨予早就预谋好了。
服务员领着两人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
这里视野极好,透过落地窗,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湖面。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格外浪漫。
餐厅里人不少,大多是情侣,两两相对而坐,眼神拉丝,窃窃私语,氛围温馨又暧昧。
舒缓的轻音乐在餐厅里流淌,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咖啡味。
陆云峰坐下,心里中招的感觉愈甚。
这地方一看就是情侣约会的佳所,环境这么浪漫,自己今天这顿饭,怕是又要费不少脑筋解释。
他拿起菜单,随意翻着,脑子里却想起李雪松。
李雪松喜欢浪漫的地方,要是带她来这里,她应该会很开心。
等审计项目忙完,找个时间带她过来,也算弥补之前因为工作忽略她的遗憾。
“云峰哥,你看什么呢?”
韩馨予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咄咄逼人的攻势
陆云峰回过神,放下菜单。
“没什么,菜单看起来不错。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韩馨予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朝服务员招了一下手。
她的动作很利落,像进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
“一份西冷,七分熟,配黑胡椒汁。”
她把菜单合上,看向陆云峰,“云峰哥,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那就两份西冷。一份蔬菜沙拉,两份奶油蘑菇汤。”
韩馨予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
“再来一瓶你们这儿的波尔多,醒好再上。”
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他家的西冷牛排和奶油蘑菇汤特别好吃,是招牌菜。”
韩馨予看着陆云峰,眉眼弯弯。
“云峰哥,你是不是很少来这种地方?看你刚才翻菜单的样子,我就知道。”
陆云峰点头,并不炫耀自己的见识,包括日内瓦的经历。
“平时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出来,就算出来吃饭,也都是和同事一起,很少来这种地方。”
“那今天就让你放松一下。”韩馨予笑着说,“这里的环境这么好,你要是带雪松姐来,她肯定会喜欢。”
陆云峰心里一紧,知道她是故意的,却还是顺着话头说。
“以后会带她来的,她喜欢这种浪漫的地方。”
提到李雪松,陆云峰的语气柔和了几分,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神情。
韩馨予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做你女朋友真幸福,有你这么贴心的男朋友。”韩馨予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要是我有这个福气就好了。”
这话已经相当露骨,都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茬了。
陆云峰没接话,拿起水杯,低头喝水,避开这个话题。
韩馨予把面前的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
她的风衣已除,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看似随意,却经过细心打理。
她的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反光。
她整理完餐巾,抬头看了陆云峰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
“云峰哥,你刚才在停车场,是不是想走?”
“没。”
陆云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就是没想到你会等在停车场。”
“我想给你惊喜。”
韩馨予的语气很欢快,“上次在医院门口,我就想约你。你和我爸说个没完,没得到机会。”
“回去后,我就想,干嘛不来找你,等你下班了,一起去,岂不是更好。”
她盯着他的眼睛:“这次我自己来了,你总不至于赶我走吧?”
“不会。”陆云峰端起水杯,浅饮了一口。
“那就好。”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撞出一声轻响,
“今天这顿,算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第二顿,由我来定。”
陆云峰看着她,想反驳,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发现一个问题。
或许是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从小被宠惯了,韩馨予从来不问你“行不行”,她直接告诉你“就这么办”。
以前在正阳辅导论文的时候,是这样;
后来在医院门口堵他,也是这样;
现在坐在餐厅里,还是这样。
她不试探,就那么直接,毫不掩饰。
这一点,和唐韵诗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服务生端着沙拉上来了。
布好后,退后一步,说了声“慢用”,走了。
“你爸最近怎么样?”
陆云峰从服务生身上收回目光,换了话题。
“挺好的。他这两天忙市长竞选的事,天天开会,连轴转。”
韩馨予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配菜,
“出门之前,他还嘱咐我呢。”
“叮嘱什么?”
“他说,见了你,让我别给你添麻烦。”
韩馨予放下叉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陆云峰那个年轻人很有前途,你跟他处得好是好事。但别太黏人,男人不喜欢太黏的’。”
陆云峰没接话,看着面前的刀叉。
韩馨予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我说爸,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跟人家吃顿饭,又不是要嫁给他。”
说这话时,韩馨予的眼睛在陆云峰脸上顾盼着,希望能与陆云峰的交汇。
陆云峰却只看着眼前的刀叉和沙拉。
韩馨予也不介意,继续说:
“他说,吃饭也要注意分寸。你能想象吗?一个爸,跟女儿说这种话。”
“韩主任说得对。”陆云峰趁机接了一句。
“你站我爸那边?”
韩馨予挑眉看他,“我还以为你会站我这边呢。”
“我哪边都不站,他说得有道理。”
“行,你们男人永远统一战线。”
韩馨予假装叹了口气,拿起了红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我爸私下跟我说过另一句。”
她停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说:
“他说你这个人靠得住,以后你们要是关系处得好,是好事。这是他原话,我没添油加醋。”
陆云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韩馨予把这段话递过来的时候很轻,像在试探一道尚未打开的门。
他知道韩俊熙那句话的意思。
韩俊熙需要陆家的支持才能拿下市长的位置,他女儿跟陆云峰处得好,对他竞选有利。
但显然,这些想法,韩俊熙不可能跟女儿明说。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是为了完成你爸交给你的任务?”
陆云峰第一次抬眼直视她的眼睛,问得犀利。
“不是。”韩馨予眼中露出一丝不悦,但转瞬即逝。
她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我找你,是因为我想找你。跟我爸没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定,仿佛一枚已经放置好的围棋子,不能调整位置,
“云峰哥,我知道你有李雪松,我也知道唐韵诗的事。我不跟她争,不跟她抢,我也不要你表态。”
她连续用了两个“她”,两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随即,她的语气,从偏可怜的弱势,回归自然:
“但我总得争取一把,不然,等我将来后悔了,才怪当初没争取过。”
“我这个人没那么聪明,但至少知道想要什么。我要是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那也配不上你曾经辅导过我的毕业论文。”
这番话,明显发自她的内心,也代表了她一贯的态度。
陆云峰看着她,再次沉默。
猜猜我和谁在一起
服务员拿来醒好的红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韩馨予端起酒杯,向他示意。
陆云峰举杯,与之相碰。
“叮……”地一声,杯壁震荡的声音响起,回荡开去,多少消弭了一些沉重的气氛。
两人各抿了一口,放下。
服务员把牛排端了上来。
西冷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内里粉嫩,淋上黑椒汁,香气扑鼻。
奶油蘑菇汤浓稠绵密,撒上少许欧芹碎,卖相极佳。
“这家餐厅牛排煎的不错,你尝一下。”
她拿起刀叉,开始切盘子里的牛排,刀尖在瓷盘上轻轻划过,没有发出多余的摩擦声响。
使惯筷子的民族,用起刀叉来,要想切得又快又轻,的确需要下一番功夫。
切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吃,先把其中一块放到陆云峰的碟子里,
然后才吃自己的,动作自然得像一对情侣。
陆云峰看着碟子里那小块牛排,没马上动。
“你跟你爸知道我和李雪松的事吧?”
他开口提醒。
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要用这句话划清界限。
“知道,还聊过。”
韩馨予没抬头,继续切肉,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有女朋友?我说知道。他问我那你还追?我说追。他说那你追吧,别太难看就行。”
“你爸……支持你?”
“支持谈不上。但他说过一句话,他说,‘闺女选的人,差不到哪去’。”
韩馨予放下刀叉,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的。他一般不夸人,你除外。”
陆云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叉子,缓缓叉起那块牛排放进嘴里。
七成熟的牛排,煎得刚好,外层微焦,中心还带一点粉红色,嚼起来带着些许汁水,很嫩。
他咽下去,开始切自己那块牛排:
“那你自己的判断呢?你爸说的你就信?”
“我自己判断了。”
韩馨予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在正阳第二次见你的时候,就判断过了。”
“当时,你穿一件白衬衫,坐在办公室给我讲论文,讲了一个多小时,一句废话都没有,比我们导师都一本正。”
“那时候我就判断了,你是一个值得我追的人,我管你有没有女朋友。”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既霸气,又显得那么体贴,听着舒服。
“后来你出了车祸,我听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我问我爸你抢救的情况,他跟我说你没事,我才松一口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似乎只是在陈述过去的往事。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也更加坚定追你的决心。”
陆云峰没接话。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湖面上的光碎成一片,在风里微微晃着。
他知道韩馨予这些话是认真的,没有掺水。
问题在于,他接不住。
“馨予。”
他缓缓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韩小姐”也不是“韩馨予”。
“我必须跟你把话说清楚。我有女朋友,李雪松。我俩感情很好,都见过双方的家长了。”
“她还在正阳等我,过段时间她也会调来吉海。我不想骗你,也不会骗你。”
“我知道。”韩馨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你还要追?”
“追。”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完全出于深思熟虑的本能。
“你既然知道我在追你,那就说明你已经认了这件事。”
“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我就是想试试,万一你哪天改变了主意呢?最起码,你知道,还有我一直在苦苦等着!”
说完,韩馨予停了下来,不再说。
但陆云峰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星光在闪。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把视线转向湖面,又转回来看向她,看了好几秒。
她坐在烛光里,白色高领毛衣,小珍珠耳钉,眼神没有躲闪,稳稳地接住他的目光,像外边的湖水。
陆云峰忽然觉得有点棘手。
他见过唐韵诗的烈,像火,烧起来就不管不顾;
他体会过李雪松的稳,像水,不争不抢,但该在的时候一定在;
而韩馨予不同,她像风,方向明确,但你抓不住。
她不会跟你正面冲突,也不会让你直接拒绝成功。
“你这样,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他听到自己说了这句话。
“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韩馨予笑了笑,“你负责做好你自己就行。”
她叉起一块牛排,在嘴里慢慢咀嚼。
吃完,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娴静。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目光,看向陆云峰:
“对了,你那个李秘书,她如果知道你今晚跟我吃饭,会不会又吃醋?”
她显然记得辅导论文时,李雪松几次三番进来打断的情形。
陆云峰没回答,专心切牛排。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一下。
像是有心灵感应,或者是量子纠缠。
他低头看时,正是李雪松发来的消息:
【吃了吗?今天忙不忙?】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韩馨予已经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是不是她?”
陆云峰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面上,不想让她继续八卦。
韩馨予笑了一下,没追问。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那片碎光上,停了一会儿:
“那等你忙完工作,下次再请我吃第二顿。”
陆云峰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
窗外湖面上的光还在晃着,星星点点的,像被夜风揉碎了,散落在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粉末。
那片光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也不知道下一轮风会往哪个方向吹。
它们只是在那里,在烛光之外,在目光可及的范围里,安静地亮着,既不催促也不退却。
陆云峰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红酒喝了一口,酒已经醒透了,口感绵长,不像入口时那么涩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李雪松的微信,打字:
【刚开吃。猜猜我和谁在一起?】
他打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
韩馨予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
陆云峰知道,这一条发出去,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但他不能隐瞒,那样,对李雪松,对韩馨予都是不负责任的。
他咬了咬牙,按下发送键。
艰难的说服
信息发送出去。
陆云峰盯着手机。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静静躺着那句【刚开吃。猜猜我和谁在一起】。
一分钟过去,界面没动静。
两分钟过去,李雪松的头像依旧灰着,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餐桌旁的空气,跟着这静止的时间,一起变得有些压抑。
韩馨予坐在对面,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看到了陆云峰发的内容。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点说不清的窃喜。
她没想到,陆云峰会直接公开两人吃饭的事。
换作她自己,要是男朋友发这种消息,早电话轰炸过去了,说不定直接打车杀到现场,当面兴师问罪。
这是她的性子,藏不住事,也不服输。
转念一想,陆云峰都不介意公开,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韩馨予一向骄傲。
之前在县里请教论文时,她就没避讳过李雪松的存在。
她从来不觉得陆云峰就是李雪松的专属,没结婚就还有机会,
就算结了婚,也未必不能争取。
她从来没有后来者的自觉,甚至还当着李雪松的面,故意做出挑衅的小动作,就想让李雪松吃醋。
她喜欢争,觉得抢来的东西才更珍贵。
陆云峰这样的人,没人抢,才说明眼光有问题。
至于躺在病床上的唐韵诗,她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只想在这场争夺里,拿下陆云峰。
陆云峰盯着手机,心里有点没底。
他其实早该提前报备,可鬼使神差,直到李雪松先发来信息,他都没直接说。
现在,反倒显得心虚。
又等了两分钟,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发一条:
【快猜,我和谁一起吃饭呢,没打算瞒你】。
这话发出去,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妥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韩馨予看出来他的窘迫,忍不住打趣。
“云峰哥,你这是做贼心虚啊。”
韩馨予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戏谑,
“发个消息都磨磨唧唧,怕雪松姐生气?”
陆云峰瞪她一眼,刚想开口教训两句,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李雪松。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直接接起。
电话那头,李雪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问。
“云峰,你在哪,和谁一起吃饭?”
陆云峰语气保持平稳,也没打算隐瞒。
“下了班碰到韩馨予,之前答应过请她吃饭,就来西餐厅了。这里环境还行,刚才还跟她说,回头带你来尝尝。”
李雪松明显不信,语气里的怀疑,差点顺着线路穿过来。
“你真这么说了?别在这哄我。”
“千真万确,这点事,不值当撒谎。”陆云峰说。
他话音刚落,韩馨予就凑过来,她显然听到了内容,对着手机开口。
陆云峰赶紧打开免提。
“雪松姐,我可以作证。刚才云峰哥确实说了,还说他有女朋友,就是你,你们俩感情特别好,都见过家长了。”
韩馨予说得直白,一点不做作,反倒让电话那头的李雪松没了脾气。
李雪松沉默两秒,语气里带着刺,却也毫不退让地宣示主权。
“谢谢韩小姐,能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陪我们家陆云峰吃饭,辛苦你了。”
一句“我们家的”,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陆云峰听着话里明显的刺,连忙打圆场,不想让韩馨予太难堪。
“你看,我没骗你吧。”陆云峰对着电话说。
李雪松心里舒坦了些,却还是不依不饶。
“你刚才说,这点小事不值当撒谎,那什么是大事?你准备多大的事,才会对我撒谎?”
这话问得刁钻,带着女孩惯有的蛮不讲理,令陆云峰彻底语塞。
他只好起身离座,走到餐厅角落无人处,关掉免提,小声跟李雪松解释、安抚。
“看你说的,多大的事,我也不能骗你啊!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碰到了,不好推辞。”
陆云峰放软语气,“之前帮了论文的忙,她非要请我吃饭,我想着怎么能让她请,就想这次了了这事。”
李雪松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委屈。
“我不是不让你跟她吃饭,你提前说一声不行吗?”
“我刚才在黄书记办公室,突然就心慌,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李雪松的话,让陆云峰心里一紧。
他想起李雪松之前说过,她信第六感,也信心灵感应。
刚才那阵心慌,怕是真的感应到了他这边的情况。
这太神奇了!
“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提前跟你说。”
陆云峰认错态度诚恳,“以后但凡跟韩馨予有联系,我第一时间跟你报备,绝不让你心慌。”
李雪松没立刻松口,又提了几个要求。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必须先请示再行动。”
“还有,跟她接触,不能离得太近,至少保持一米距离。”
“还有,不准给她任何错误信号,让她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陆云峰逐条答应,语气认真。
“好,都听你的,你说的我都做到。”
两人拉扯了十几分钟,李雪松才算罢休,挂电话前还不忘叮嘱。
“早点吃完回来,到家给我发信息,我要视频。”
“知道了,马上就吃完。”
陆云峰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大。
他走回座位,韩馨予正托着下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
“看来是被雪松姐问罪了。”
韩馨予挑眉,“我约你吃顿饭,还成罪过了?”
“你还好意思说。”
陆云峰坐下,拿起刀叉,“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我没当耳旁风啊。”
韩馨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蘑菇汤,
“我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总没错,争取也没错。你没结婚,我就有机会。”
“你这想法不对。”
陆云峰放下刀叉,正色劝她,
“我和雪松感情很好,你这样下去,对我们三个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韩馨予抬眼,语气倔强,“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想跟你吃顿饭,聊聊天。”
陆云峰看着她,知道光劝没用,得换个思路。
“我跟你好好分析。”
陆云峰心里有了打算,开始半真半假,
“先从你爸这边说起。他现在正忙着竞选市长,对手都盯着他,就想抓他的把柄。”
“你跟我走得太近,万一被人拍了照片,做成文章,说他利用女儿拉拢官员,你爸的竞选就彻底黄了。”
韩馨予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再说说你自己。”
陆云峰继续,趁热打铁,
“你刚出校门,涉世未深,不知道社会的凶险。你爸的对手,不会只针对他,连带着你,也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还有我。”陆云峰语气一转,“我现在负责,正针对两个市里重点项目的审计,盯着我的人也不少。至少有一巴掌的人,都想找我的把柄,把我拉下马。”
韩馨予没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却在认真听。
“你应该知道唐韵诗吧?”
陆云峰突然问。
只能忽悠解决
陆云峰提起唐韵诗,语气沉了些,
“她就是因为我,才被人暗算,从悬崖上撞下去,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这话一出,韩馨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唐姐姐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他们怎么能这样?”
“这再明显不过。”
陆云峰继续,“就是因为我挡了别人的路,他们本来只是针对我下手,没想到连累了唐韵诗。”
他看了看餐厅四周,压低声音。
“你以为这里很安全?说不定现在四周,就有几双眼睛,或者藏着摄像机,盯着咱俩的一举一动。”
“只要我们稍有过界的举动,明天就能上自媒体头条,到时候,你爸的竞选,我的工作,都得惹出麻烦来。”
陆云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韩馨予头上。
她想起医院里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唐韵诗,又看了看四周昏暗的角落,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餐厅的各个角落,眼神里满是警惕。
“那怎么办?”韩馨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云峰结束渲染,语气认真。
“正常吃完饭,我叫个代驾,先把你送回去,我再回家。全程保持距离,别给别人留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韩馨予咬了咬唇,心里不甘,却也觉得陆云峰说的有道理。
她沉默几秒,抬头看向陆云峰,眼里带着怀疑。
“云峰哥,你是不是故意吓唬我,想摆脱我?”
陆云峰郑重其事地举起手,语气诚恳。
“我拿我的工作,拿你爸的竞选发誓,我说的全是实话,绝不骗你。”
“好吧。”韩馨予终于松口,却还是一脸不甘,“这次就听你的,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妥协。”
陆云峰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尊“小祖宗”忽悠住了。
两人加快速度吃饭,没再聊感情的话题,气氛缓和了不少。
韩馨予偶尔会吐槽学校的导师,说论文修改有多麻烦,陆云峰也耐心听着,偶尔给点建议。
吃完饭后,陆云峰叫过服务生结账。
韩馨予想抢着付钱,被陆云峰拦住。
“说好我请你,哪有让女生付钱的道理。”陆云峰说。
出了餐厅门,晚风一吹,韩馨予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想挽住陆云峰的胳膊,刚伸出手,就被陆云峰提醒。
“注意点,别让人拍了照片。”陆云峰作状瞄向四周。
韩馨予的手僵在半空,悻悻然收了回去,撇了撇嘴,一脸委屈。
陆云峰拿出手机,叫了代驾,又给韩馨予看了代驾的接单信息。
“等代驾到了,我们就走。”陆云峰说。
没几分钟,代驾就到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代驾的统一服装,态度很客气。
陆云峰把车钥匙递给代驾,自己坐进副驾驶,韩馨予乖乖坐在后排,没再靠近。
车子缓缓驶离餐厅,往韩馨予家的方向开。
路上,韩馨予不时转头,看向车窗外,又回头看了看后排,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车子跟踪。
陆云峰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动作,憋不住想笑,却也配合着转头,看了看车窗外,装出一副警惕的样子。
“放心吧,没人跟踪我们。”陆云峰说。
“万一有呢,你刚才都说了,有人盯着我们。”韩馨予皱着眉,依旧不放心。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韩馨予家的小区门口。
小区安保很严,代驾把车停在门口,就不能再往里开了。
韩馨予推开车门,却没立刻下车。
她转头看向副驾驶的陆云峰,眼里满是不舍。
“云峰哥,我到家了。”韩馨予说。
“嗯,上去吧。”陆云峰点头,并没下车,“到了家,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好。”韩馨予无奈点头,下车,往小区里走,走几步就停下,回头看一眼陆云峰。
陆云峰坐在车里,对着她挥挥手,示意她快进去。
直到韩馨予走到楼下,冲着车子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单元楼,陆云峰才让代驾开车离开。
车子刚开出没多远,陆云峰的手机就响了,是韩馨予发来的微信。
【我到家了,云峰哥。】
陆云峰刚想回复,又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云峰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你有雪松姐,我也会继续努力,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好。】
陆云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只回复了四个字。
【早点休息。】
代驾把陆云峰送到家楼下,陆云峰付了钱,下车回家。
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
陆云峰换了鞋,走到客厅,拿出手机,给李雪松打了视频电话。
李雪松要求视频的目的,无非是不放心,想再次确认。
电话很快被接起,屏幕里出现李雪松的脸,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透着诱人的妩媚。
“到家啦?”李雪松笑着问。
“到了,刚进门。”
陆云峰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跟你说说,我刚才怎么忽悠韩馨予的。”
他把刚才在餐厅里,跟韩馨予分析利弊、拿唐韵诗的事吓唬她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韩馨予紧张回头看四周的样子,都模仿了出来。
李雪松看着他模仿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眼里的担忧也散了不少。
“你还挺会忽悠,连她都能被你唬住。”李雪松笑着说。
“不忽悠不行啊,她那性子,不这么说,根本听不进去。”陆云峰无奈地说。
李雪松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可她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一直缠着你,早晚要出问题。”
陆云峰看着屏幕里的李雪松,眼神温柔,语气坚定。
“你对我要有信心。我心里只有你,不会喜欢任何别的女人。韩馨予那边,我会慢慢跟她说清楚,让她断了心思。”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我就是担心。”李雪松咬了咬唇,“她那么主动,我怕你招架不住。”
“我要是招架不住,早就招架不住了,还能等到现在?”
陆云峰笑着说,“再说了,有你这么好的女朋友,我怎么可能看上别人。”
他对着屏幕,比了个心,语气宠溺。
“以后不管去哪,跟谁见面,我都提前跟你报备,绝不瞒你。你要是不放心,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李雪松被他哄得心里甜甜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这还差不多。”李雪松说,“对了,审计项目那边,有进展吗?陈建国和乔文栋那边,没搞什么小动作吧?”
“暂时还没有,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云峰语气沉了些,“我已经让曹启鹤盯着审计组,还有陈建国那边的动静,有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自己也要小心,别太累了。”
李雪松叮嘱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有你关心我,再累也值得。”陆云峰笑着说。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李雪松催他早点休息,才挂了视频电话。
陆云峰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走进卧室,脱下外套。
洗漱完,躺在床上。
脑子里复盘着这一天的事,从上午的进点会,到晚上跟韩馨予的拉扯,再到哄李雪松。
他突然觉得,这一晚上的折腾,比对付城南湿地公园的审计项目还要累。
审计项目再难,只要按流程走,查清问题就行,
可感情上的拉扯,却让他头疼不已。
韩馨予的主动,李雪松的担忧,都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的工作,又想着该怎么彻底让韩馨予断了心思,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
春节前的人情世故
临近春节,哪怕是市委和政府机关,也都开始了双日历模式。
农历,从来没有像春节前后这些日子,在所有人心目中,显得那么重要。
人们记日子,不再只看阳历,甚至会刻意忽略公历,大家口中的日期,多半是以农历为准的。
腊月十八,年关的寒意裹着街头零星的鞭炮碎屑,往市府大楼的门缝里钻。
楼里的暖气供得很足,温度比外头高出不少,可空气里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紧绷。
还没到上班时间,发改委楼层接待室的登记本就翻到了第三页。
黑色水笔字迹密密麻麻,落款单位涵盖各区县、直属国企、重点项目指挥部,还有几家外地招商企业。
等候区的沙发坐满了人,有人站在窗边,手里攥着卷得整齐的文件袋,指尖反复蹭着袋口的烫金字样。
茶香、烟味混着低声交谈,没人高声喧哗,可那股急切劲,像冬日雾气,散都散不开。
陆云峰七点五十就到了办公室,比平时早了些。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综合规划处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都拎着纸袋,正低声交谈。
产业发展处那边门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
陆云峰推开稽查处办公室的门,曹启鹤已经坐在那里。
办公桌上放着两袋东西,一袋印着本地特产的商标,另一袋用牛皮纸包着,没写名字。
曹启鹤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袋特产,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陆处,早上好。”
曹启鹤转过来,指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刚才综合处的小刘送来的,说是楼下有人托他转交,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包牛皮纸裹的东西,“没写名字,也没留电话。”
陆云峰走过去,拿起那包牛皮纸掂了一下,不重,手感像是一盒茶叶。
他放回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两件东西的名称和大致规格记了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放那边柜子上,回头统一退回去。”
他指了一下角落的柜子,“有人来问,就说已经登记了。”
曹启鹤挠了挠头,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
信封上没写名字,看上去很普通。
“刚才接待室转来的,说是城南湿地公园项目指挥部送的,没留具体人名字,就说给稽查处各位领导拜个早年。”
曹启鹤语气有些纠结,“里面装的是购物卡,处里每个人都有,是两千块。”
陆云峰瞥了一眼信封,没动,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审计组昨天发来的资料。
“陆处,这卡……”
曹启鹤犹豫着开口,“每年过年,下面单位都会送点东西,大家都收,算是例行之礼。”
“您要是不收,倒显得太另类,还容易把胡处和其他处室的人置于被动。”
“我听说综合处那边昨天已经收了七八件了,苗主任办公室门口那几拨人排到快下班才走完。”
陆云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曹启鹤。
他知道曹启鹤说的是实话,发改委手握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的实权,岁末年初的“走动”,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
陆云峰拿起那个信封,推回桌角,
“可咱要是拿了这卡,将来涉及到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的事情,我们怎么说话?”
“就算送卡的人是其他单位,将来涉及他们的稽查,我们还怎么秉公办事?怎么做到实事求是?”
曹启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发改委工作了三年,每年过年都收过类似的礼物,从来没人觉得有问题。
“我不是在装清高。给你讲个事。”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
“我家老爷子也是体制内的,他常说,当官就不能爱钱,爱钱就别当官。我哥就是受不了这份清廉,毕业后才放弃从政而去经商。”
曹启鹤点了点头,他是第一次听陆云峰说这些。
“还有一个例子。”陆云峰继续说,“我在正阳县的时候,有一个财政局副局长,手里管着拨款。过年的时候,有人送他一条烟,里面夹着五千块钱。”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就收了,结果没过半年,送钱的人犯了事,把他供了出来。”
陆云峰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
“最后虽然没坐牢,却被记了大过,调去了偏远乡镇,这辈子都别想再升上来。”
曹启鹤心里一震,他没想到陆云峰身边的人,还有这样的经历。
“你觉得,收点购物卡、土特产,不算大事。”
陆云峰继续说,“要是只想在岗位上按部就班,跟着大家随波逐流,不主动索拿卡要,法不责众,确实没人会查。”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晃了晃:
“可万一哪天你要提拔公示,或者有人犯事连累,这些小事都会被翻出来。到时候按金额累计,随便一算就是触犯刑律的数目。那时候,你说大家都这样,有用吗?”
曹启鹤的脸瞬间红了,他想起自己这几年收的那些礼物,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心里顿时有些慌。
他看着信封,又看了看陆云峰,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那……我以前收的那些……”
“以前是以前。从今天开始,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就登记上报。以后别再收了。”
陆云峰的语气放轻了一些,
“我们拿着丰厚的薪水,有最好的劳动保障。认真工作到退休,就算没大升迁,论资排辈也能弄个一巡二巡待遇。”
陆云峰把信封推回给曹启鹤,“何苦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玷污自己,毁了前途?”
曹启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陆处,您说得对。我以前糊涂,今后再也不收这些东西了。我这就去把这信封和柜子上那两件东西退回去。”
他转身要走,陆云峰叫住他:“等等。你刚才说综合处那边收了七八件,你听谁说的?”
“综合处的小刘说的。”
“有多少件,怎么处理的,别人不用管。你只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曹启鹤应了一声,拿起信封和柜子上那两件东西,推门出去了。
陆云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得多,有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有人在打电话,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试探,像是在说什么话不会让对方觉得突兀。
桌上的电话响了。
突然下令搁置为哪般
他接起来,那边是曹启鹤的声音:
“陆处,审计组张敬宇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个情况需要当面沟通一下。他问下午两点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方便。让他下午两点直接过来。”
曹启鹤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张敬宇主动联系,说明审计那边有进展了。
陆云峰没有急着去想会是哪方面的问题,见了面自然知道。
最令他欣慰的,是张敬宇的态度。
遇到问题,及时向委托方沟通汇报,意义比问题本身更积极。
他重新翻开桌面上那份项目初审材料,继续往下看。
上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偶尔有人敲门进来送文件,大多是办公室里科员送来的常规材料。
十一点左右,陆云峰叫来曹启鹤,正在商量初审材料。
产业园那边的一个副科长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办公桌角,说是“一点心意,提前拜年”。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推回去:
“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有事说事,没事不用这样。”
副科长愣了一拍,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收住了。
他把纸袋收回去,站在办公桌前说了两句客套话,才讪讪退了出去。
曹启鹤看着陆云峰笑道:
“这闭门羹吃的,可是够硬。”
“您和其他处长比,还是小儿科,您没看见其他处长办公室,早就门庭若市了。”
两人正说着,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寒暄声。
胡宁的办公室就在陆云峰办公室隔壁,此刻正有客人来访。
“胡处,提前给您拜个早年,祝您新年高升,阖家幸福!”
市高新区的副主任李军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格外热情。
陆云峰和曹启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种场景,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上演了好几回。
胡宁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惯有的温和:
“李主任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屋里坐,刚泡的新茶。”
曹启鹤压低声音:“陆处,李军是高新区的副主任,他们区今年有好几个重点项目,都要咱发改委审批。”
陆云峰点点头,没接话。
透过办公室虚掩的门,能看到李军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本地特产的纸袋。
胡宁没接,也没推,只侧身让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云峰起身去洗手间,路过苗季同办公室门口时,发现这里已经排起了队。
各区县的发改局长和项目负责人手里捧着可研报告和资金请示,脸上挂着恭谨的笑,哪怕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人敢催。
“苗主任今天心情不错,听说今年专项债额度要提前预拨。”
排队的人低声交流着,手里的“心意”又悄悄调整了一下。
苗季同的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老周,你们县的产业园项目,环评必须年底前补全,不然明年扶持资金不好安排。”
苗季同的语气很严肃。
“苗主任放心,我们回去就加班办。”
某县发改局长周局长连忙点头,“年底稳投资指标,我们县还差一点,能不能……”
“市里有统筹,我尽量协调。”
苗季同打断他的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局长立刻起身,递上一个茶叶礼盒:“麻烦苗主任多费心,这点家乡茶叶,您尝尝鲜。”
苗季同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周局长识趣地把礼盒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
中午吃完饭回来,陆云峰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笔记本上的记录,把上午那几次“走动”的情况简单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等着张敬宇来。
下午两点,张敬宇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薄呢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之后先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然后把一份材料放在办公桌上,坐下来才开口。
“陆处,城南湿地公园那边的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翻开材料,指着一页表格,“资金流向这块,有三笔账对不上。账面显示拨付了,但项目方的财务台账和银行流水对不上。总额不大,但问题是三笔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哪?”
“一家贸易公司。”
张敬宇翻到下一页,把公司名称指给他看,
“这家公司注册在邻省,不是本地企业,跟项目工程也没有直接关系。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施工方的往来账里。更关键的是,这笔钱走的是劳务分包科目的账。”
陆云峰看着那页表格:“费主任那边知道这个发现吗?”
“他知道,但不主张继续往下查。”
张敬宇放下材料,“他说这几笔钱的金额不大,没必要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应该优先处理更明显的工程量偏差问题。”
“你怎么看?”
张敬宇没有犹豫:“我认为应该查。金额不大,但指向不对。劳务分包科目出现一笔流向无关公司的钱,要么是账记错了,要么是另有用途。不管是哪种,都需要核实清楚。”
陆云峰点了点头:“你继续查,有结果直接告诉我。费主任那边,我会跟他沟通。”
张敬宇站起来,收拾好材料:
“沟通最好尽快,否则,耽误审计的进度。”
他压低声音,“费主任今天早上跟我特别强调,那三笔钱先放着,等年后再看。”
陆云峰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你只管按进度往下推,别的我来处理。”
张敬宇走后,陆云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费长庚今天早上为什么突然下令搁置那三笔钱的追查。
那三笔钱的金额不大,但方向不对。
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类似的情况浮出来,被用各种理由压下去。
看来,自己有必要约谈一下费长庚了。
他让曹启鹤给费长庚打电话,约了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谈。
下午四点,走廊里的脚步声终于稀了一些。
曹启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一点意外:
“陆处,接待室又有两波人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们留下东西走了。我追下去退回去了,没让他们放前台。”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不辛苦。”
曹启鹤站在办公桌前,“陆处,你上午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下。以前我觉得大家都这样,收点茶叶水果不算什么。你说了我才明白,习惯这东西,一旦养成了,就分不清边界了。”
“明白就好。”
陆云峰转换话题:“明天费长庚过来,你和我一起跟他谈。今晚下班之前,把材料再吃透些。”
“好的,陆处。”
曹启鹤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墙上挂钟,快五点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李雪松的对话框。
古训也不管用了
腊月十九,上午九点。
费长庚准时到了发改委稽查处陆云峰的办公室。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袋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两层,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只是袋身鼓囊囊的,边角还印着本地知名商场的logo。
他把纸袋轻轻放在陆云峰办公桌旁边,脸上堆着标准的客套笑:
“陆处,快过年了,一点心意,提前拜个早年。”
陆云峰正低头翻看审计组传来的初步核查记录,抬眼扫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接:
“费主任,东西拿回去。今天请你过来,是有正事要谈。坐。”
费长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又快速掩饰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纸袋,又看了看陆云峰毫无波澜的表情。
知道眼前这位陆处长是来真的。
所谓的“当官不打送礼人脸”的古训,看来对陆云峰无效。
他只好拿起纸袋,放到门口的墙角,然后走回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曹启鹤憋住笑,起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退到陆云峰侧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陆云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费长庚面前:
“费主任,昨天下午,审计组那边给我反馈了一个情况。”
“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的账目里发现了三笔异常资金流向,走的是劳务分包科目,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贸易公司,叫恒通源商贸有限公司。”
“张敬宇说你知道这个事,但不主张继续往下查,还让审计组先把这事搁置,优先核实工程量。”
费长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他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陆处,我是知道这个事。我的想法是,年关将近,项目上的人都忙着收尾,事务所这边也有好几个项目要出报告,工作任务本身就重。”
“这三笔钱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金额不大,与其把精力耗在这上面,不如先集中力量把工程量核实清楚,这才是审计的核心,也是咱们发改委最关心的重点。”
陆云峰等他说完,没有打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费主任,金额大小和该不该查,是两回事。”
“一百二十万对项目总投资来说不算多,但一笔本该用于劳务分包的钱,流向了一家和工程毫无关联的贸易公司,注册地还在邻省。”
“账面上只有转账记录,没有对应的劳务合同、验收凭证,也没有资金使用说明。这笔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账是怎么走的,最终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如果查不清楚,审计报告签出去之后,万一以后出了问题,谁来负责?是你,是张敬宇,还是我?”
费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陆处,我不是说不查,是想等年后资料齐全了再集中处理。”
“现在,项目方那边有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已经休假了,财务科的科长回了老家,工程资料管理岗的人也请假陪家人去了外地,资料调不出来,就算现在查,也查不透,反而耽误整体进度。”
听到这种搪塞,陆云峰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眼曹启鹤。
曹启鹤立刻翻开笔记本,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费主任,审计进点之前,我们发改委和你们华信事务所开过协调会,当时明确要求,审计组要提前对项目方关键岗位人员、资料留存情况进行摸底,确保审计工作顺利推进。”
“请问,你们审计组有没有按照要求,做过相关的摸底工作?”
费长庚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个……当时时间紧,审计组刚完成上一个项目,人手也紧张,就没专门安排人做摸排,想着边审计边核实,没想到关键岗位的人会突然休假。”
“目前休假的具体是哪几个岗位?各自负责的资料有哪些?资料缺口有多大?有没有和项目方沟通,能否让相关人员远程配合提供资料?”
曹启鹤接连抛出三个问题,语气平稳,却句句戳中要害。
费长庚被问得有些接不上话,脸色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具体岗位我没记下来,但财务那边的负责人确实休假了,还有工程资料管理岗的人也不在。”
“资料缺口主要是部分转账凭证附件和劳务结算清单,我们跟项目方沟通过,他们说相关资料都在休假人员手里,暂时拿不出来。”
曹启鹤看了眼陆云峰,后者脸上毫无表情。
他继续追问:“费主任,我再问几个专业问题,你作为华信事务所的负责人,应该能给出明确答复。”
“第一,劳务分包科目出现一笔流向无关公司的资金,按照国家审计准则,是否应该第一时间核实资金用途和交易背景?”
“第二,三笔资金先后流向同一家公司,且该公司与项目无任何业务往来,是否构成关联交易嫌疑?”
“第三,项目方财务台账记录的转账金额,与银行流水显示的实际到账金额存在三十多万元的差额,且无任何调整说明,是否属于重大审计发现?”
费长庚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掏出兜里的纸巾,擦了擦额头,语气有些急促:
“曹科长,审计准则是死的,实际工作情况是活的。我们做审计的,要抓大放小,不能揪着一点小事不放,耽误整体工作进度。”
曹启鹤打断他,语气坚定:
“费主任,审计准则里没有‘抓大放小’的说法,也没有‘小事大事’的区分。只要发现资金流向异常、账目不符的问题,就必须查清楚、说明白,这是审计的底线。”
“您作为审计项目的总负责人,要求审计组跳过关键线索,刻意搁置问题,这不符合审计规范,也违背了我们委托你们审计的初衷。”
费长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沉默着。
曹启鹤没再追问,翻开笔记本,把费长庚的回答和现场情况简单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看向陆云峰。
不用我教你吧
陆云峰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费主任,审计组是华信的专业团队,张敬宇是项目合伙人,也是签字注册会计师,审计进度、审计方向,由他负责把控,这是进点会上明确的分工,也是行业惯例。”
“你作为事务所负责人,可以关注审计进度,也可以提出合理化建议,但不应该直接指示审计组把某些问题暂时搁置,更不能干涉审计组的独立判断。”
费长庚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审计过程中遇到阻力,比如资料调取困难、人员配合不到位,或者有其他特殊情况,你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我们发改委提出,由我们这边出面协调解决,没必要私下让审计组压着问题不查。”
陆云峰继续说,“像这次的情况,你应该先跟张敬宇沟通清楚,了解他的核查思路和遇到的困难,再做判断,而不是直接让他把问题压下去,这既不专业,也不负责任。”
“你说得对,陆处。”
费长庚终于找到一个台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次是我欠考虑,太急于推进进度,忽略了审计的严谨性,也没顾及到张敬宇的工作安排。”
“我回去之后,会立刻跟审计组强调,严格按照审计准则和进度推进工作,绝不压任何问题,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你们汇报。”
“那就好。”
陆云峰站起来,伸手示意,
“我们发改委这边,也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如果资料调取有困难,或者项目方不配合,你可以让张敬宇直接联系曹启鹤,由他出面协调,确保审计工作顺利开展。”
“好的,陆处,我记住了。”
费长庚也站起来,伸出双手,与陆云峰握手,又和曹启鹤握了握。
走到门口,他拎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又走回来,递向陆云峰:
“陆处,这就是一点土特产和购物卡,不值什么钱,就是我们所里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东西拿回去,心意我领了。”
陆云峰避开他递过来的纸袋,
“不收东西,是我在发改委工作的规矩和底线,不仅仅是你,任何人的都不行。你是做审计的,应该明白,只有守住底线,才能把工作做好。”
费长庚看着陆云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说也没用,只能收起纸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行,陆处,我就不勉强了。我回去之后,立刻落实你说的话,跟审计组做好沟通。”
说完,他拎着纸袋,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陆云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刚才记的要点。
曹启鹤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处,费主任今天答应得挺爽快,但他在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闪烁,口气也吞吞吐吐,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因为资料不全,更像是在找台阶下,想糊弄过去。”
“他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我已经掌握了相关情况,再狡辩也没用。”
陆云峰合上笔记本,
“刚才你那几个问题,问的很好,既专业,又针锋相对,继续保持。”
曹启鹤被表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陆云峰笑了笑,“你跟张敬宇那边对接一下,让他把三笔异常资金的详细情况,包括转账时间、金额、银行流水截图,还有恒通源商贸的注册信息,整理成书面材料,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们留底,一份让他自己留存。”
“不管是年后查还是现在查,先把底子留好,避免后续有人篡改资料,死无对证。”
“明白。”
曹启鹤点点头,“我这就联系张敬宇,让他尽快整理,争取今天下班前送到咱们办公室。”
“另外,我再跟项目方那边沟通一下,核实财务科科长和资料管理岗人员的休假情况,看看能不能让他们远程提供相关资料。”
“嗯,这样很好。多留个心眼,别被他们糊弄了。”
陆云峰叮嘱道,“费长庚那边,你也留意一下,看看他回去之后,有没有跟审计组传达我们的要求,有没有私下给张敬宇施压。”
“好,我会盯着的。”
曹启鹤应下,转身出门,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相关资料,打电话和张敬宇对接。
费长庚走出陆云峰办公室后,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拐过走廊尽头。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轻轻敲了敲苗季同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还特意反锁了一下。
苗季同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向他:
“费主任,怎么样?陆云峰那边找你什么事?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碰钉子了?”
费长庚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顺手把那个深蓝色的纸袋放在苗季同的桌子上。
端起苗季同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苗主任,别提了,陆云峰查到了城南湿地公园有三笔异常资金,还拿出了审计组的初步核查记录,说我干涉审计组工作,让我以后不要直接指示审计组把问题压下去。”
“他态度特别强硬,我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能答应他,回去之后让审计组继续查,不压任何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苗季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规律的声响,
“三笔钱,可不是小事,一旦查下去,很可能牵扯出其他问题,到时候恐怕陈总那边不好交代。”
他没说“我们也会受牵连”,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我现在暂时没法直接压审计组了,陆云峰盯得太紧,张敬宇又认死理,根本不听我的。”
费长庚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凑近苗季同,
“苗主任,你能不能从你这边跟陆云峰说说,让他别盯得那么紧?毕竟你是分管领导,说话有分量,他多少会给你面子。”
苗季同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云峰这个人,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认死理,眼里只有规矩和工作,根本不看人情世故。”
“我之前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让他顾全大局,别太较真,他根本不听。现在他是铁了心要查,我去说,不仅没用,反而会让他怀疑我和这件事有牵扯,得不偿失。”
费长庚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审计组查下去吧?”
“他要查就让他查,但你们所里内部的人事安排、工作分工,是你自己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会管。”
苗季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暗示,
“具体怎么做,你好好想想,不用我教你吧?”
费长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苗季同的意思。
动不了陆云峰,就动审计组。
他心里虽然还有话,但知道只能说到此。
“我明白了,苗主任,我回去想想办法。”
“明白就好。”
苗季同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机,又开始划动屏幕,“记住,做事别太明显,别留下把柄,陆云峰这个人,不好惹,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知道,我有分寸。”
费长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礼品卡,放在苗季同桌面上,连同那个深蓝色纸袋轻轻推过去,
“苗主任,一点心意,提前拜个早年,这是商场的购物卡,你过年可以带着家人去买点年货。”
苗季同看了一眼那张卡和纸袋,没推,也没接,只是说了一句:
“费主任有心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
费长庚站起来,点点头:
“好,苗主任,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走后,苗季同拿起桌上那张礼品卡,看了一眼面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放进抽屉里,纸袋收紧下面的斗柜,继续低头看手机。
从他的软肋入手
费长庚走出市府大楼,坐进停在停车场的帕萨特轿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乱糟糟的。
想了一会,他拿出手机,陈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陈总,我刚从发改委出来,跟陆云峰谈了。”
费长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城南湿地公园有三笔钱的瑕疵,被他盯上了,还拿出了审计组的核查记录,说我干涉审计工作,让我以后不许再压问题。”
“我现在暂时没法直接控制审计组了,张敬宇那边也不听我的。苗季同那边我也找了,他说没法压制陆云峰,只是暗示我,从审计组内部想办法。”
“这样啊。”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沉稳,
“你现在有空?”
“刚从发改委出来,倒是有空。”费长庚说。
“那来馨园坐坐,喝喝茶,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陈建国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费长庚拒绝的机会。
费长庚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有点憋屈。
明明自己是审计事务所的负责人,都是别人求着自己。
自从拿了陈建国的好处,立马低人一等不说,还处处显得那么别扭。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实在走不下去,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往馨园会所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心里反复琢磨着苗季同的话,想着该怎么从审计组内部突破,既能拖延审计进度,又不会留下把柄。
他到了馨园会所,门口的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
“费主任,陈总已经在二楼茶室等您了,我带您上去。”
费长庚点点头,跟着服务员走进会所,坐电梯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雅致的茶室。
陈建国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热水刚烧开,壶嘴冒着白气。
他坐在茶桌旁,手里拿着茶壶,正在泡茶,见费长庚进来,抬眼示意他坐下:
“来了,快请坐,刚泡好的普洱,尝尝。”
费长庚坐下,接过陈建国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陈总,刚才跟你说的情况,你也知道了,陆云峰盯得太紧,我这边有点难办。”
“那三笔钱有多大?具体是什么情况?”
陈建国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是通过劳务分包科目转出去的,收款方是邻省的一家贸易公司,叫恒通源商贸。”
“这笔钱,我看了一下,是你们用来打点项目方相关人员的,走了劳务分包的账,太明显了,审计组一查就查出来了。”
费长庚如实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早知道这样,你们应该换个科目走账。”
“那不算什么,这点钱,就算查出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陈建国摆了摆手,“钱的事好解决,大不了补一份虚假的劳务合同和验收凭证,糊弄过去就行。”
“但你说的那个审计组长,张敬宇,是个什么来路?为什么这么轴,油盐不进?”
“他是华信事务所的项目合伙人,也是签字注册会计师,在行业内做了十几年审计,经验很丰富。”
费长庚说,“他这个人比较轴,认死理,眼里只有审计准则,没有人情世故,不是钱能买通的那种。”
“他之前在一个地市做审计的时候,查出过当地一家国企的关联交易问题,涉及金额几千万,当时当地领导多次出面施压,让他压下问题,他都没同意,一直坚持到底,直到报告出了,把那家国企的负责人送进去,才算完。”
陈建国问:“那当时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人做审计组长。”
费长庚说:“当时,咱们还不认识,所里根据业务匹配,谁能想到是这样。”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桌:
“既然这个人不好对付,硬来肯定不行,容易留下把柄。如果换掉他,需要什么程序?”
“得走事务所的股东会,还得有合适的理由,比如审计失误、进度滞后、与委托方沟通不畅等。”
费长庚说,“但张敬宇这次的审计工作,没有明显过失,进度也符合要求,和项目方的沟通也很顺畅,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法随便换人。”
“若是强行换,所里这边不好过关,更会引起发改委和陆云峰的关注,一旦过问起来,更麻烦。”
“那就不换。”陈建国果断地一挥手,
“你们所里有没有人能盯着他?”
费长庚想了一下,说:“审计组的项目经理李涛,是我的人,我可以让他随时报告情况。”
“他可靠吗?”
“可靠,李涛是我招进来的,上个月刚给他提了职,年轻,比较听话。”
“嗯。”陈建国点点头:“你那边有没有能拿到张敬宇家庭情况、社交关系的人?既然他油盐不进,那我们就从他的软肋入手,不怕他不妥协。
费长庚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回忆着张敬宇的相关情况:
“他的家庭情况我了解一些,他儿子在国外读高中,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家里的经济压力不小。”
“他爱人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病退了,需要常年吃药,每月的医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还有,他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家人,这应该就是他的软肋。”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你先回去。接下来,你按照陆云峰的要求,让审计组正常查,不要刻意压问题,保持正常沟通,不要让人看出你有异常。”
“审计的事照常配合,发现小问题可以主动暴露,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大问题则想办法拖延,节奏由你把控。”
“张敬宇那边,你不用直接施压,让你那个李涛盯紧他,只要不出大格,先别惊动他。具体操作,我这边会安排人跟进。”
“我明白了,陈总。”
费长庚点点头,心里顿时有了底,“我回去之后,就按照你说的做,先稳住陆云峰和审计组,让李涛盯紧,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联系。”
费长庚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跟陈建国握了一下手:
“陈总,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电话沟通。”
陈建国点点头,起身,一直送他到楼下,上了车。
怎么就不能过个年了
送走费长庚,陈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客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陈总,有什么吩咐?”
“你去查一下华信事务所张敬宇的家庭情况。”
陈建国的语气冰冷,下着命令,
“重点查他儿子的留学学校、学费金额,还有他老婆的病情和就医情况。再摸清他的日常作息和行踪,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陈总,我马上安排人去查,最迟明天给你消息。”
电话那头的人干脆利落地应下。
陈建国挂了电话,走向停在路边的宾利车。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立刻拉开车门。
陈建国坐进车里,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心里清楚,张敬宇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那三笔钱只是冰山一角,后面牵扯的利益链条太深,一旦暴露,他和乔文栋、苗季同,还有其他利益方,全都要跟着倒霉。
宾利车驶入别墅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感应灯已经亮了。
陈建国下车,车灯自动熄灭,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他走到门口,指纹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的暖气很足,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陈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见他进来,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陈建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旁边的阿姨,在沙发主位坐下,
陈夫人回避了阿姨,亲自走到吧台前,给陈建国泡了一杯参茶,双手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茶杯,看了一眼夫人紧绷的脸色,就知道她有事要说。
果然,陈夫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明显带着点情绪,
“老陈,这都腊月十九了。你说说,继业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
“不是时候?”
陈夫人的声音抬了半度,“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时候?”
“元旦你没让他回来,说等案子过去。现在又说过年危险。”
“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考虑过吗?”
陈建国皱了皱眉,“外面的条件不会太差。该吃的该用的,他都有。”
“有?有也是活着,不是过日子。”
陈夫人端起面前那杯茶又放下了,
“继业是我生的,我当然心疼。我就问你一句,你平时认识那么多人,送出去那么多东西,怎么就护不住自己儿子回家过个年?”
“那些你称兄道弟的大人物,拿钱的时候都痛快,到节骨眼上一个都指望不上?”
陈建国没接话。
她说的那些事,他没有办法否认。
这些年他确实认识了不少人,也送了东西,但人和东西都是各算各的账。
“继业不就找了几个人碰了辆车吗?”
陈夫人的声音压低了,
“那个县里的小主任又没有死。你堂堂鑫盛的董事长,吉海商界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件事拖了这么久还没摆平。那些收了你东西的人,办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灵了?”
“事情比你想的复杂。”
陈建国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案子不止是车祸,还有别的。那个陆云峰已经到了市发改委,当了个副处长,盯得紧。和县里不一样,市里的人眼睛更多,手伸得更长。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接回来,一旦被发现,就出不去了。”
陈夫人看着他,过了几秒,语气软了一些,但内容没有松动:
“那就让儿子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年夜饭一个人吃?初一早上醒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你先别急,我安排一下。派车秘密接他回来,不让人看见。过完年就送回去。”
“真的?”陈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但不是没有条件,回来之后不能出门,不能露面,不能打电话,不能拍照。就在房间里待着,过了初五就送走。”
“行。只要人能回来,什么都行。”
陈夫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握住他的手,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我这就去让阿姨收拾他的屋子,再让人把他老婆孩子提前接来。”
她转身往外走,步履轻快。
陈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沙发宽大而安静,头顶的水晶灯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靠了一会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旧款手机。
他开机之后,翻出里面唯一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有空回个电话】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不到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号码,他接起来,没有寒暄。
“喂。”
“爸,出什么事了?”
陈继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发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比上次通话的时候更沙哑了一些。
“没事。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没出门,整天和小陈在屋里呆着,吃的用的都有,就是闷。”
陈继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爸,我收到你的消息就回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妈一直惦记着你,想让回来过个年。”
“回去?现在?”
陈继业的声音紧了一下,“爸,我现在回去风险太大了。陆云峰那件事还没过去……”
“我知道风险大。我在安排。你那边准备好,人到了就出发,全程有人开车接你。不坐飞机,不坐火车,走公路回来,车贴深色膜,路上不下车。”
“那万一路上被查呢?”
“不会。走的路线我提前安排过,沿途没有检查站。你只管坐车,别的不用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继业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松了一些:
“那我回去之后怎么待?”
“只在家里,过了初五再走。中间不出门,不露面,不打电话。应该安全。”
“行。”陈继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那我这边准备一下。”
“记住,路上除了上洗手间,不要在外边瞎转。”
“明白。”
“挂了。”
陈建国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有件事你跑一趟。你带两个人去大理,开上那辆深色膜的商务车,挂上外地牌照,把继业接回来。明天一早就出发,到了后,把人接上就走。走国道,别进服务区。”
“陈总,接回吉海?”
“对。到了吉海之后把人送到馨园会所后面的公寓,钥匙在门口的鞋柜下面。”
“好。我这就出发。”
“记住,路上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不要进服务区。到了之后把人安顿好,然后连夜把车处理掉,开到报废厂拆了。”
“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陈建国把座机放回原处,又把那个备用手机,关掉电源,然后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里,站起来,朝楼上走去。
层层递进冷静剖析
腊月二十,年关的氛围越来越浓。
市里各大机关基本都进入了半收尾状态,大部分人都在摸鱼等过年。
唯独市发改委稽查处的陆云峰这里,依旧保持着满负荷的工作节奏,半点松懈的迹象都没有。
上午八点十五分,陆云峰提前到岗。
他刚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曹启鹤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材料。
“陆处,昨天您去市里开会,我全程跟进落实了您安排的审计对接工作。”
曹启鹤把材料整整齐齐摆在办公桌前。
他翻开文件,逐条汇报进度。
昨天下午,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审计组的张敬宇,完整传达了陆云峰的要求,让对方整理三笔异常资金的全套书面资料,同时留存双份底档,杜绝后续篡改销毁的可能。
张敬宇执行力很到位,昨天傍晚下班前,就安排专人把全套资料送到了稽查处办公室。
转账流水、账户信息、资金明细、恒通源商贸的工商注册资料,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曹启鹤还专门致电项目方,核实了财务、资料两个关键岗位人员的休假情况。
两人确实提前请假返乡,但都保持手机畅通,承诺可以随时远程配合调取资料、核对台账。
“还有个关键情况。”
曹启鹤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笃定,
“我收到材料后,专门打电话问了张敬宇,费长庚从咱们办公室离开后,有没有再私下施压,或者要求搁置异常资金核查。”
“张敬宇明确回复,一整天下来,费长庚一个电话没打,也没发信息。”
说完,曹启鹤放松了语气:
“陆处,看来费长庚是真的被您拿捏住了。经过上午的谈话,他明显收敛了不少。接下来审计组这边肯定能放开手脚干活,不会再有内部掣肘。”
陆云峰随手翻了两页送来的审计材料,抬起头,神色平静。
“现在还不能下这样的结论,这只是表面现象。”
曹启鹤瞬间收敛笑意,端正姿态:
“陆处,您是觉得这里面还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
陆云峰合上文件,放在桌角,
“费长庚在审计行业多年,又是事务所负责人,心思远比你想的缜密。”
“这次他明目张胆干预审计工作,被我们正面敲打,他心里清楚,再敢明着施压,就是违规违纪,等于把把柄主动递到我们手里。”
曹启鹤瞬间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他只是不敢明着来了,背地里还会搞小动作?”
“必然会。”陆云峰语气笃定,“这群老油条,最擅长阳奉阴违。明面上安分守己、配合工作,私底下绝对会换套路,变个花样玩手段。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缓冲而已。”
曹启鹤后背一紧,由衷佩服陆云峰的大局观。
自己盲目乐观,只看到表面的风平浪静,却没看透反派蛰伏蓄力的心思,格局的确差了点。
“我明白了陆处,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曹启鹤诚恳地说,“接下来我全程盯死审计组和费长庚,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不用紧张。”
陆云峰摆摆手,语气松弛,带着十足底气,
“万变不离其宗。我们只要死死攥住审计核查这个核心,牢牢掌握所有证据线索,他们不管玩什么花样,都翻不出水花。”
说完,他再次安排工作:
“你继续跟进张敬宇,让他保持独立审计,有任何人员施压、流程异常、资料受阻的情况,不用纠结,直接上报。”
“另外重点深挖恒通源商贸的背景,彻查这家空壳公司和陈建国、鑫盛实业的关联关系,一点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明白,我马上落实。”曹启鹤立刻应下。
陆云峰伸手从桌旁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表。
这是城南湿地公园项目最新的财政补贴结算报表,也是项目方提交的最终报审材料,昨天他刚研究过。
这是一份外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报表”。
这份报表曹启鹤也看过,所有数据账面持平、手续齐全,没发现什么漏洞。
陆云峰准备用这份报表再促一下他的工作。
陆云峰拿起笔,在纸面圈出三个位置。
“小曹,你看看这三处。”
曹启鹤上前,盯着报表上被圈出的部分,一脸疑惑。
“第一处,土方回填工程。”
陆云峰点在第一行数据上,“施工方上报回填总量八万立方米,综合单价四十五元每立方。你再对照旁边的工程施工进度表,整个项目的土方施工周期,只有二十天。”
曹启鹤下意识在心里面快速换算。
八万立方分摊到二十天,日均回填量必须达到四千立方。
这个数据离谱得吓人。
普通大型渣土车,一车满载也就二十立方左右。
四千立方的日工作量,意味着每天需要两百台渣土车不间断作业。
湿地公园施工场地狭小,进出通道有限,别说两百台,二十台同时进场都会拥堵瘫痪。
纯纯的纸面数据,完全脱离现实施工逻辑。
“这……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曹启鹤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场地条件不允许,人力机械也跟不上,纯粹是瞎编的数据!”
陆云峰点头,笔尖移到第二个圈注位置。
“第二处,绿化苗木采购。报表标注为进口精品红枫,单价三千二百元一株。”
陆云峰嘴角动了动:“我昨天开会间隙,查了本年度全市苗木市场的统一指导价,同规格、同品相的红枫,市场价最高不超过八百元。”
“一株虚高两千四,大批量采购下来,总差价极其恐怖。这笔虚报套取的资金,去向绝对有问题。”
曹启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核对报表时,只看了苗木数量、总价是否匹配,压根没去核实市场真实单价。
这种跨行业的隐性漏洞,普通人根本想不到核查,偏偏被陆云峰一眼看穿。
“第三处,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陆云峰指向报表末尾的审计落款单位,
“市级重点民生工程,财政拨款几个亿,最终竣工复核审计,居然找了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型会计事务所。”
“这种成立不久的草台班子,没有大型项目审计资质,没有成熟风控体系,连从业人员经验都参差不齐。正规流程里,根本没有资格承接市级重点工程审计。”
“用这种事务所出报告,目的只有一个。”
陆云峰语气冷了几分,“方便暗箱操作,随意美化数据、掩盖问题,没人会深究核查。”
三处漏洞,层层递进。
从工程实操、物资采购到审计背书,全方位撕开了这份完美报表的假面具。
每一处都是实打实的硬伤,无法辩解、无法洗白。
曹启鹤彻底看呆了,心里只剩极致的佩服。
暗暗布下钩子
曹启鹤的震惊在于,他也曾研究过这份报表,粗略过了三遍,全程零发现。
陆云峰却能精准揪出三个核心致命漏洞。
两人的专业差距,一目了然。
可是,别忘了,这位陆副处长,从正阳县委办上来,才一个来月的时间。
这脑子,这学习力,这份对待工作的认真劲,在整个市发改委也没几人能比。
“处长,您这也太顶了。”
曹启鹤忍不住感慨,语气满是敬佩,
“我真是服了,我啥问题都没看出来,您一眼就找出所有坑,简直是火眼金睛。”
陆云峰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我眼光特殊,是做假账的人思路太局限。”
“他们只会盯着账面数字做平衡,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忽略了最基础的工程常识、市场规律和行业规则。”
“纸面数据再好看,也架不住现实逻辑的推敲。”
这种降维打击的碾压感,让曹启鹤心里无比踏实。
跟着这样的领导,根本不怕查不出问题,不怕拿捏不了那群耍猫腻的家伙。
“我现在就把这三个核心问题同步给张敬宇!”
曹启鹤立刻回神,干劲拉满,
“让审计组把这三点作为核心核查方向,重点突破、逐项查实,绝对不给项目方蒙混过关的机会。”
“可以同步,但不用强行指令。”
陆云峰叮嘱,“审计有专业流程,我们只提供疑点线索,让他们自主核查、取证定论。我们只把控方向,不干预专业工作,避免落人口实。”
曹启鹤立刻领会了陆云峰的深层用意:
“我懂了!咱们把专业疑点抛出去,张敬宇本来就严谨较真,肯定会加倍细致核查。既不用我们亲自施压,又能倒逼审计组深挖问题,还不会留下干预审计的把柄,一举三得!”
陆云峰微微点了点头。
曹启鹤满心敬佩,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立刻联系张敬宇同步线索,全身心投入工作。
有陆云峰坐镇,他干活底气十足,压根不用忌惮背后的事情。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刚要起身给杯子续水,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安魁星的名字。
陆云峰随手接通电话。
“老大,出情况了。”
安魁星的鲁南口音,压得有些低。
“说。”
“高铁军那边的弟兄刚上报,今天早上七点多,陈继业的老婆和两个孩子,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了,车子直接开进了陈建国的独栋别墅大院,至今没出来。”
陆云峰神色没动,直接问:“她老婆带孩子看爷爷奶奶,正常串门,很稀奇?”
“当然啦,一点都不正常。”
安魁星立刻反驳,
“我们调查过,陈继业跑路之后,他老婆孩子几乎不跟陈建国这边走动。别说腊月二十,就算元旦那天,都是在自己家过的。”
“现在离春节还有十天,突然被接回去,太反常了。老大,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陆云峰脑子里快速梳理了一番:
“你是说,陈继业要偷偷潜回来?”
“八成就是这个套路!”
安魁星语气肯定,
“陈继业在外边跑了几个月,年底想冒险回来过年。为了不引起怀疑,先让他老婆孩子住过去,一定是这个路数。”
“我刚和铁军商量了一下,从现在开始,通过接入别墅周边所有监控,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只要陈继业敢露头,我们立马摁住他。”
陆云峰略一思忖:
“可以。我现在联系宋明,提前布置一下。一旦发现陈继业,你们可以当场先行控制,县局刑警大队随后赶到,无缝衔接抓捕。”
“妥了!”
安魁星声音瞬间提了几分,透着十足干劲,
“老大你放心,这次天罗地网给他布好,他只要敢回来,绝对插翅难飞。”
“别急着收网。”
陆云峰直接按住了安魁星的冲动。
安魁星一怔:“老大,啥意思?”
“抓陈继业是最后的动作。”
陆云峰眼眸沉了几分,“借着抓捕,把市局藏着的内鬼,一并挖出来。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动用县局力量的原因。”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安魁星恍然大悟。
市局内鬼的问题,困扰众人许久。
从之前的行动泄密,线人莫名消失,抓捕落空的情况就能确定,市局高层藏着对方的眼线。
如果能借这次机会,既抓住陈继业,又能挖出内鬼,那就太完美了。
“老大,您有具体方案了?怎么挖?”
安魁星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
陆云峰下意识捂住手机话筒,声音压低,
“等一切部署好,你让高铁军那边在内部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已经掌握了陈继业在省外的确切落脚范围,定位后,节前准备出发跨省抓捕。”
“记住,不要传得太广,只在支队内部几个可能接触到信息的人之间流动。”
“我这边马上让人给市局主要领导打电话,从市局最高层面,布置这期间内部人员对外通讯的监控。”
“重点查有没有通过内线传出消息。如果陈继业那边的行动时间点跟这个消息泄露的时间点重合,就可以锁定内鬼的范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安魁星压低的声音:
“用陈继业的消息当诱饵?”
“用他当引子,引的是内鬼自己把路走完。”
“明白了。我这就让高铁军把消息放出去,只限几个关键人。其他的动作不变,继续盯着陈氏公馆。”安魁星小声应道。
陆云峰又叮嘱,“陈建国多疑谨慎,没有内鬼的安全通报,他绝对不敢让陈继业冒险露面。”
“所以,高铁军那边放消息,一定要等发现陈继业回来的踪迹之后。释放早了,很可能打草惊蛇,不敢回来。”
“所以,整个行动,从传递虚假信息,到市局监控内部通讯,再到监视陈氏公馆,县局刑警同时行动,拿下内鬼和陈继业,中间必须严守纪律,配合紧密,不能出半点差错。”
“收到,我保证我们这边不出任何纰漏,抓住陈继业和内鬼,让老大你过个好年。”
“油嘴滑舌,去吧。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好嘞,老大。”
挂掉电话,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陆云峰放下手机,目光望向窗外。
年关将至,全城都是喜庆祥和的氛围,可暗流涌动的博弈,才真正进入白热化阶段。
圈层开始发力
陆云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上午十点。
这个时间点,市领导们通常刚处理完手头的紧急文件,正处于喝口茶、喘口气的空档。秘书们也一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委书记专职大秘赵立成的号码。
整个吉海市体制内,谁都清楚赵立成的分量。
贴身跟着市委一把手,手握全市核心信息流转权限。
日常对接的,都是各县区一把手、市直单位主官,眼界和站位远超普通处级干部。
寻常市里、县里的领导,想见赵立成一面,说上几句话,都得提前排队报备。
但陆云峰不一样。
早在元旦刚过的那次书记办公室会见,韩齐正就亲自敲定了陆云峰的岗位,又是破格提拔,又是重点栽培。
赵立成全程旁观了所有过程,亲眼见过韩齐正对陆云峰的特殊态度。
韩齐正对待别的处级干部,永远是公事公办、不偏不倚,自带上位者的距离感。
唯独面对陆云峰,语气随和、耐心十足,甚至还主动过问他的腿伤恢复,工作情况和处境。
赵立成混迹官场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更懂得看上层风向行事。
他心里早就门清,陆云峰看着只是发改委稽查处副处长,级别不高,却是市委书记私底下重点兜底、全力扶持的特殊关系人。
这种人,根本不是普通处级干部能比的,是整个吉海官场最不能得罪,更最值得深交的新生代核心人物。
当时,韩齐正特意让赵立成留下陆云峰的电话,嘱咐二十四小时,随时可以联系,就是给他的一个明确信号。
电话只振铃两声,秒接。
赵立成干练沉稳的声音传来,语气恭敬又熟稔,完全没有大秘对下面人的疏离感。
“陆处长,您说。”
很多市局一把手给赵立成打电话,他都未必会这么快接,更不会用这种平等谦和的语气沟通。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通话,差距待遇却一目了然。
也足以证明,赵立成早已把陆云峰划到了核心圈层,当成领导一样看待。
陆云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用尽量简练的语言,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概括:
“赵秘,我这边有个要紧工作,需要市委层面协调支撑。前阵子,正阳县通缉潜逃人员陈继业,县局已经上报跨省协查,每次锁定线索准备抓捕,都会提前走漏风声。”
“我们复盘了所有线索,排查了外围人员,基本可以确定,市局内部藏着内鬼。每次抓捕的线索,都是从市局层面泄露出去,导致数次行动落空。后续市局内部的自查,也被人强行叫停,不了了之。”
“现在的节点很特殊,临近春节,潜逃在外的陈继业大概率会冒险潜回吉海过年。他妻儿已经提前入住陈建国别墅,团聚的迹象很明显。”
“我打算借着这次他露头的机会,一次性收网,既要抓获陈继业,也要顺势揪出市局藏着的内鬼,彻底肃清隐患。”
赵立成全程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断,大脑快速梳理整件事的利弊、风险和政治价值。
等陆云峰说完,他立刻做了概括提炼,复述确认,确保信息零误差。
“陆处,我梳理一下你刚才所说。你计划趁陈继业春节潜回的窗口期,落地双重收网。同时借这次抓捕,倒推溯源,锁定屡次泄密的市局内鬼,一举两得。”
他稍停顿了一下,说出核心:
“你需要韩书记出面,给市局主要领导打招呼,让对方全力配合,无条件兜底,对吧?”
“没错。”陆云峰应声。
“我和市局班子成员不熟,没有直接层级交集,私下沟通力度不够。这件事牵扯内部蛀虫,阻力极大,必须有领导背书,才能压得住场面,防止有人从中作梗,或中途叫停行动。”
赵立成确认完,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承诺:
“没问题。书记现在正在会议室会见客商,暂时走不开。等会谈结束,我第一时间当面汇报,有结果立刻反馈给你。”
“麻烦赵秘了。”陆云峰道谢。
“陆处,不用这么客气。”
赵立成说得坦荡,最后一句,更没有一丝官方的客套。
“都是自己人。”
五个字,分量极重。
在官场里,客套话是门面,直白的站队才是真心。
赵立成身为市委大秘,眼界极高、心思极深,从不轻易跟人绑定关系。
敢当众说出自己人三个字,等于公开站队,摆明了紧跟韩齐正的态度,全力支持陆云峰的所有工作。
外人眼里一个普通的稽查处副处长,不动声色,就拿到市委核心圈层的顶级入场券,有一把手和贴身大秘双重兜底。
挂掉赵立成的电话,陆云峰想了一下,又拨通了黄展妍的电话。
电话接通很快,黄展妍温和清亮的声音传来。
“云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展妍姐,有点事麻烦你。”
陆云峰简单把行动计划说了说,重点说了自己想动用县公安局警力,独立完成布控、抓捕,防止经过市局再次泄密。
黄展妍听完,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表态:
“抓捕陈继业,本来就是正阳县局的挂牌专案,如此调度警力,完全合规。我等下直接跟宋明打招呼,让他全程听你调度,无条件配合你的所有部署。”
陆云峰赶紧阻拦。
“展妍姐,您不用特意交代。我和宋局私下沟通就行,您再传话,反而显得我生分。”
黄展妍轻笑了一声,
“也行,那我先不插手。下午他正好要来我这汇报工作,到时候我再叮嘱一句,让他拎清主次,全力配合。”
“多谢展妍姐。”
电话那头,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姐姐对弟弟的关切和调侃:
“好了,正事说完,说个私事。你和雪松现在进度有点慢,你们既然都见过双方家长,也得到了认可,该趁热打铁就抓紧。我这边,随时可以给你们创造机会。”
陆云峰听懂了她那句“趁热打铁”的意思。
都是过来人,怎么趁热,怎么打铁,不言而喻。
陆云峰耳根微微发热,呼吸有些不稳,
“展妍姐,这事不急。我们在京都的时候,当着我父母、李叔和唐仲谦的面,已经定下两年之约。我和雪松都觉得,用两年时间,给唐韵诗一个交代,也给彼此一个沉淀的时间,是最合理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也是,你们俩心思都太重,也太念情义。韵诗现在这样躺着,你们谁都没法心安理得的结婚。说到底,还是委屈你们两个了。”
陆云峰调整好了呼吸:
“不委屈。韵诗为了护我,才变成现在这样。我现在做的所有事,包括为她坚守,都是应该的。我为韵诗做再多,都抵不上她当时的勇敢和牺牲。”
黄展妍听完,心里满是感慨。
圈子里太多人飞黄腾达之后就忘本,弃情背义。
唯独陆云峰,身为世家公子,手握资源,依旧初心不改、重情重义,这份心性在官场里极其难得。
书记电话的力度
黄展妍柔声安慰了他几句,转而问:
“云峰,你现在,每周还去医院看韵诗吗?”
“一直没断过。”陆云峰应了句,“每周末都去,习惯了,不去心里不落底。”
“噢,那我这周末,没特殊事尽量不安排公务,雪松可以正常休息。”
黄展妍开始为两人谋划,“这样,她也可以去吉海,你俩刚好一起去看看唐韵诗。”
“让展妍姐费心了。”陆云峰客气着。
这样更好,陆云峰也想见李雪松,这是他过周末的期盼之一。
“跟我你还客气。”
黄展妍嗔怪道:“到年关了,我找时间,也去发改委看看你和老领导。”
“好啊,来了我请你吃饭,但不准带东西。”
陆云峰叮嘱,“现在,整个发改委都知道,我陆云峰不收任何人的东西。”
“是吗,咯咯咯……”
黄展妍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到哪里,你都是那个陆云峰。”
“那当然,我永远都不会变。”
挂了黄展妍的电话,陆云峰又拨通宋明的手机号。
宋明此刻正在办公室处理年底收尾工作。
看到陆云峰的来电,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文件,快速接通。
“云峰。”
宋明的态度很亲切,自从陆云峰离开正阳,两人还是第一次通话。
陆云峰直接把安魁星的发现和判断,以及自己打算的抓捕方案,顺带清除内鬼计划,和盘托出。
宋明越听,眼神越凝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继业一案,牵扯的绝不是简单的刑事潜逃案。
当初陈继业暗中布局,恶意设局谋害陆云峰,导致陆云峰坠崖重伤、险些丧命。
也是因为这场阴谋,唐韵诗重伤昏迷,至今躺在医院不醒。
这件事,不仅是正阳县的招商污点,也是治安工作的失职,更是陆云峰的心结,同时,还是县委书记黄展妍重点关注,全程督办的核心案子。
之前抓捕失败,线索莫名中断,他一度怀疑过县局内部有问题,查了半天一无所获。
原来病根根本不在县里,而是市局高层藏着内鬼,从上至下泄的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上次行动提前泡汤,为什么市局内部自查会被强行叫停,为什么所有线索都会莫名断掉。
“云峰,我彻底明白了。”
宋明语气严肃,态度坚决。
“这件事必须彻底办扎实,绝不能再留后患。你放心,我马上安排!”
他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
“我马上通知李骏副局长,让他带着刑警大队长吴志刚,这就做好准备待命,一接到你那边的信号,立即行动。”
“这次抓捕由李骏亲自挂帅,吴志刚一线带队冲锋,抽调县局最精锐的刑警骨干,全程闭环执行任务。所有人统一封口令,禁止对外泄露任何行动信息。”
“这次务必把陈继业抓回来,给案件一个交代,给唐韵诗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更是给关注此事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宋明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了结案件工作。
这是帮陆云峰复仇,更是完成黄展妍书记的指令任务,帮助市局拔除盘踞在吉海政法系统的毒瘤,还整个官场和治安环境一片清明。
“辛苦宋局。”陆云峰认真道谢。
“云峰,说这话就见外了。”
宋明立刻回应,“该说辛苦的是你,一直顶着压力追查陈继业。我们能做的,就是全力执行,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电话挂断。
陆云峰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里有了宋局的警力,有了李骏亲自坐镇,这事基本就稳了。
只要陈继业敢露头,这次一定把他捉拿归案。
手机又响了。
来电备注,未知号码。
陆云峰划开屏幕,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厚重、自带上位者气场的中年男声。
“陆云峰同志,我是程然。”
市公安局局长,程然。
市委常委、市局一把手,妥妥的吉海顶层实权人物,级别、实权都远超当下的陆云峰。
按照正常体制流程,这种层级的领导,对接下级干部,必然是通过秘书转接、预约沟通,绝不会手机直接拨号联系。
但此刻,程然跳过所有流程,绕开所有层级,直接主动联系陆云峰。
很多人奋斗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市局一把手,此刻主动放下身段,对接一名处级干部。
这一举动,足以见得韩齐正的电话力度有多硬,也足以证明陆云峰的分量有多恐怖。
程然没有任何官腔客套,开门见山。
“云峰同志,韩书记刚刚亲自给我打电话,直接把整件事定调,要求市局无条件配合、全力兜底,春节前必须办结、肃清内患。”
“电话里说不方便。我已经让司机开车去市府楼下,你直接过来一趟,我们在办公室当面细聊。”
“程局,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碰一下。车已经出发了。”
陆云峰没有继续推辞:“好。那我下楼等车。”
“行。司机姓周,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37。”
挂了电话,陆云峰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门。
陆云峰对程然的效率有些吃惊。
有了程然的支持,揪出潜藏在市局的内鬼,指日可待。
他先到处长办公室,跟胡宁打了声招呼,说要外出对接工作,有事随时打电话。
胡宁客气地点头,说,“陆处,您随意,不用这么客气。”
陆云峰又来到曹启鹤的科员办公室,和他简单说了声。
曹启鹤起身送他到门口,看着陆云峰的背影,转身继续忙碌审计组的事情。
市府大门口,37号黑色帕萨特静静停靠在路边。
车身低调,没有花哨标识,但熟悉体制的人都能一眼认出,这是市公安局一把手的专属代步车。
司机看到陆云峰走近车子,立刻推门下车,主动上前半步,态度恭敬。
“陆处长吧,程局让我接您上去。”
主动拉开车门、等候,态度很是恭敬。
陆云峰颔首示意,弯腰上车。
车子平稳起步,一路畅通,直达市公安局大院。
市局大楼威严庄重,门口安保严格,进出人员全部核验登记。
寻常外单位干部到访,必须提前报备、登记、逐层通报,层层审批才能进入。
但这辆车驶入大门,安保直接抬杆,敬礼放行。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正门口。
陆云峰推门下车。
市局局长的心里震撼
陆云峰踏入市公安局主楼大门。
门口值班民警看到他,看了眼手里的平板,没有核验身份,直接点头示意放行。
这种待遇,应该是程然局长提前的交代。
穿过门禁闸机,走进一楼大厅,陆云峰脚步微微一顿。
大厅人来人往,不少干警、文职穿梭其间,一派忙碌景象。
所不同的是,所有人在忙碌的同时,都不忘先向大厅正中央的位置致敬。
那里,赫然站着一道极具辨识度的身影。
程然。
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
一身简约便装,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没有贴身秘书随行,没有中层干部簇拥,就站在大厅中央等。
整个吉海体制内,谁都清楚程然的行事风格。
常年身居政法一线高位,手握全市治安、刑侦、警务人事大权,性子严谨孤傲,气场极强。
平日里,各县区一把手、市直单位主官上门拜访,大多只能在办公室外等候预约。
哪怕是平级干部到访,他能起身相送,都算是给足面子。
而今天,他亲自下楼,在大厅当众等候一名年轻的发改委副处长。
这一幕,直接看傻了大厅所有在岗人员。
往来的干警纷纷放慢脚步,眼神齐刷刷聚焦过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不少执勤民警、文职私下对视,眼神里全是疑惑和震撼。
那些在局里工作多年的老人,心里更是掀起滔天波澜。
他们从没见过,自家一把手有这般待客的姿态。
众人心里疯狂猜测,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相貌普通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让程然放下身段,亲自下楼迎接,这排面已经不是普通级别权贵能比拟的。
一时间,大厅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背景深到离谱,分量远超表面的稽查处副处长身份。
程然视线锁定陆云峰,上前一步,姿态谦和,完全褪去了官场大佬的威严。
“陆处,一路辛苦,我们上楼谈。”
“麻烦程局了。”
陆云峰点了点头,举止从容,没有显出惶恐,也没故作高冷,礼节更是恰到好处。
程然今年刚过五十,状态维持得极好。
身姿硬朗,精神饱满,完全没有同龄干部的疲态。
两人并肩朝着内侧电梯走。
沿途路过办公区、走廊,不少中层、支队负责人进出往来。
这些人都是常年混迹政法系统的老油条,眼力见拉满。
看到程然和一名陌生年轻干部并肩同行,边走边谈,所有人第一时间驻足侧身,主动让出通道,尊一声“程局”。
程然并不理会,专心陪着陆云峰。
一众中层心里的震惊,比大厅基层干警更甚。
他们太清楚程然的层级和傲气。
在吉海官场,能和程然并肩而行、平起平坐对话的,只有市委、市政府的核心班子成员。
一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能有这种待遇,简直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短短的一段路,陆云峰的隐形地位,已经传遍了市局的核心办公区。
到了三楼局长办公室,专属秘书立刻上前,熟练斟满两杯热茶。
全程不多看、不多问,做完本职工作后,转身退出房间,顺手轻轻合上房门,将所有外界杂音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只剩陆云峰和程然两人。
程然坐到办公桌后,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
“韩书记刚才电话里说得比较笼统,只提了市局内部存在问题,需要你我配合彻查。具体情况你详细说说。市局这边有需要落实的,我直接拍板,不用有任何顾虑。”
陆云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了正身子,开始简单概括。
从最初陈继业在正阳县老槐树村恶意屯地被戳穿,到帮助定山公司强拆致死案,再到对方官司败诉怀恨在心,动用黑恶势力企图借车祸谋害自己。
又讲了自己如何坠崖,如何重伤,唐韵诗如何昏迷卧床的整个过程。
随后,又简单回顾了正阳县局初次追捕失败,按流程上报市局协查。
市局刑警支队接手线索后,锁定陈继业藏匿窝点,准备跨省抓捕,却在行动前夕,莫名泄露风声,导致陈继业提前逃窜,抓捕落空。
最关键的疑点,是市局刑警支队察觉可能泄密后,事后展开内部自查,想要溯源排查内鬼,却被莫名叫停,调查不了了之。
整个过程,陆云峰只陈述客观事实、时间节点、对应结果,不夹带主观揣测,不掺杂个人情绪。
程然安静倾听,没打断。
陆云峰说完,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程然喝了一口水,问:“泄密和叫停这两件事,应该是联系的,而且,不是普通权限能操作。你心里有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
“有目标,但暂时没有证据。”陆云峰回答的很坦诚。
“谁?”程然眯了下眼睛。
“咱们刑警支队六大队,有个我曾经的下属,安魁星。他和我反馈了一条线索……”
“等等。”
程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直接抬手打断。
他眼睛闪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安魁星,是你的部下,什么时候?”
“去年,我在正阳县委办的时候,他在县委小车班,合作了一年。”
陆云峰没隐瞒,心里已经做了一定的准备。
他知道,程然接下来要围绕安魁星做文章了。
果然,程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瞳孔微缩,脑海里所有相关信息瞬间联接。
福伯。
前段时间,福伯专程电话,让他在市局安置一名特战人员,再三叮嘱此人身份特殊,要求重点关照、严格保密。
这类情况,不是孤例。
京都警卫部队退下来的干部战士,很多都走政法这条线。
很多都是领导身边的人,保密是最基本的,而且会延续终生。
当时,福伯只简单介绍了安魁星的履历,未透露具体身份。
现在结合陆云峰的话,所有线索一下子联系在一起。
福老口中那位下放历练、深藏基层的人物,正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发改委副处长。
京都陆家二公子!
这个身份涌进脑海的瞬间,加上韩齐正的专门致电,程然心里立即有了判断。
他再也坐不住,直接从办公椅上起身,大步跨过办公桌,走到沙发旁,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云峰的手。
“陆处,恕我眼拙,刚才一直没对上号,万万没想到是您。”
“之前福老专门找我,交代我妥善安置安魁星,说他是一位下放历练公子的贴身随行,让我务必保密,重点栽培。我完全没料到,您就是那位京都陆家的二公子。”
“您低调来吉海任职,隐藏身份深耕基层,这份心性,远超常人。”
程然此刻心里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顶级权力的作用
程然终于彻底弄懂了所有不合理的细节。
为什么市委书记韩齐正会亲自下场,专门给他打电话,要求无条件配合陆云峰,彻查市局内鬼。
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处级干部,能拥有调动县委、联动政法、撬动市委资源的恐怖权力。
为什么福老,会亲自出面为一个基层干警铺路。
一切的根源,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出身显赫家族的陆云峰。
吉海,只是陆云峰起跳的跳板。
他的眼界、人脉、背景,早已跳出吉海本地的权力圈层。
程然在体制浸润三十年,太清楚陆家的分量。
那是真正的大世家,人脉广布,资源妥妥的碾压。
地方上的人想要往上走,拼能力,攒政绩都是基础,最关键的是拼人脉,靠站位。
能搭上陆家,等于直接开了绿色通道,未来的进步之路,会无比顺畅。
和其他人一样,程然自然希望后续向上挪挪位置,毕竟今年他刚刚五十。
那句“过了五十一,报啥也不批”的官谚,对他也不例外。
如果在一两年内,能抓住机会向上迈上一个台阶,是他之前没认真想过的梦想。
在此之前,他只是碍于韩齐正的命令,公事公办配合工作。
现在知道了陆云峰的真实身份,心态彻底反转。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工作对接,是他职业生涯里,千载难逢的抱大腿、站队伍的绝佳机会。
握住陆云峰的手,程然态度越发热忱,拉着陆云峰重新坐回沙发。
他完全抛开了市局一把手的官威,以对待自家晚辈的心态,姿态很是谦和:
“云峰啊,恕我冒昧这么称呼你,是我迟钝了。”
程然语气诚恳,“刚才那些,都是官面套话。以后您在吉海地界,但凡涉及公安系统的任何事,不管是公事私事,您直接一句话,我全程兜底,百分百配合。”
陆云峰看出程然的内心转变,没有丝毫意外。
他心里清楚,韩齐正全程为他铺路撑腰,只会讲工作层面的安排,绝对不会向外泄露他的陆家嫡系身份。
程然刚才的尊重,是上下级的工作敬畏。
现在的真心靠拢,是顶级圈层带来的人脉臣服。
考虑到,程然官声端正,为官务实,不搞贪腐、不结私党,是值得结交的对象。
既然对方已经交底、主动示好,陆云峰也没有必要刻意藏着掖着。
他放松姿态,语气随和了几分。
“程局客气了。我来吉海,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没想过依仗背景搞特殊。今天的案子,归根结底是肃清队伍风气、惩治黑恶蛀虫,也是帮吉海政法系统刮骨疗毒。”
程然连连点头,心里越发欣赏陆云峰。
身居顶级家世,却低调务实、踏实肯干,比那些仗着家世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强出百倍。
这样的世家子,值得结交。
程然主动说起了安魁星的安排。
“云峰,之前福老交代我关照安魁星,我一直记着。原本我的计划是,让他先在基层熟悉市局办案流程,稳扎稳打历练一年,后续直接提拔为副中队长,稳步往上升。”
陆云峰知道,这是安排安魁星的一个好机会,就开口介绍安魁星的履历和功绩。
“安魁星出身特种部队,实战能力、刑侦素养、忠诚心性,都是顶尖水准。”
“之前,正阳县公安局副局长田家俊企图自戕,就是他在小卖部门口,一秒钟下了他的枪。”
这件事程然当然知道。
当时,田家俊携枪逃跑,惊动了整个市局,程然亲自下令协查围堵。
后来,听说是县里一个司机出手下了他的枪,而且身手了得,自然引起程然的兴趣,只是后来太忙,一直没机会去县局相见。
今天终于对上号了。
“原来那位下田家俊枪的,就是安魁星,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程然在夸赞安魁星之余,顺带不露声色地拍了下陆云峰的马屁。
陆云峰微微一笑,并不说破,继续捧安魁星:
“车祸案事发,他孤身一人拿下三名涉案嫌疑人。后来,为了将功赎罪,跨境远赴缅北,亲手击毙黑道头目邱老八,圆满完成追逃任务,实打实的战功在身。”
“他不是需要特殊照顾的人,是能靠自己拼出成绩的实干型人才。”
程然听完,眼底满是赞许,心里已经有了全新的人事安排。
“人才难得,绝对的一线利刃。”
“有这份战功和能力,再加上他的忠诚底色,一年副中队的安排太保守了。”
程然语气果断,显然下了决心:
“过完年,我直接调整岗位,破格提拔。”
“先让他坐镇大队骨干岗位,历练一年,直接提为支队中层。不出三年,市局刑侦支队班子,必有他的位置。好好历练,未来冲刺副局长,完全没问题。”
这番话含金量极高。
市局副局长,妥妥的副厅级实权岗位。
寻常基层干警,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高度,程然谈笑之间,就给安魁星铺好了完整晋升路线。
这就是顶级权力的魅力。
上层一句认可,底层小人物的一生仕途,直接尘埃落定、平步青云。
陆云峰淡淡一笑,分寸得当。
“多谢程局栽培。顺其自然就好,让他凭实绩上位,走得更稳。”
“该栽培必须栽培。”程然态度坚决,“你的人,有能力、有功劳,我不提拔他,提拔谁?”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的关系彻底拉近,不再是陌生的业务对接,而是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
这就是顶级权力之间的交换,也是程然无声的投名状。
轻松的氛围转瞬即逝,程然收敛心神,回归正题。
“云峰,人事安排我后续落实。我们继续聊内鬼的案子,你手里现在有哪些指向性线索?”
陆云峰想了想,开口:
“所有疑点,全部指向市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郑经亮。”
“上次跨省抓捕陈继业前夕,支队内部加密频道,传出过一条暗语消息。内容是‘我想吃鱼了’。”
程然不由接了句:“电视剧看多了。”
陆云峰赞同地一笑,继续:“这条加密指令权限极高,普通干警根本接触不到,只有副支队长及以上班子权限,才能编辑发送。”
“事后,安魁星的战友,七大队的高铁军,申请调阅后台记录,发现郑经亮在对应时间段的所有通讯、后台日志,全部被人为清空。”
这条线索一出,程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简直不得了
陆云峰提到的高铁军,程然当然知道,特战队员出身,负伤转业考进刑警大队,目前是七大队的一名副中队长。
程然不了解的是,原来高铁军和安魁星还是战友。
这可是意外的收获。
两把锋利的尖刀,将来如何用好,是程然要考虑的事情。
这些都是后话。
程然沉下脸来的原因,是因为副支队长郑经亮。
他对郑经亮很熟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郑经亮在刑侦一线深耕多年,业务能力过关,日常工作挑不出什么毛病,一直是市局重点培养的中层骨干。
程然之前从未怀疑过他。
可现在,陆云峰亲口说出的疑点,他不能不重视。
又结合提供的线索,他不能不有所作为。
若是一般人当着程然的面,说自己器重的部下可能是内鬼,程然肯定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触犯了自己的管理领地。
可陆云峰不一样。
他是陆家的嫡子,是韩书记亲自点名,又关乎自己未来的仕途命运。
如果把郑经亮和陆云峰放在一个天秤上,程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陆云峰。
但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怀疑是一回事,如何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如何根据陆云峰所说的疑点,将所有线索进行串联,是他必须做的事。
通过进一步分析、监控,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老实能干的骨干,背地里到底有没有藏着惊天猫腻。
“嗯,你说的系统日志带权限清空,普通内部人员根本做不到。”
程然语气变得冷硬,“只有支队班子成员,才有对应的操作权限。这条线索,足够锁定嫌疑人范围。”
陆云峰点头,说出自己的建议:“程局,我建议做一次钓鱼执法,在抓捕陈继业的同时,逆向锁定内鬼的证据。”
程然看向他:“你准备怎么做?”
陆云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临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和正阳县局的宋明局长联系过,由县局承担抓捕陈继业的任务,这样可以隔离市局的力量,杜绝从这里泄密的可能。”
程然歪了一下头:“那市局这边,你怎么发散消息?”
陆云峰微微一笑,说:“让高铁军中队,以接到您的指令为由,在支队内部小范围放风,就说已经掌握陈继业最新落脚点,即将对其进行新一轮的抓捕。”
“消息严格控制在中层以上的范围,营造出‘内部机密特殊任务’的假象。内鬼不管是不是郑经亮,一听到风声,必然会第一时间泄露给陈继业。”
陆云峰看了一眼程然,继续:
“同时,抓捕的时间点,必须精准把控。根据目前监视的情况判断,陈继业很可能在最近几天回来过年,我们必须在确认他到家后,把放风和抓捕安排在同一时间进行。”
“这样,就算陈继业听到风声,再想逃跑也来不及了。抓获陈继业的同时,逆向追查透露消息的内鬼。这是一个必须从您这里,进行顶层设计,精准执行的方案。”
程然听完,沉思片刻。
他有些没想到。
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陆云峰,竟然把自己也设计到诱捕计划里。
堂堂市局一把手,竟然做起了高级饵料。
但他不得不承认,陆云峰的计划相当周密,胆量也足够大。
整套布局,滴水不漏。
隔离风险、制造假消息、诱导泄密、闭环取证、同步收网,
每一步都精准拿捏对手的命脉,把信息差玩到了极致。
看似简单的钓鱼套路,实则算尽了人心、权限、漏洞,顶级权谋思维展露无遗。
只要能抓住陈继业,揪出内鬼,不仅可以完成韩书记交给的任务,而且还能通过这一系列合作,加深和陆云峰的关系。
于自己来说,不仅没有任何损失,而且还非常有所得。
何乐而不为!
这一刻,程然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已是满满的认可。
“云峰,方案可行,风险可控。”
程然说得很肯定,“市局这边,我全力配合。”
他随即问了一个技术问题:
“你放出的假消息,怎样才能溯源到我这边,让局里的人,觉得这是我默认的行动?”
“完全可以。”
陆云峰挺了挺身,“我让安魁星通知高铁军,让高铁军在支队内部以‘收到大领导通知’的名义,小范围扩散。”
“消息源头只模糊指向您,没人敢问具体细节,这样就可以完美隐藏整体计划部署。”
“不错,这样稳妥。”程然点头,
“你这边敲定具体行动时间,随时同步我。市局所有资源、权限,无条件为你开放。需要调人、调数据、封控线索,直接开口。”
“好。多谢程局!”
陆云峰起身,准备告辞:
“那我先回去,敲定具体时间后,我随时向您报告。您看,我是和您直接联系,还是……”
程然直接报出手机号:“你加我,给我振一下铃。”
陆云峰拿出手机,输入号码,拨通:
“程局,这是我的手机号,今天打扰了。”
程然看了一眼手机显示,没接。
他起身,再次握住陆云峰的手,态度郑重。
“云峰,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吉海公安系统,就是你的后盾。我的手机24小时畅通,任何事情,随时打我电话,不用走流程、不用找秘书。”
一句承诺,分量极重。
整个吉海市,知道程然局长手机号的人,不会超过两位数。
全市公安一把手,24小时待命,专属对接服务。这份待遇,整个吉海无人能及。
两人客气着,一同走出办公室。
程然亲自把陆云峰送到一楼大厅门口。
大厅依旧人来人往,所有干警再次看到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堂堂市局一把手,一路送行刚才那位年轻的副处长,姿态谦和,笑容满面。
众人心里的震撼再次升级,纷纷暗自揣测,
这位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程局如此礼遇。
安魁星正巧从办公室工位上出来,在走廊里遇见程然陪着陆云峰,立刻敬礼,站到墙边。
“程局,陆处。”
陆云峰冲他一笑,没说话。
但两人眼神的交流,立刻使程然对上了号。
在整个市局,能认识陆云峰的,除了自己,也只有安魁星了。
程然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安魁星的肩膀,加了些力道。
这是一种肯定,一把局长直接亲昵地拍下面干警的肩膀,肯定和栽培之意,不言自明。
其中的原因,还是因为陆云峰。
37号牌的帕萨特停在大门口,司机早就候在车边。
不等司机动手,程然上前两步,拉开后排车门,抬手示意陆云峰上车。
“路上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多谢程局。”
陆云峰弯腰上车,降下车窗,挥手告别。
大厅里,包括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办公室窗前,又是一片哗然。
程然亲自开车门,上一次还是市委书记韩齐正莅临检查工作的时候。
这个年轻人,简直不得了。
不是简单的工作对接
市局主楼大门台阶上,程然静静站着。
黑色帕萨特在他的注视下,平稳驶出大院,尾灯亮了一下,切入主干道,彻底驶出视线范围。
程然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楼内走。
他脚步轻快,带着些许弹性,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松弛舒展。
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和半小时前严肃紧绷的工作状态判若两人。
旁人只当他是谈成了一桩重要公事,只有他自己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根本不是简单的工作对接。
这是他扎根吉海官场多年,最难得的一次机遇。
成功绑定陆家这条顶级人脉,等于给他的仕途直接开了外挂。
往后不管是市局内部改革,还是向上晋升发展,他都有了更大的底气。
这份收获,比拿下十个专项考核优秀、办成百件大案要案,都来得实在。
程然走进办公主楼,消失在楼层拐角,身后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再也没人刻意压制。
各个科室的干警、文职纷纷探头交流,小声热议,话题都围绕着刚才到访的陆云峰。
“刚才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我在市局干了八年,从没见过程局这么给面子。”
“何止是给面子,亲自下楼迎接,亲自送到门口,还主动拉车门,这待遇离谱到家了。”
“肯定是省里或者京城下来的大佬,低调微服调研那种,不然根本压不住程局。”
“你们看程局刚才走路的样子,浑身都透着轻松,绝对是遇到什么喜事了。我预感,咱们市局马上要有动静了。”
如此种种,议论声传遍每一个角落。
所有干警心里,都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对那位神秘的年轻访客,充满敬畏。
刑警支队内部的议论,比普通科室还要热烈。
只是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了刚才程然当众拍安魁星肩膀的那一个动作上。
市局一把手,从不轻易对基层干警示好,更别说主动拍肩鼓励。
这种待遇,支队里的老骨干都没几个能拿到。
一众老干警围着小声讨论,越说越觉得离谱。
“安魁星才来支队多久?新兵蛋子一个,工龄都没满一个月。”
“人家是特战退伍下来的,本事是真硬。”
“再硬也是基层新人,轮不到程局亲自关照吧。”
“这里面绝对有戏,这小子后台不简单。”
议论之外,副支队长郑经亮站在办公室窗边,将这些热议尽收耳底。
他脸色平淡,心里却早已翻起一连串疑惑。
他在市局深耕十几年,跟着程然也有十日,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
平日里工作勤恳、表现稳妥,程然对他向来客气,但从来没有过当众拍肩,或者格外优待的举动。
而安魁星,一个刚调进来的基层干警,无资历、无人脉、无背景铺垫,凭什么能拿到这种顶级待遇?
郑经亮心里极度不平衡,也伴生出浓浓的嫉妒。
他也算老官场了,最懂人情世故。
体制内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所有特殊对待,都是人脉和背景的体现。
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被程然亲自恭敬的年轻人,他完全不认识。
整个吉海官场,有头有脸的年轻权贵,他基本都有印象。
唯独这个人,面孔陌生、气场沉稳,却能让程然放下身段百般礼遇。
他完全想不到对方的身份。
此刻的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经被陆云峰和程然密谋锁定。
一张针对他的网,已经悄然铺开,只待时机成熟就会收拢。
布网的人心知肚明,唯独网里的鱼,懵懂无知,还在暗自揣测、四处试探。
郑经亮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转身来到桌前,拿起办公电话,拨通六大队内勤的号码。
“让安魁星,来我办公室一趟。”
指令简单直接,和他平时一样。
十分钟不到,安魁星敲门走进副支队长办公室。
他站姿笔直,神情端正,标准的基层干警姿态。
郑经亮放下手里的文件,摆出一副和蔼亲和的领导模样,刻意放缓语气,没摆平日的严肃架子。
“魁星,坐。”
安魁星落座,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盯防的目标,不说话,心里已经猜到大概。
郑经亮慢悠悠开口,一副领导关心新人的做派:
“你来六大队也有段时间了,最近工作还适应吗?队里的老同志有没有欺负新人的情况?日常办案节奏能不能跟上?有什么难处吗,跟我说说。”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看似体恤下属、关爱新人的好领导模样,实则就是刻意套近乎、探口风,想近距离摸清安魁星的底细。
安魁星心下洞然。
他跟着陆云峰这么久,见惯了官场权谋、人心算计。
郑经亮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但他不会拆穿,那太没意思了。
对方想演戏,那就陪着他演就是了。
看谁的演技好。
他开口,语气朴实诚恳:
“多谢郑队关心,一切都很适应。队里的前辈都很照顾我,没人刁难。就是日常工作太安稳,没什么高强度任务,我闲得浑身不自在。”
“我在部队里,习惯了高强度训练、高频次任务。现在坐办公室摸鱼,闲得骨头都痒,特别想多参与一线办案,多干点实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现出自己踏实肯干、积极上进的态度,又没有暴露任何异常,完全是一副基层新人的感觉。
郑经亮听完,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接过话头,假意赞许。
“年轻人有这股干劲很难得,是块好料子。”
“你放心,后续我跟你们大队长打个招呼,多给你安排一线任务,多给你压担子、给机会。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
客套的场面话说完,郑经亮终于切入正题,慢悠悠抛出藏在心里的疑问。
“你来了这么久,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太忙了,没得出时间。”
“刚才,我看见程局对你格外关照,还特意拍了你的肩膀。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之前就和程局认识?有旧交情?”
重点终于来了。
这才是他特意叫来安魁星的真正目的。
他就是要摸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到底凭什么拿到程然的特殊优待,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脉。
只要摸清底牌,他就能决定后续是拉拢,还是打压。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面的安魁星,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说复杂,还不能尽然。
如果郑经亮要是知道,坐在他对面的鲁南汉子,正按照陆云峰的部署,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并即将给他挖坑,让他自动跳进去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谁不去谁是狗
安魁星心里冷笑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好在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编好了无懈可击的说辞。
他语气坦然,说得真实自然,
“算不上旧交情。之前程局去京都参加政法专项会议,顺路去我们特战部队观摩格斗演练。当时我们班拿下了团体第一,表现还算可以。”
“结束后领导集体握手合影,程局跟我握过一次手。”
“估计是他对退伍特战兵印象比较好,所以刚才见了,多关照了一下。”
理由完美,逻辑通顺,无懈可击。
既解释了程然的特殊态度,又撇清了可能存在的超乎平常的人脉关系,让自己依旧是干净普通的新人形象。
郑经亮听完,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但还没彻底放心。
安魁星的说法,挑不出任何毛病,合情合理,完全说得通。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依旧残留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再问就显得太刻意了,容易暴露自己的意图。
他收敛心思,再次假意鼓励安魁星,无非都是些场面的套话:
“行,好好把握机会,部队出来的苗子,只要肯拼,绝对能在市局站稳脚跟。”
“我这边,会多给你争取资源和机会,放手去做,我看好你。”
一番虚与委蛇的客套,郑经亮明显是想拉拢安魁星。
说完,摆摆手,让安魁星回去工作。
安魁星转身走出副支队长办公室。
看着关上的房门,郑经亮端着茶杯,反复琢磨着安魁星的话。
表面看,看不出反常,毛病不在安魁星身上。
可他心里总是隐隐感觉不安。
干了十几年的刑警,他的第六感还是挺在线的。
这几天来,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四周的氛围诡异。
仿佛总有一只眼睛在盯着自己。
刚才,看见程然破格接待到访的神秘年轻人,他也觉得可能和自己有关。
或许是自己做过的一些事,让自己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安魁星一走出郑经亮的办公室,脸上的顺从姿态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不屑和淡漠。
郑经亮这点试探手段,在他眼里幼稚又可笑。
他自以为精明,想轻易试探出自己的底细,简直做梦。
在部队里,他受过的专业训练,足以支撑他面对测谎仪。
郑经亮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陆云峰和自己的掌控下。
他现在的打探和猜疑,都是无用功,只会让他暴露得更彻底。
安魁星刚回到六大队外勤中队工位,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人,高铁军。
安魁星看了一眼办公室,同事都在忙碌,说话不方便。
他拿起手机,转身走出办公区,来到中队空旷的院子里接听。
“喂,怎么了?”
高铁军带着几分好奇,直接开门见山。
“我说,铁子。刚才我看你被郑经亮叫去办公室了?他找你干吗?是不是想试探你的底细?”
高铁军很了解郑经亮的为人。
这家伙心思重、疑心强,看到安魁星被程局特殊对待,绝对会试探摸底。
安魁星笑了笑,如实相告。
“嗯,刚出来。就是刻意套话,问我是不是之前就认识程局,想摸清我的人脉背景。”
高铁军立刻啧啧了两声,语气满是嘲讽。
“就他那两下子,试探你?”
“不过,你还是得当心点。这老狐狸心眼贼多,最爱看人下菜碟。”
“今天程局对你的态度,全队人都看在眼里,他心里没底,肯定要探探你的虚实。”
“他怕你是空降大佬,怕你抢他的资源,肯定既想防着你,又想拉拢你。”
安魁星“嘁”了一声:
“他这点小把戏,糊弄糊弄别人还行,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把自己刚才的应对,复述了一遍,没添加佐料。
高铁军听完,直接就乐了。
“可以啊老铁,这说辞滴水不漏,糊弄得明明白白。既不得罪人,又没露任何底牌,把老狐狸拿捏得死死的。”
夸赞过后,高铁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震撼。
“说真的,刚才被程局亲自迎送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一直说的那位老大?”
“是。”安魁星肯定。
电话里的高铁军,瞬间感慨,语气里满是折服。
“我的天呐!果然是。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我在市局干了这些年,从来没见过程局对谁这么客气。亲自下楼接、亲自送上车、还主动开车门,这套待遇,就算是市里的大领导来了都未必有。”
“刚才整个支队都炸了,所有人都在猜你老大的真实身份。现在你老大算是彻底在咱们市局挂上号了,妥妥的顶流大人物。”
安魁星嘴角上翘,满是得意的笑,说出的话却很冷静:
“出名不是好事。树大招风,容易打乱布局。等咱们彻底揪出内鬼,那才真正值得庆祝。”
说到这儿,电话那头的高铁军画风一转,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说到庆祝,我差点忘了。”
“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说你的老大要和我一起聚聚。你不会转头就忘了吧?”
安魁星无奈失笑。
“哪能忘,我从来不欠人情,更不鸽兄弟。”
高铁军不肯就此放过他:
“今天都腊月二十了,再过十天就过年了。你不会打算让这顿饭也跨年吧?那样,可不地道。”
安魁星刚要回,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发信人,陆云峰。
他没挂断电话,直接点开消息查看。
内容只一句话。
【晚上叫上高铁军,一起吃饭,地点你选。】
安魁星直接挥了下拳头,压不住心底的痛快。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妥了,不用等改天,就今晚。”
高铁军一头雾水,他没看到消息,自然不肯相信:
“今晚?你确定?你不用加班待命?”
“确定。”安魁星笑着说。
“今晚我安排,我请客。”
高铁军又改调侃:
“你请客可不算数,我要的是你之前的承诺。”
他就是单纯想蹭一顿大佬的局,也想近距离接触一下陆云峰。
安魁星笑意更浓,慢悠悠说:
“放心,我请,我老大作陪。这个排面,够不够?”
“够,够。”高铁军声音陡然拔高:
“你没骗我吧,陆处真的过来?不许给我画大饼。”
“绝对真的。”安魁星语气笃定。
“就今晚,谁不去谁是狗。”
这句玩笑狠话一出,两人同时笑出声。
“行!这话我记下了!谁鸽谁丢人!”
高铁军语气亢奋,“下了班,我随时待命,随叫随到!”
“没问题。”
安魁星挂断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眼前的办公大楼,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敛。
今晚的饭局,不是简单的兄弟小聚。
陆云峰刚才来见过程局,肯定是敲定了关键点。
接下来,就是给自己和高铁军布置任务了。
同时,顺带了解一下高铁军,根据他的能力,确定在团队里的位置。
饭局是假,布局是真。
市局有了两把利剑
安魁星收起手机,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几个同事还在小声议论刚才程局拍他肩膀的事,见他进来,立刻闭了嘴。
安魁星也不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
他心里清楚,郑经亮今天找他,只是试探。
这只老狐狸,嗅觉敏锐,已经开始不安了。
但这恰恰是陆云峰要的效果。
只有让郑经亮动起来,才能露出破绽。
安魁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不仅仅是吃饭。
陆云峰亲自作陪,说明收网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云峰发了条信息:
【老大,晚上七点,我叫上高铁军,还是南美牧场巴西烤肉。】
过了一会,对面回道:【好的】
下班时间到了,陆云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综合处那边还亮着灯。
白天人来人往的走动,终于归于平息,临近年关的气息,却越来越浓了。
陆云峰下楼,走到停车场,拉开高尔夫的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大院。
晚高峰的街道上车辆排着长队,陆云峰没有着急,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
到了万达广场,他拐进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上了三楼。
推开“南美牧场”那扇弹簧栅栏门,暖气裹着炭火味扑面而来。
安魁星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左右,肩膀比普通人宽一截,坐姿端正,手搭在桌沿上,目光正在扫视餐厅里的环境和人员分布。
“老大,这边。”
安魁星站起来,朝陆云峰招了一下手。
高铁军也跟着站起来,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劲很大,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分寸感很好。
“陆处,久仰。”
“高铁军?”
陆云峰看着他,在安魁星旁边坐下,“魁星跟我说过你。这次的事,多亏你这边配合。”
“哪里哪里,这点小事,不值得说。”
高铁军客气着坐下,看了安魁星一眼,多少有些拘谨。
高铁军作为安魁星的战友,又是关系特别铁的兄弟,早就听安魁星在耳边把陆云峰夸上天了。
安魁星天天念叨,说自己的老大多么有头脑,在正阳县跟着他干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总跟高铁军说,自己老大从不画大饼,做事干脆利落,赏罚分明。
跟着他,不用怕出力不讨好,不用怕真心被辜负,只要踏实做事,绝对有奔头。
听得高铁军心里早就按捺不住。
他在市局这几年,见多了官场虚与委蛇、派系拉扯、画饼忽悠。
太多领导只会嘴上承诺,实则自私自利,只顾自身仕途,从不顾及下属死活。
对比之下,陆云峰这种格局和品性,在体制内属于稀缺货。
安魁星还总说,陆云峰对自己兄弟够意思。
之前王哲家里出事,陆云峰不仅慷慨解囊,帮王哲一家渡过难关,临离开正阳时,还顺手安排王哲提职到招商办副主任,直接把人家仕途打开了。
还有清河镇的闫丽霞母女,陆云峰多次出手相助,帮她提职,让他的这位前同事,彻底摆脱了生活上的困境。
这些事听得高铁军热血沸腾。
他恨不得早点认识陆云峰,尽快站队,成为团队里的一员。
安魁星自然也想把高铁军拉进来。
高铁军可靠、忠诚,有胆量也有能力。
有了他做帮手,陆云峰将来在市局就等于有了两把利剑。
服务员走过来,安魁星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朝服务员抬了一下手:
“牛臀尖、牛臀帽、牛舌、肋条都来,烤羊排三份,再上三扎黑啤。”
他把菜单合上放回桌面,“不够再加。”
安魁星是个肉食动物,食量大,扎啤也喝得痛快。
这家店是他特意选的,肉管够,酒管饱。
高铁军刚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坐姿端正,不敢随意动作。
几次余光观察陆云峰的神色,见他随和淡然,没有半点架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烤好的肉陆续上桌,刀手举着铁钎在桌边停下,切下几片放到盘子里。
安魁星叉起一块牛舌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兴奋地说:
“老大,你是不知道,今天程局亲自下楼接你,又亲自送你上车,还给你拉车门。整个市局的人都看傻了。你这一波操作,直接成了市局的名人。”
高铁军也附和道:
“是啊,陆处。我在七大队都看到了,大家都在猜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程局平时多威严一个人啊,今天这排面,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陆云峰谦虚地笑了笑,拿起扎啤喝了一口:
“都是言过其实。也是你们程局平时太严肃了,偶尔客气一下,大家才觉得新鲜。”
他放下酒杯,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一去,郑经亮应该坐不住了吧。”
安魁星一拍大腿,把郑经亮叫他进办公室打探的事,以及自己如何用“观摩格斗表演”搪塞过去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三人听完,一起笑了。
“他肯定坐不住。”高铁军放下刀叉,
“他看见魁星被程局特殊对待,又看见陆处被顶级礼遇,他摸不透底细,就想从魁星这里找突破口。”
“只是,他那点试探手段,太表面了,完全上不了台面。”
安魁星忍不住笑出声:
“这老狐狸就这样,疑心病重,他今天没摸清底细,心里只会更慌。可越是没底,他越是想搞小动作。”
三人举杯相碰,彼此心照不宣。
郑经亮此刻的焦虑和猜忌,全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敌人一旦心态失衡,就容易出错,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闲聊片刻,安魁星放下扎啤,压低声音:
“老大,你今天来见程局,是不是把事情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陆云峰没有多说,
“先吃饭,吃完在车里说。”
餐厅里人多耳杂,不适合在这里说事。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吃完出了餐厅,进了地下停车场,安魁星和高铁军跟着陆云峰上了高尔夫。
安魁星坐副驾驶,高铁军坐后座。
陆云峰点着开关,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先把车窗降下来透了一口气,
然后关窗,拧开阅读灯,转头看了下安魁星,又扫向高铁军。
“计划是这样的。”
双线计划巧安排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两人,语气平静:
“刚才在饭桌上,咱们聊了程局的事。现在,说正事。”
安魁星和高铁军立刻坐直了身体。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陈继业大概率会回吉海过年。”
陆云峰说,“但具体哪天回来,谁也不知道。我们不能干等,必须主动出击。”
他看向高铁军:“我已经和程局说好,你这边直接报程局批准后,对陈建国的手机号进行信号监控。”
高铁军的眼睛亮了亮,“那最好。”
陆云峰继续:“不需要监听内容,只需确认他什么时候与外界产生密集联系。如果他在某个时间段内,忽然发出数量异常多的信息或电话,那说明他正在调度。”
高铁军点头:“只要程局批准,技术科那边会记录通话次数和时长,不做内容解析,不走监听程序。”
“陈建国别墅在吉海富人区,周边全是天网监控。技术科接入后,可以实现24小时紧盯。”
安魁星侧过头:“能监控到什么程度?”
“外围路口、院墙周围、车库入口、别墅门口,都在监控范围内。”
高铁军眼神坚定,“如果他回来,进别墅之前一定会经过那些覆盖区域。我让技术科那边启动人脸动态识别,只要一进范围就能锁定。”
陆云峰点了点头,继续:“接入监控后,安排人盯着画面。重点盯陈继业的老婆和孩子。她们既然这么早去了陈建国别墅,本身就是个信号。”
“她们一定提前得到了消息,盯紧她们的行踪,一旦发现外出,有可能与陈继业见面,立刻汇报。”
高铁军应下:“明白。”
“还有一个动作。”
陆云峰看向两人:
“发现陈继业之后,魁星这边带队负责动手。铁军这边同步在支队内部小范围散布一条消息:程局秘密布置了一个抓捕任务,目标已经锁定,时间就在这两天。”
“传播范围要窄,只在支队中层和郑经亮可能接触的人之间流动。消息发出去之后,技术科那边同步监控所有通讯信号,如果有一条信号在消息放出之后立即往外走,就锁定它。”
“意思就是用陈继业当诱饵,把内鬼引出来。”
高铁军眼里带着兴奋,“两边同时收网,陈继业落地之后,内鬼那边也正好露出马脚。”
“对。”陆云峰说,“不管这个内鬼是不是郑经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动。”
安魁星皱了下眉:“老大,万一内鬼不上钩呢?”
陆云峰笑了:“他一定会上钩。像这种情况,陈建国肯定在他身上花了钱,每次报信,事后都有好处,他不会不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出手。”
安魁星又问:“那陈继业那边,如果他回来之后不进别墅,直接去别的地方呢?”
“跟。不要跟丢,不要跟太近。等他停下来了再动手。”
“明白了。”
安魁星和高铁军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振奋。
这计划,太完美了。
双线布控,双线出击,陈继业和内鬼一起落网。
陆云峰又叮嘱:
“记住,所有行动,必须保密。尤其是铁军,你在支队内部散布消息时,一定要自然,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还有,程局那边,你要提前报告,他会全力支持我们的行动。”
高铁军点头:“明白。我今晚就去找程局,把计划详细汇报一遍。”
陆云峰拧灭阅读灯,车厢重新暗下来。
他转动钥匙,发动车子,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过来。
“你们俩各自去准备。有情况随时联系。”
安魁星推开车门下车,高铁军也从后座下来,带上了车门。
两人站在车边,看着高尔夫缓缓驶出停车位,停在刚赶来的代驾旁。
代驾收起折叠车,和陆云峰换了位置。
安魁星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高铁军。
“怎么样,老大厉害吧?”
“确实厉害,比支队长高出一大截,就连那几个副局长,都比不过他。”
安魁星得意地笑了笑:
“老大今天给你布置任务,就等于认可你了。以后咱哥俩一起跟着老大,好好干!”
高铁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谢兄弟!”
安魁星瞄了一眼四周,“你那边技术科什么时候能到位?”
“明天上午。”
高铁军拉紧外套拉链,“我请示完程局,最快明天下午,就能确认陈建国那个号码,最近一周有没有异常的信号突变。只要他在调度,数据上一定会有反应。”
“那明天下午碰一下。”
“行。各自叫代驾,回家。”
两人分开,各自上了自己的车。
陆云峰刚到家,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李雪松的微信:【在干嘛?】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回复:【刚到家。你呢?】
李雪松秒回:【在宿舍看剧。周末有什么安排?】
陆云峰打字:【去看韵诗。你呢?】
李雪松:【我也想去。我们一起吧。】
陆云峰:【好。周六上午,我去高铁站接你。】
李雪松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
【早点休息,别熬夜。】
陆云峰回了一个【晚安】。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腊月二十一了,距离过年还有九天。
两天后就是周末,正赶上小年。
不知道陈继业会不会冒险回来。
如果不回来,市局那边的计划就要重新调整。
程然那边已经铺开了台面,如果到时候扑空,面子上不好看。
但他不能提前判断陈继业会不会回来,只能把该布的局布好,等着结果自己露出来。
高铁军看起来比预想中更稳妥,跟安魁星一样,受过严格的训练,做事有条理,不毛躁,在公安这条线上多一个这样的人,后面的事会好办很多。
手机震动。
是韩馨予的微信。
他没点开,在显示栏里,可以看到【晚安,早点睡,想你哦!】的字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每晚这个时候,她都会发这条,已经连续三天。
自从上次见面,她不仅没退,反而把问候当成了常态,语气越发的亲昵。
他叹了一口气,起身,洗漱,上床。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韩馨予的微信,他不打算回。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复,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放下的。
自己的态度已明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就像韩馨予所说,喜欢一个人,总没错。
但他更不想做错。
他又想起唐韵诗来。
周末去医院,唐韵诗什么时候能醒?
已经几个月了,他真希望她早点醒来,看着她的笑,甚至强势调戏自己。
可他又担心李雪松,不知醒来后,三人会怎样面对。
算了,不想这些了。
还是想想审计小组的工作吧。
明天上班,再督导一下曹启鹤,年前再抓紧一些,防止他们因年关临近而懈怠。
想着想着,屋子里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陆云峰睡着了。
找老爹发泄发泄
韩馨予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屏幕没有再亮。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晚了。
她发的消息,像投进一口没有底的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乱乱的。
那天,从停车场守株待兔,逼着陆云峰请客,到吃饭时他全程保持的距离,再到李雪松电话进来时他毫不遮掩的态度,
韩馨予觉得他是在用这些细节告诉她:
我们之间保持距离就好。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想保持距离,完全可以不接那顿饭,或者接了饭局全程冷着脸。
他没有。
他坐在对面,表情自然,还时而冲她笑,
但把话说清楚了,也把饭吃完了。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陆云峰是故意的。
就是做给她看,摆明了想和她划清界限。
韩馨予心里越想越堵。
她很清楚自己的劣势。
自己和陆云峰统共也没见几面,人家李雪松天天陪在他身边,日久生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连躺在病床上的唐韵诗,都比自己有优势。
两人共同完成了正阳县的旺达项目落地,唐韵诗又在生死关头舍身救了陆云峰。
这份过命的交情,谁能代替?
反观她自己。
除了找陆云峰辅导过一次论文,两人几乎没什么过多交集。
就连那次论文辅导,还是自己央求父亲出面,陆云峰才勉强答应的。
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正当理由靠近陆云峰。
圈子不同、日常不搭、人脉不重叠。
她缺的从来不是好感,是机会。
只要给她足够多接触的机会,她相信陆云峰一定会喜欢上自己。
就像大学校园里,很多追求自己,自己却不屑一顾的人一样。
她又想起,陆云峰那天跟她说的那些话。
当时她半信半疑,但事关父亲的市长竞争,她不得不选择保守应对。
现在想来,陆云峰忽悠她的成分更大。
说白了就是委婉拒绝,想彻底甩开她。
哼,想得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反而激起了韩馨予的胜负欲。
她掀开被子爬起来,手机扔在床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老爹果然还没睡,正好找他发泄发泄。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推开门。
韩俊熙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一份材料,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是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韩馨予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爸,前天我跟陆云峰吃饭了。”
韩俊熙看了她一眼,没进入女儿希望的八卦节奏。
“他说让我这段时间别跟他走太近。”
韩馨予只好赌着气,把话甩出来,硬邦邦的。
“他说,他现在的处境不适合跟我走得太近。还说有人盯着他,也盯着接近他的人。”
韩俊熙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这么说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韩馨予说,“但我没有让他保护我。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能走。”
韩俊熙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叠还没有看完的材料,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馨予,陆云峰那边现在确实很忙。市发改委年前收尾的工作不少,还有第三方审计、项目调度、内部协调,再加上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你这时候去找他,他不是不搭理你,是确实分不出精力。”
“那我等他忙完。”
“等可以等,但别让他觉得你在逼他。”
韩俊熙说,“陆云峰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给他留空间,他反而会记得你留过口子。”
韩馨予看着老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说这些,是怕我影响你竞选市长,还是真的在替我考虑?”
韩俊熙沉默了一下:“都有。但替你考虑的部分,比你想的多。”
“那你还希望我追他吗?”
“我不替你判断值不值得追。”
韩俊熙说,“我只提醒你一件事。陆云峰的确不错,但他的背景比你看到的深,他要走的路也比你想象的长。你要想清楚,跟不跟得上。”
韩馨予愣住了。
她没想到,老爹是这个态度。
老爹说的,她能懂。
尤其是能不能跟得上,竟然一时令她难以回答。
但在和老爹的斗争中,她不能输,从来都是。
“我跟不跟得上,我自己决定。”
说完,她站起来,直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
“你争你的市长,我争我的男朋友。”
说完,她扭身出了书房,顺手把门带上。
韩俊熙看着女儿赌气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陆云峰的心思,身边桃花不少,态度一直拎得很清。
不主动、不暧昧、不纠缠的“三不”原则,执行得明明白白。
对于李雪松的存在,他同样心知肚明。
他也清楚女儿的心思,纯粹剃头挑子一头热。
但他不拦着。
女儿主动靠近陆云峰,对他的仕途没有任何坏处。
真要是能成,算是意外之喜。
就算不成,维持浅层交集,也是一条无形的人脉纽带。
适度约束即可,没必要强硬制止。
韩俊熙揉了揉太阳穴,合上桌上文件。
思绪跳出儿女情长,落到眼下最核心的官场博弈上。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腊月二十三,小年。
糖瓜的甜香从街边的铺子里渗出来,裹着冷风贴在行人的衣领上。
吉海市委大院门口的灯笼已经挂上了,红绸在风里轻轻晃着,门卫室里飘出糖瓜和茶水的味道。
可办公楼里的气氛,比平时更紧一些,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往常更快,茶水间的闲聊声比往常更短。
年关越近,越没有人愿意在这种节点上留下话柄。
市长岗位的竞争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坊间的传闻越来越多,有人说春节后就会出结果,有人说可能要拖到二月二龙抬头之后。
但谁都知道,市长的位置不会空太久。
乔文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话刚刚挂断。
省里一位老领导的电话,语气客气,内容也客气,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叮嘱他做好年末工作,保障春节期间民生安稳。
乔文栋握着电话听筒,在对方说到“组织上会综合考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电话线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像在试探一段话的边缘是否有开口的余地。
他顺着话锋提了几句自己牵头推进的项目和民生保障工程,语气尽量放平,不让对方觉得他在邀功。
可对方全程没有多余表态,不夸奖、不否定、不暗示。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电话里领导语气越是客气,乔文栋头皮越是发紧。
体制内的规矩,越是关键节点,领导越不会把话说透。
所有态度,都藏在语气和措辞里。
这种零反馈,就是最大的问题。
桌面上那杯枸杞水已经凉透了,乔文栋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焦虑不断叠加。
门被敲了两下。
市长竞争布局
乔文栋放下那杯凉茶,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点着当前的竞争格局。
市长换届冲刺到最后阶段,对手早已淘汰大半,剩下两个,全是硬骨头。
第一个,临川市市长王庆州。
这人在基层深耕十几年,从乡镇一步步干到市长,口碑过硬,单论政绩,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省里人脉盘根错节,近期频繁往省城跑,明里暗里都在对接资源,摆明了冲着吉海市长的位置来。
势头猛,呼声高,是明面最难啃的对手。
第二个,省发改委副主任韩俊熙。
韩俊熙平时低调,不抢风头,不搞造势,看着与世无争。
可这段时间,他频繁出现在吉海各大重点项目现场,新闻出镜率一路走高,官声口碑持续发酵。
乔文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闷声发力的做派,才最可怕。
没有十足底气,不可能这么稳。
韩俊熙背后,绝对有顶层大佬兜底,走的是暗线铺路的路子。
官场竞争,从来不是看谁舆论呼声高。
那些被推到台前的热门人选,往往只是挡箭牌,用来分散火力、吸引关注。
真正的内定人选,早就在上层圈层敲定,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亮出底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种戏码,在官场屡见不鲜。
反观自己,背后没有过硬靠山,明面优势还在一点点流失。
再不想办法破局,大概率会沦为陪跑。
他起身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公务车,心里的焦躁不断翻涌。
敲门声响起。
“进来。”他头也不回。
秘书周绍龙推门而入。
乔文栋依旧背对着门口,语气冷淡。
“情况都整理好了?”
“乔市长,整理出一部分。”周绍龙站在办公桌前,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低声汇报。
“王庆州最近一周连续三次赴省汇报工作,私下拜访多位厅局领导。省里几个关键处室对他的评价很正面。”
“他的团队已经开始提前对接吉海部分市直单位,姿态已经摆出来了,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在等换届文件落地。”
乔文栋这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节奏很稳。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桌面上那页纸上,而是停在桌面边缘与灯光交界的位置,他眼睛没抬:
“负面线索呢?他深耕基层多年,不可能完全干净。”
周绍龙看了一下笔记本:
“常规贪腐和作风问题方面,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漏洞。”
似乎觉得这样说,乔文栋肯定不满意,他立即说道:
“唯一可操作的点是,王庆州在临市主抓过两个大型产业园项目,其中一个项目的资金拨付时间线比正常流程快了将近一半,中间有两次审批没有上会讨论。”
“省里有人注意到过,但没有追查。这件事本身不足以构成实质性攻击,但如果利用得当,可以打乱他的节奏。”
“没用的东西。”乔文栋抬眼,直接训斥:
“这种小问题根本撼动不了他的位置,反而会落个恶意打压对手的名头。”
“继续盯着,深挖私德、人脉关联、利益输送。只要有半点瑕疵,立刻整理出来,不需要扩大,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打乱他的节奏就行。”
“明白。”周绍龙合上笔记本,“那韩俊熙这边,要不要同步动作?”
提到韩俊熙,乔文栋的脸色更沉。
“他最近风头太盛,必须压下去。”
“再放任下去,春节前口碑彻底定型,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韩俊熙这边很难下手。”
周绍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无奈,
“我翻遍了省里近几年的审计、督查、信访记录,没有任何违纪违规线索。”
“他在省发改委这些年,经手的项目没有出现过大的纰漏,也没有人被查牵连到他。他做事极其谨慎,账务清白、项目合规、待人有度,在省里的官声几乎挑不出毛病。”
乔文栋看向周绍龙,眼睛眯了一下:
“不贪,不代表没有别的问题。体制内倒下的人,一半栽在作风问题上。”
“财务干净,就查私生活、查男女关系。只要有一点风声,就能做文章。群众最爱吃瓜,作风问题最容易发酵。”
周绍龙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开口。
“私生活也排查过,没有任何绯闻,没有异常往来。他妻子在文化系统工作,低调本分,家庭和睦,几乎零瑕疵。”
“不过,有一个特殊的关联点。”
乔文栋再次抬眼,眉毛动了一下。
“说。”
周绍龙语速放缓,把声音又压低了些:
“韩俊熙的女儿韩馨予,大学刚毕业,最近和陆云峰走得很近。私下频繁接触,圈子里不少人都撞见了,两人关系不一般。”
“陆云峰目前在发改委稽查处,牵涉到多个项目的审计推进工作,而韩俊熙在市长竞争中的姿态越来越明确,两人之间的关联已经超出了普通交情的范围。最近的第三方审计,很难说不是专门针对您。”
听到陆云峰三个字,乔文栋的脸色瞬间凝固。
这阵子他所有的不顺,根源几乎都绕不开陆云峰。
稽查工作卡他的重点项目,审计组追查他的旧账,一步步打乱他的布局,处处掣肘。
他对陆云峰的忌惮,早就压在了心底,像根鱼刺卡在那里,十分难受。
乔文栋的声音在办公室的安静里落得比之前更重了。
“既然他俩牵扯在一起,就从这里下手。”
“动用圈内的人脉,造点舆论绯闻,把两人关系炒热、绑定在一起。”
“只要陆云峰出了事,韩俊熙必然会被牵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绍龙迟疑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开口。
“乔市长,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您上次指示我之后,这段时间,我多方托人打听,逐层深挖圈内隐秘线索,汇总下来,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抬眼观察乔文栋的神色,才缓缓说道:
“陆云峰,很可能是京都陆家的嫡系子弟。”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瞬间死寂。
周绍龙连呼吸都恨不得停下。
乔文栋的恐惧
乔文栋僵在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眼底的狠厉、焦躁、算计,全被极致的恐惧覆盖。
京都陆家。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超他的想象。
那是顶层圈层的存在,是他这种地市干部,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此刻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荒唐又可笑。
他想方设法拿捏、敲打、算计的年轻人,刘芳芳的前夫,居然是京都顶级豪门的人。
自己这点地市官场的手段,在人家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而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一旦被深究,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寒意从后脊梁骨窜起,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乔文栋嘴唇微动,半天说不出话,心底恐慌疯狂蔓延。
他清楚,消息一旦属实,市长梦彻底破碎,现有职位都未必能保住,过往所有小动作,都会成为致命把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挤出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带着明显颤音。
“你说什么?”
周绍龙站在原地,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更低。
“京都陆家。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
他略提高了一些音量,解释他的推理:
“如果陆云峰真是京都陆家的人,之前所有反常的事,都能说得通。”
“韩俊熙刻意和他走近,程然年前亲自接待一个副处长,韩齐正当初点名把他安排到发改委,背后全有脉络可循。”
乔文栋目光落在桌面的纸上,眼神涣散,字迹在视野里聚散不定,像一堆零散的碎片。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你确认过吗?”
周绍龙摇头。
“没有实锤,都是高层圈层的隐秘传言。没人敢确认,也没人敢深究。但所有反常细节,全部对得上。”
“我查了陆云峰在正阳县的履历。”
他翻开笔记本,逐条汇报。
“他在清河镇待了三年,被黄展妍调到县委办,之后以县委办副主任兼招商办主任,再调到市发改委。”
“这条路径本身不特殊,但推动每一步的人,全是关键岗位,走的全是特殊程序,次次破格提拔。”
“这种力度,不是普通人能操作的,也不是单一领导能办到的。”
乔文栋目光从桌面抬起,看向周绍龙,眼神无法聚焦,满是茫然。
“如果他是京都陆家的人,我不仅市长当不成,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我……我很可能彻底完了。”
周绍龙连忙安抚,语气小心翼翼。
“乔市长,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不用太过焦虑。”
乔文栋瞬间暴怒,声音陡然拔高,像拉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我不要还没有确凿证据!”
“等证据确凿了再补救,一切都晚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周绍龙,语气狠厉。
“你马上去核实,用最快速度,确认陆云峰和京都陆家的关系。”
“如果是,我要知道他在陆家的分量;如果不是,我要你拿出实打实的理由,别再靠推测说话。”
“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一丝线索都不能漏,必须查清楚。”
周绍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迟疑片刻,还是开口。
“乔市,那刘芳芳那边,要不要核实一下?”
乔文栋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爆粗。
“核实个屁!”
“她要是知道陆云峰的底细,还会跟他离婚?脑子有病才会这么做!”
周绍龙不敢再多言,低头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房门。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乔文栋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桌面的裂缝、墨水渍,盯着这些每天经过却从未留意的细节。
耳边传来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几秒后,他浑身一瘫,靠在椅背上,浑身无力,恐慌彻底淹没心底。
如果传言属实。
他彻底完了。
市长位置想都不用想,彻底没戏。
更可怕的是,他多次针对陆云峰、阻挠稽查工作、暗中搞小动作,还有和刘芳芳的那点纠葛,全是取死之道。
裤腰带松一松,换来的竟是毁灭性结局。
以陆家的体量,想捏死他这个常务副市长,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窗外,不知哪里,响起了几声鞭炮声,又是不知哪个刁民,在偷偷过小年。
乔文栋现在无心管这些屁事。
早些时候,很多民意要放开过年放鞭炮这一传统习俗。
为了和兄弟城市保持一致,还有那个环保的考核指标,他硬生生被这些提议摁住了。
可他现在,听着那几声闷响的鞭炮,却异常的刺耳。
他想站起来倒杯水,腿没劲。
他又坐回去。
京都陆家。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每个齿转过来都要硌一下,硌得他生疼。
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乡镇、县里、市里,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他见过太多人栽跟头,也亲手送过不少人下去。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出来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他以为的风浪,跟眼前这堵墙比起来,连水花都算不上。
周绍龙说还没有确凿证据。
可周绍龙还说,所有反常细节全部对得上。
乔文栋想起元旦前那次常委会,韩齐正书记在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陆云峰同志的工作安排,市里有通盘考虑”。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场面话。
现在回想起来,韩书记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市里有通盘考虑。
市里。通盘。考虑。
每一个词拆开都正常,连在一起就让人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韩俊熙。
韩俊熙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在发改委干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任何人的事。
可偏偏对陆云峰,从在正阳县搞招商引资开始,就一直另眼相看。
后来,他堂堂省发改委的副主任,竟亲自跑来市发改委,美其名曰是调研,其实就是为了给陆云峰站台、撑场子。
他当时,以为韩俊熙是看中了陆云峰的能力。
现在想想,韩俊熙那个级别的人,什么有能力的人没见过?
能让他破例的,只有背景。
还有不为常人所知的那条路。
陆云峰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县委办到招商办,从招商办到发改委,每一步都破格,每一步都特殊。
他之前让周绍龙调查过这条路径,得出的结论是“有人运作”。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应该是省里某个处级干部,最多副厅。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能推动这种力度的人,整个省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闻过他的屁
乔文栋靠在办公椅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针对陆云峰做过的小动作。
越想越慌,越想越觉得荒唐可笑。
最早的针对,要追溯到正阳旺达项目落地剪彩那次。
他受邀参加活动,在县里吃完午饭,就传来陆云峰出车祸坠崖的消息。
那一刻,他心里偷着乐。
陆云峰是他的情敌,是刘芳芳的前夫,是他最不待见的人。
生死未卜,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敢把喜色摆到明面上,只能强装镇定,心里却爽得不行。
全县上下紧急动员,全员出动搜救陆云峰,韩俊熙都特意留下,想搭把手尽点力。
唯独他,心虚得很,找了个借口,率先溜之大吉。
路上,他就开始揣摩幕后黑手。
刚在老槐树村项目上栽了跟头、被陆云峰拿捏的陈继业,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立刻拨通陈建国的电话,提醒他小心后果。
事后听说,为了抢救陆云峰,军区直接出动了直升机。
乔文栋当时就有些慌。
他摸不透背后是谁有这么大能量,也隐约察觉到,陆云峰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最后,还是兜兜转转落到了自己头上。
陈继业涉嫌雇凶伤人,市县两级公安联合抓捕,陈建国走投无路,求到了他面前。
一开始,他压根不想管。
临近年底市长换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稳过渡才是最优解。
可当陈建国拿出那幅唐寅的虎画时,他的贪念彻底压过了理智。
他本身属虎,对这幅画觊觎已久,朝思暮想。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他彻底违背初衷,决定铤而走险,保下陈建国父子。
他找来自己一手提拔的市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郑经亮,授意对方给陈建国通风报信。
又安排秘书周绍龙让他的表弟从中传话,层层中转,帮陈继业躲过了最关键的一次抓捕。
这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和陆云峰对着干。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骑虎难下,没有回头路了。
后来,韩齐正把陆云峰调任市发改委。
鬼使神差也好,本能排斥也罢,又或是因为刘芳芳的存在,他再次把矛头对准了陆云峰。
他先让周绍龙去正阳安抚刘芳芳,把人调到市里。
以他的权力,完全能把刘芳芳安排进市直核心部门,可他偏偏忌惮陆云峰,又顾忌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只给了个人社局下属事业单位的闲职,随便应付了事。
还画大饼承诺,等自己当上市长,再给刘芳芳安排好位置。
接下来,就是正面硬刚。
他在市发改委视察会上,当着全系统干部的面,公开表扬陆云峰。
话里全是夸赞,实则摆明了做给旁人看,让人离着陆云峰远点。
会后,他又找来嫡系部下、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面授机宜,布置针对陆云峰。
得知陆云峰要彻查他经手的重点项目,还启动了第三方审计,乔文栋彻底坐不住了。
他直接找到审计局沈局长,公然干涉审计工作,强行阻挠稽查推进。
后续又接连使出各种阴私手段,试图把陆云峰摁死在发改委,彻底扫清这个障碍。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一切都是正常的行政摩擦,没人能挑出毛病。
现在回头看,这些动作在陆云峰眼里,跟跳梁小丑没区别。
还有刘芳芳。
乔文栋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招惹的。
当初他去城关镇视察,一眼看中了刘芳芳,随口一句暗示,对方就心领神会。
他没想到,刘芳芳这么好拿捏,为了攀附他,直接跟陆云峰离了婚。
云顶国际的那次碰面,刘芳芳早已等候多时,两人顺水推舟,有了实质性纠葛。
当时他还暗自得意,抢了陆云峰的女人,算是变相赢了一局。
可现在他才彻底明白。
陆云峰从头到尾,根本就不在乎这段婚姻,更没把他这个情敌放在眼里。
人家是京都陆家的嫡系,来地方只是历练镀金,压根不屑于跟他这种地市干部计较。
自己之前还在盘算,怎么把陆云峰挤出发改委,怎么在换届前把人彻底摁死。
现在想想,简直荒唐、可笑。
更致命的是,他和陆云峰的梁子,已经结得死死的。
就算他现在低头认错,跪在陆云峰面前求饶,也不可能化解半点恩怨。
乔文栋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尖按得极重,像是想把这些糟心的念头从脑子里强行剥离。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他此刻唯一清醒的念头。
不管陆云峰是不是京都陆家的人,他都必须握一个能用的筹码,才能有翻盘的可能。
可他翻遍自己的关系网、底牌、把柄,没有一样能和“京都陆家”这四个字抗衡。
巨大的心理落差,瞬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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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恐慌。
他拿起手机,给周绍龙发了一条消息。
【两天太长了,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结果。】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必须尽快摸清陆云峰的底细,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翻看着通讯录,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周志勇的名字上。
周志勇是市纪委二室副主任,手里有办案权限,虽然重量级不够,但能当一把好用的刀。
不管最后能不能翻盘,先握点实权在手里,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周志勇的电话。
另一边,周绍龙从乔文栋办公室出来,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着手深入调查陆云峰的背景。
他先打给省里组织部的同学,对方直言权限不够,高层隐秘信息根本查不到。
又联系了宣传部门的熟人,对方也说,多方打探,依旧没有任何有效线索。
他不死心,托关系联系京都的人脉,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越是查不到,周绍龙心里越慌。
这恰恰印证了,陆云峰的背景,远比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刘芳芳。
乔文栋说刘芳芳屁都不知道。
可算来算去,也只有刘芳芳闻过陆云峰的屁。
好歹是枕边人,两人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加上恋爱期,足有五六年。
不可能半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
本着为领导分忧、尽快完成任务的想法,周绍龙再次拨通了刘芳芳的电话。
我真想死了算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刘芳芳正在工位上整理报表。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绍龙。
这三个字最近出现得有点频繁。
她拿起手机,离开工位,走到走廊拐角,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声“帮我盯一下”。
“周秘书,有事?”
周绍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
“刘姐,还是上次那件事。就一个小问题,问完就不打扰你了。”
刘芳芳皱了一下眉。
“你说。”
“你跟陆云峰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殊的人脉?或者跟京都那边有过来往?”
刘芳芳没接话。
这个问题她听过不止一次了。
乔文栋问过,周绍龙问过,她姐姐刘佩佩和她妈王桂兰都问过。
她每次都认真回忆了,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周秘书,能回忆的我都回忆了。他在清河镇那几年,下了班就回家,周末就在家待着,偶尔出去跟同事吃个饭。没见过他打什么特别的电话,也没见有什么人来访。”
她说得很平静,带着几分不耐烦。
周绍龙沉默了两秒。
“刘姐,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细节,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不太对劲的?”
“比如他接到什么电话之后态度有变化,或者某段时间经常看什么东西?”
刘芳芳想了想。
“没有。他那个人……”
她顿了一下,“就是什么都很淡。高兴也淡,不高兴也淡。我那时候觉得他是窝囊,现在想想……”
她没说下去。
周绍龙接了一句:“现在想想怎么了?”
“没什么。”
刘芳芳把话咽回去了,“周秘书,你今天这口气,是陆云峰又给乔市长带来麻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绍龙有些无奈地说:
“何止是麻烦。很可能是大麻烦。”
刘芳芳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什么大麻烦?”
“搞不好,这次换届,乔市长的指望悬了。”
刘芳芳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陆云峰到底干了什么?他一个副处长,怎么就能影响到市长的换届?”
“我从几个渠道打听到一些,但都不确定。”
周绍龙压低了声音,“有人说,陆云峰很可能是京都陆家的人。”
“京都陆家?哪个陆家?”
这问题,在周绍龙看来很傻。
“还能有哪个。爷爷是开国元勋,父亲现在位列中枢。别说乔市长了,陆家说一句话,咱们整个省的政坛都得重组。“
刘芳芳的手机从手指间滑了一下。
她用另一只手接住,贴在耳边,呼吸变得很浅。
“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才问你。”
“我不知道。”刘芳芳的声音有点飘,“我真的不知道。”
周绍龙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的脑子已经不转了。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陆云峰手机里有张照片。
小时候的陆云峰和一个老人的合影。
背景是一个院子,门口有人站岗。
陆云峰说那是“爷爷”。
她当时觉得那个老人气质很特别,但没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老人是开国元勋。
她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周秘书。”
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点颤,“你确定是那个陆家?”
“八成。”
刘芳芳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筒里的忙音一直在响。
走廊里有人走过,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没听见。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转身往洗手间走。
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没人。
她走进去,把门反锁了,靠在门上,蹲了下去。
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想起陆云峰在正阳那三年。
她嫌他工资低,嫌他没出息,嫌他不求上进。
她跟他说“你看看人家的老公,你看看你”。
他每次都只是笑一下,说“慢慢来“。
她骂他窝囊废。他没生气。
她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他只问她是否想好了。
她以为他是没本事。她以为他是认命了。
现在她知道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
一个京都陆家的嫡子,会在乎一个县城公务员的工资吗?
会在乎一套县城的房子吗?
会在乎她说的那些话吗?
她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哭出了声。
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瓷砖把声音反弹回来,加倍地撞在她身上。
她想起乔文栋。
她是为了乔文栋离婚的。
她觉得乔文栋是常务副市长,能给她更好的前途。
她主动接近乔文栋,主动去了云顶国际,主动脱了那件裙子。
乔文栋给她调到这个事业单位来。
她不满意,乔文栋说等当上市长再说。
现在她知道了。
乔文栋这种小动作,在陆家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着,脸上的妆花了。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没有回工位。
她走到单位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掏出手机,拨了姐姐刘佩佩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佩佩。“
“怎么了?声音不对啊。“刘佩佩在电话那头问。
“姐,我跟你说一件事。“
刘芳芳的声音还在抖,“陆云峰。他是京都陆家的人。“
电话那边没声了。
“姐?“
“你再说一遍?“
“京都陆家。就是那个……开国元勋的那个陆家。陆云峰是嫡子。“
刘佩佩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
“周绍龙说的,他说八成。“
“……“
“姐?“
“芳芳。“刘佩佩的声音很低,“咱妈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得用脑瓜子撞墙。“
刘芳芳没接话。
她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脸上的泪痕被吹得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羽绒服,去年在商场打折买的,花了一千二。
她当时还觉得挺贵,纠结了半天才下手。
陆家的儿媳妇,会穿打折的羽绒服吗?
她想起陆云峰那三年,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
她拿去买衣服买包,他跟朋友吃饭还得跟她要钱。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
她想起他冬天给她暖被窝。
她想起他有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自己出去逛街了,回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烧得脸通红,她骂他“你不会自己买药啊“。
他笑了笑说“没事,多喝热水就好了“。
她蹲了下去。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刘佩佩在电话里喊:“芳芳?芳芳你怎么了?“
刘芳芳说不出话。
她蹲在单位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但她没管。
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想起离婚那天陆云峰的样子。
他没纠缠,甚至没多看她一眼直接干净利落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时觉得他就是嘴硬,愣装大瓣蒜。
现在她知道了。
人家是真有底气。
她哭了很久。
久到手机自动关机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有个同事出来抽烟看见她,吓了一跳跑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站起来说没事,擦了一把脸,回工位收拾东西走了。
在路上她给刘佩佩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
【姐,我真想死了算了。】
让他在留置室里过年
周绍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筒里的忙音还在响。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过来,领口灌进去一股凉气。
他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微信乔文栋的头像。
他打了三行字,删了两遍。
第一遍写的是【刚问了刘芳芳,她的反应有点强烈,陆云峰的事说不准是真的】。
读了一遍,删了。太软。
第二遍写的是【京都陆家,板上钉钉】。
又删了。
太绝对,万一有偏差,乔文栋得把他吃了。
最后他发了这么一条:
【乔市长,我问了所有关系,都没确定回复。又向刘芳芳核实,她情绪有些崩溃,直接挂了电话。我感觉,她是有话,但我问不出。】
他点完发送,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窗缝开大了些。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陆云峰真是京都陆家的人,那他周绍龙在这件事里掺和了多少?
替乔文栋传话给陈继业,是他表弟干的,但主意是他出的。
阻挠审计的事,是他联系的审计局沈局长。
刘芳芳的工作调动,是他去人社局办的。
每一条线都连着乔文栋,每一条线也都有他的影子。
到时候清算起来,乔文栋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己。
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寒风灌进肺腑,也难以抑制他心里的慌乱。
同一时间,乔文栋正在拨周志勇的号码。
拨出去之前,他手机震了一下。
周绍龙的消息弹出来,他看了一眼。
没看完。
只看了一行【我问了所有关系,都没确定回复】,他的手指就停在屏幕上了。
后面的字,他花了五秒才看完。
看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脑子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断断续续的,拼不整齐。
电话里周志勇在话筒里喊:“乔市长,您还在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到耳边。
“在。”
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您说。”
“有人举报陆云峰,在正阳县工作期间存在违纪行为,你安排人核实。”
周志勇那边顿了一下:“陆云峰?发改委那个?”
“对。”
“乔市长,这个……得有举报材料,得走纪委内部流程。”
“举报材料很快就到。”乔文栋的声音压得很低,“流程你走。”
“什么时候要?”
“这两天。不要拖到年后。”
周志勇沉默了几秒:“乔市长,这么急?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前启动调查……”
“不能让他过好这个年。”乔文栋打断他,“最好让他留在留置室里过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周志勇不是傻子。
他在纪委干了十二年,什么话是公事,什么话是私活,他分得清。
乔文栋这个语气,这个时间点,这个指名道姓的人选,明摆着是私活。
但他没法直接拒绝。
他现在的这个位置,是乔文栋一手操办的。
“乔市长,这件事要操作,我得找下面的人办,还得过我们刘书记那一关。流程上……”
“流程我来打招呼。”乔文栋说,“你只管安排做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
周志勇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行,我安排。”
电话挂了。
乔文栋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没拿开,压在手机上面。
他盯着桌面上的裂缝看了几秒,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周绍龙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我感觉,她是有话,但我问不出】
他闭上眼。
周绍龙的意思很明白:
那个女人知道些什么,得你亲自问。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刘芳芳的号码。
这是他第一次在上班时间打刘芳芳的电话。
之前都是晚上,或者周末。
他刻意避开工作时间,怕被人看见通话记录。
但今天他顾不上了。
电话响了四声。
刘芳芳接了。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还在哭。
“文栋。”
“陆云峰的事,你想起来多少?”乔文栋没寒暄,直接问。
“我在陆云峰手机里,见过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和他爷爷,背景是一个院子,能看见红墙。”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大学的时候,后来他换了手机,就再也没见。”
“什么样的院子?”
“很大。门口有人站岗。穿着军装。”
乔文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别的吗?他有没有提过家里人的情况?”
“没有。”刘芳芳的声音淡了一些,“他不怎么说家里的事。我问过不止一次,他都说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门口有人站岗?”
“我当时没多想。”刘芳芳说,“我以为那老头只是普通工作人员,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然后问了一句:
“文栋,他真是京都陆家的人?你真拿他没办法?”
乔文栋没回答。
“你真的怕他怕成这样?他一个副处长,能左右你当市长?”
乔文栋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文栋?”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
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实锤了,天塌了。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根本不会跟陆云峰有任何交集。
刘芳芳就是他人生里最大的坑。他跳进去了,到现在还没爬出来。
她主动接近他,主动离了婚,主动跟他上了床。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把他拖进了这潭泥里。
红颜祸水。
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刚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
是他自己主动暗示刘芳芳的。
是他自己贪那幅画。
是他自己怕陆云峰查那几个项目。
跟别人没关系。
全是自己的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按得很重。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周绍龙又发了一条消息。
【乔市,我刚才又给刘芳芳打了电话,她说的那张照片,大概率是陆家老宅。那个位置的院子,整个京都只有四户。陆家是其中之一。】
乔文栋看完这行字。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法令纹很深,眼袋也很深。
他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木头。
窗外起风了,刮得玻璃响了一声。
他没转头去看。
他盯着桌面,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举报材料怎么写才能让纪委立案。
栽赃的度怎么把握才不像假的。
周志勇那边的人靠不靠得住。
如果陆家追查下来,他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摘干净?
根本摘不干净。
他从帮陈继业那件事开始,就摘不干净了。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周绍龙的号,张嘴就说:
“你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举报陆云峰的材料给我弄出来,写他在正阳县的事,随便你编,口气别漏风。”
放下座机,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周志勇的号码,拨了过去。
“志勇,材料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乔市长……”周志勇在那边明显犹豫了一下,“您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做?”
“必须。”
“行。那我安排人准备接收材料。”
“志勇。”乔文栋又说了一句,“这件事办成了,明年你那个主任的位置,我帮你争取。”
周志勇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句:“乔市长,我尽力。”
挂了电话。
乔文栋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上还亮着周绍龙那条消息。
【陆家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街道上的车流在路灯下面一排一排地往前挪。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杯子,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水都没得喝了。
夜访资深老领导
在城市的另一头,吉海高新区的建设工地上,韩俊熙正在跟项目负责人握手。
工地还没停工,几台塔吊还在转,工人们穿着反光背心在脚手架上走动。
韩俊熙站在临时板房外的水泥地上,穿着深色夹克,没系领带,姿态随和。
随行记者在几步外举着相机,快门声断断续续,很快又停下。
项目负责人姓陈,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黑红,说话带着胶东口音:
“韩主任,员工宿舍区年前能封顶,节后复工的建材都备齐了,就是用工缺口还没补上。”
韩俊熙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浇筑的楼体,直接问:
“缺口多少人?”
“六十个左右,主要是钢筋工和架子工。”
“登记好人员信息,年后我协调人社部门,优先给你补齐。”
韩俊熙没有半点虚话,转头又问,“宿舍供暖到位了吗?”
“早就通了,工人住得暖乎乎的。”
“这个月工资能按时发吗?”
“因为过年,提前到二十号全部结清,一分钱都不欠。”
韩俊熙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他做事向来如此,问得细、听得真,不绕弯子、不搞虚的,务实而又接地气。
随行秘书在身后快速记录,记者全程跟拍。
镜头里的韩俊熙,干练又亲民,没有半点高官架子。
从工地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韩俊熙坐进车里,车子刚一启动,秘书转过身来,低声汇报:
“韩主任,陆部长的秘书来电话了。”
韩俊熙神色不变,语气如常。
“什么安排?”
“今晚七点半,李老那边有空,让您过去坐坐。”
韩俊熙没有多余表情,对司机开口。
“先回办公室。”
车子驶出工地大门,韩俊熙靠在椅背上,梳理着全盘局势。
李老是前两届的省主要,退了后仍在本地安置的,在国内极少。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身份的不寻常。
李老轻易不见人,尤其是临近春节,这个节点基本都是闭门谢客。
能在这个时候约到见面,绝非偶然,必然是有人专门安排。
这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陆振邦。
韩俊熙和陆振邦从未打过交道,但上次在省军区总医院,他见过苏婉清。
当初他特意去医院,就是想借着陆云峰受伤的契机,接触京都陆家的人。
他心里清楚,陆云峰伤得这么重,陆家不可能不派人来。
更何况,当时为了抢救陆云峰,军区直接出动了两架直升机,这份能量,足以说明一切。
平时,像他这样的级别,即使到了京都,如果没有恰当的人引荐,恐怕连陆家的门都进不了。
这份心思,他藏得极深,就连女儿韩馨予,都没透露半个字。
他的目的很明确,借这个机会,和赫赫有名的京都陆家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足够了。
事前他也盘算过,陆振邦身居高位,不可能亲自来吉海,不然整个吉海市都会震动。
最有可能见到的,就是陆母,也就是黄展妍的老上级。
这层关系,若不是黄展妍从妇联调到省发改委,在他手下过渡过一段时间,他也不可能知晓得这么清楚。
韩俊熙深谙保密守则,这些内幕,仅限他一人知晓,从未向外透露过半分。
上次和苏婉清见面,他印象格外深刻。
起初苏婉清态度平淡,直到他有意识地提起王震山,对方的态度才明显转变。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接近达成。
到了这个层级,不需要多说废话,也不用刻意表忠心。
有王震山这条线牵桥,陆家自然知道他的站队,必然会留意他,也会暗中调查他的底细。
韩俊熙对自己的行迹十分自信。
不收钱、不徇私,在省发改委任职多年,官声一直很好。
他唯一缺的,就是上层有人拉一把,帮他跨过关键的一步。
而陆家的出现,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果然,陆云峰从日内瓦回来后,他很快收到组织部门的消息,被列入吉海市长换届候选人名单。
虽然还是正厅级,但省会城市市长,和省发改委副主任,根本不是一个层级,跨越的台阶远超常人想象。
接到这个喜讯,他第一时间给苏婉清打电话,表达感激之情。
苏婉清只是勉励他,做好本职工作,不用刻意跑关系,是金子总会发光。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用像其他候选人那样,四处奔走、拉票造势,幕后的事,陆家会兜底。
只要陆振邦一句话,吉海市长的位置,就没有太大悬念。
他只需坚守本心,不出现工作纰漏,剩下的流程,上面会一步步推进。
但他也清楚,吉海市长这个位置太过显眼,省里必要的走动,还是不能少,关键看陆家如何安排。
自己绝对不能乱动,免得弄巧成拙。
所以当陆振邦的秘书打来电话,让他今晚去见李老时,他瞬间明白,这是陆家在为他铺路,也是对他的最后考察。
回到办公室,韩俊熙待了二十分钟,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夹克换成了深灰色羊毛外套,整个人显得更沉稳得体。
七点十分,他准时出门,七点二十,抵达省委宿舍区李老居住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红砖墙,墙头上爬着枯藤,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氛围感满满。
车子停在巷口,韩俊熙让司机、秘书在车里等候,自己提着准备好的礼品,步行往里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体不大,但门框是青石打造,看着颇有年头,透着厚重感。
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一名穿军装的岗哨,肩上背着枪,腰板挺直,气场十足。
看见韩俊熙走近,岗哨伸手制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锐利。
韩俊熙停下脚步,把礼品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你好,发改委韩俊熙,李老约好的。”
岗哨接过证件,仔细核对,又看了看韩俊熙的面容,转身走进去打电话。
电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韩俊熙站在原地,姿态端正,静等。
半分钟后,岗哨走出来,把证件还给韩俊熙,伸手推开了旁边的小门。
“韩主任,请进。”
韩俊熙微微点头,提着礼品走进小门。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正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院子里铺出一小块光亮,显得格外温馨。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门厅里走出来,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气质沉稳。
“是韩主任吧?”
男人笑了笑,语气温和,“李老在看新闻联播,请跟我来。”
做事要稳,急不得
韩俊熙跟着走到门口,换上拖鞋,把手里的礼品交给保姆。
保姆五十多岁,接过礼品,客气地说了一句。
“韩主任太客气了。”
韩俊熙没有多说,微微颔首,跟着秘书走进客厅。
客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组老式布艺沙发,一张木质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盆插花,旁边是一套紫砂茶具,透着朴素的质感。
电视开着,音量不大,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李老坐在躺椅上,椅背微微倾斜,双腿搭在一个小凳子上,姿态闲适。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两鬓斑白,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透着老一辈人的沉稳与睿智。
看见韩俊熙进来,李老微微侧过头,语气随和。
“是俊熙同志吧?你先坐,喝杯茶,我看完这段新闻。”
韩俊熙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规矩。
秘书上前,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韩俊熙道了声谢,没喝,只是安静坐着,陪着李老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乡村振兴相关新闻,画面切到一片稻田,记者站在田埂上讲解。
李老看得很认真,偶尔微微点头,神色专注。
韩俊熙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随意插话,只是安静坐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新闻联播持续了十多分钟,最后一条国际新闻结束后,电视里响起天气预报的前奏音乐。
李老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秘书上前,轻轻将躺椅转了个角度,让李老正对着韩俊熙。
李老看着韩俊熙,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平和。
“王震山跟我提过你,说你这个人做事踏实。”
韩俊熙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王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不是过奖。”李老摆了摆手,语气认真,“王震山向来不爱夸人,他能特意提起你,说明你确实有过人之处。”
韩俊熙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保持着得体的姿态。
李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继续开口。
“陆部长每次来吉海,都会来我这里坐坐。”
“上个月还来了一趟,带了两斤武夷山的茶叶。我说他这么大的领导,没必要总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他说应该的。”
韩俊熙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心里清楚,这是李老在给他传递信号。
李老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地问道。
“你在发改委待了几年了?”
“七年。”
“七年。”李老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赞许,“从处长升到副主任,节奏不算快,也不算慢,稳扎稳打,很好。”
“都是组织培养的结果。”
“组织培养是一方面,自身能立得住才是关键。”李老语气郑重,“我听说你在发改委的官声不错,这很难得。”
“做官做到最后,拼的不是能力,是人品。能力不够可以学,人品不行,一切都白搭。”
韩俊熙连忙点头,态度诚恳。
“李老的教导,我铭记于心。”
李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谈不上教导,就是年纪大了,话多了些,你们年轻人未必爱听这些。”
“李老的每一句话,都是宝贵的经验,我受益匪浅。”
李老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家常。
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在哪儿上学,老家是哪里的,在吉海待了这么多年是否习惯。
韩俊熙一一作答,语气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心里清楚,这看似随意的家常,实则是李老对他的全方位考察。
李老退休快十年,但在省内的影响力丝毫未减。
现任省委一把手,每个月都会专程来看望他,省内重大人事调整,也会征求他的意见。
这个惯例,从李老退休那年就开始了,从未中断。
能在退休后保持这般影响力,整个省里不超过三人。
所以,韩俊熙全程坐姿端正,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是紧张,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又聊了一会儿,李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语气放缓。
“不早了,你回去吧。年轻人事务繁忙,别在我这儿耗时间。”
韩俊熙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李老,您多保重身体。”
李老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俊熙啊,做事要稳,急不得。”
韩俊熙顿了一下,瞬间领会了这句话的内涵。
这话绝非普通叮嘱,而是暗藏深意,既是提醒他换届之事不要急躁,也是暗示他提防身边的暗流。
“谢谢李老指点。”
他没有多问,恭敬地转身,跟着秘书往外走。
秘书一路将他送到门口,礼节周到。
走出小门,穿过院子,推开铁门的瞬间,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凉意。
在门岗的注视下,韩俊熙走出巷口,司机立刻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坐进后座,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巷口。
秘书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韩俊熙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肩膀明显比进去时放松了许多,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车子驶出两条街,韩俊熙才开口,声音如常:
“帮我约一下陆云峰,让他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见个面。”
“好的,韩主任,我马上安排。”
秘书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韩俊熙上次在市发改委考察,对陆云峰的力挺,他是全程见证了的。
自己的领导,为什么对一个市发改委的稽查处副处长,如此上心,如此偏爱?
他虽然不全明白,但也能猜个大概。
那两架直升机,省军区总医院的探望,韩馨予的追求,还有这次的市长竞争,应该都和陆云峰神秘的背景,脱不开干系。
秘书在手机上,开始给陆云峰编辑信息。
韩俊熙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琢磨李老的那句话。
“急不得。”
到底是说换届之事急不得,还是说应对潜在的阴谋急不得?
他没有完全想通,但他知道,明天见到陆云峰,或许多少会得到些答案。
车子驶过市中心,路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吉海新闻。
画面里,正是他下午在工地视察的镜头,夹克、板房、塔吊,随行记者跟在身后,务实干练的形象一览无余。
韩俊熙没有看屏幕,依旧闭着眼睛,神色平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车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在韩俊熙的眼皮上,不时地闪一下又暗下去。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李老那句“急不得”,还卡在那儿,像一个没拧紧的螺丝,拧不动也拔不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前面。
秘书坐在副驾驶位上,还在手机上打字,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小陈。”
秘书转过头:“韩主任?”
“下午工地上需要解决的问题,整理好文字稿,明天一早送我办公室。”
“已经记录了,回去就整理。”
韩俊熙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他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节日即将临近的特殊气息。
这气息,有些久违了。
每次闻到,总能给人以愉悦的心情。
现在,就是。
韩俊熙在想李老看他那一眼。
就是进门之后,李老打量他的那一眼。
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就一眼。
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
但韩俊熙知道,那一秒钟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
李老见过多少人?
从省里一把,到下面地市的头头脑脑,十年来走了那扇小门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什么人能用但得压一压,什么人不能碰但得给个面子。
这些事,李老不需要说话,看人一眼就够了。
这是官场顶级大佬,眼力似扫描机。
韩俊熙知道自己被那一眼过了。
通过的“过”。
或者说,至少没有被打回来。
他伸手,把车窗升了上去。
车子从城市主干道拐进小区那条岔路时,路边的大屏幕上还在播吉海新闻。
韩俊熙没去看屏幕,但他听见了电视的伴音,正在播一段关于春节前市场保供的报道。
他又在脑子里,理另一件事。
陆云峰在市发改委的稽查工作,已经推进哪个阶段了?
项目的原始审批文件、资金流向、现场施工记录,陆云峰到底摸了多少?
如果那些材料里真有什么问题,春节前后应该就有眉目。
关键是,这些项目大多都是乔文栋经手审批。
而换届就在节后。
时间卡得刚刚好。
这是不经意间的助攻,虽然自己没主动做什么,但事情都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这,或许就是李老所说的“急不得”。
可这些,李老不可能都了解。
那就一定是老人家大半生官场经验的积淀。
体制内,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注,也没有毫无由来的针对。
有的,狂风暴雨,有的,润物细无声。
韩俊熙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
陆振邦的秘书,安排自己今晚去见李老,时间点卡在稽查工作进行到关键阶段的时候。
这两件事在一条线上。
陆家要借他的手稳住局面,让稽查工作按节奏走,以防乔文栋那边,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什么幺蛾子。
而他韩俊熙要做的,就是稳。
不急,不抢,不出头。
等到该收网的时候,自然有人收。
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走了一遍,通了。
后背往座椅上靠了靠,整个人松下来一点。
高啊!
陆家出手果然不凡,哪怕像他这样见过很多世面的正厅级,如果不细想,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也同时,在韩俊熙的心里,对陆家的敬畏,无形中又深了一层。
今后的路,虽然是向上的,但同样不好走。
同一时间,乔文栋还在办公室。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摁了四个烟头,桌上的茶杯空了半下午没续过水。
他正在翻手机通讯录,找刘书记的号码。
市纪委刘书记。
周志勇说的那个流程关口。
乔文栋的手指停在那个号码上面,犹豫了许久。
他跟刘书记的关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深。
正常的工作往来,逢年过节送过几瓶酒,都属于面上的交情。
如果直接打电话,让刘书记安排查陆云峰,对方肯定要问理由。
而且这个时间点,腊月二十三,还有六天过年。
纪委系统的人都知道,年前不轻易动案子,
人抓进来,留置室一待就是年关,别说过年了,家属连探视都不行。
这是人性化执法的底线,轻易不能碰。
除非有硬材料。
乔文栋想了想,翻到另一个号码,先打给了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
“季同。”
“乔市长?”
“你们发改委那边,陆云峰最近在查哪几个项目,你整理一份清单给我,要详细到每一个审批环节,越细越好。”
苗季同在电话那边压低了声音:
“乔市长,他现在手里收集了七个项目的材料。其中三个是您批过的,两个是绕过常务会直接签的。这个清单要是漏出去……”
“漏不出去。”乔文栋打断他,“你整理好发周绍龙,加密发。”
苗季同那边安静了几秒,回了一句“好”。
乔文栋挂了电话,又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两口,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弹。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走钢丝,
一边是陆家那条他惹不起的线,另一边是换届后他可能彻底翻不了身的结局。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
只要能在年前把陆云峰拖进纪委的流程里,哪怕只拖一个星期,换届的节奏就会被打乱。
换届一乱,他就有机会腾挪。
至于腾挪之后怎么办,他现在有些顾不得了,毕竟只是可能性的问题。
烟抽到一半,他掐了。
拿起手机,拨了周志勇的号码。
“志勇,材料明天上午送到你办公室。你安排好人,我这边一送过去,你就走流程。”
“乔市长,”
周志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刘书记那边您打过招呼了?”
“今晚就打。”
“好。那我这边先准备着。”
挂了电话之后,乔文栋深吸一口气,点开刘书记的号码,按了下去。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手机响了三声。
对面接了。
“老乔?”
“刘书记,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发改委有个叫陆云峰的同志,我们接到一些群众反映,说他在正阳县工作期间可能存在违规操作。”
“考虑到年前这段时间比较敏感,我想是不是可以请纪委这边了解一下情况。”
刘书记那边沉默了两秒。
不一样的小年
“群众反映?有书面材料吗?”刘书记问。
乔文栋没犹豫:“有,明天送到您这边。”
“老乔,你是知道的,纪委办案讲究程序。没有明确线索和书面举报材料,我不能随便启动对一个干部的调查。”
乔文栋略做沉吟:“材料我今天刚收到。内容比较详实,涉及的金额也不小,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刘书记又沉默了两秒。
“这样吧,材料送过来我先看一下。如果确实有问题,该走流程就走流程。”
“谢谢刘书记。”
“老乔,”刘书记在那边多问了一句,“这个陆云峰,是不是省发改委韩主任那边的人?”
乔文栋顿了一下。
“韩主任跟他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乔文栋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刘书记最后问的那一句,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说明,刘书记不是完全没耳闻,至少知道陆云峰跟韩俊熙走得近。
而韩俊熙是竞争市长之位的有力竞争人选。
这其中的道理,刘书记没点明。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陆云峰是韩齐正书记亲自安排的,还曾经在常委会上,公开为陆云峰说过话。
这些,如果刘书记都联系到一起去想,那他这个举报能在纪委那边过几关就不好说了。
但他现在没别的牌可打。
明知不可为,也必须硬顶着头皮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
办公室里的灯晃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
他眼睛跟着一眨,心里有些乱。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到底明不明智,但他别无选择。
陆云峰不可能原谅他,也不可能放过他。
与其什么都不做,坐在这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好在自己这个常务副,还有些资源,到现在还不是孤家寡人。
真要到了那天,恐怕自己再想做什么,都没人听自己招呼了。
权力就是这么回事。
毕其一生的功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这个位置,一旦离开,所有的一切几乎立刻归零。
就像在牌桌上,不给你发牌了,你就没有再赖在上面的理由,只能乖乖给人让位置。
他突然对这些年来,自己所做的努力感觉不值,对内心所秉持的信仰——当然不是誓词那些,产生了莫大怀疑。
权力,就算再大,金钱,就算再多,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在面临失去的一刻,就像人濒死一般。
一撒手,什么都是空的。
可,就算看透这一切,就算再悲观,现在让他服输,他依旧不甘。
他必须努力,哪怕做困兽之斗。
门外,传来敲门声。
乔文栋打起精神,“进来。”
周绍龙拿着那份紧急起草的举报材料。
不愧是常务副的大秘,材料能力堪称一流,包括这种无中生有的栽赃诬陷。
不管是东拼西凑,还是从一些举报材料上摘取的,反正是诬告,不需要事实。
乔文栋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
举报信写得很像回事,从县里的项目审批到资金流向,从个人生活作风到旺达的利益输送,每一条都有模有样,每一条都指向陆云峰。
乔文栋看完,把材料合上。
他知道这封举报信一旦递上去,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了。
但他还是要做。
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乔文栋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哪怕明知道是死路,他也必须挣扎一下。
他把材料递还周绍龙:“明天一早,把材料递给周志勇。”
“好的,市长,您早点休息。”
周绍龙不敢再逗留。
今天这一天,因为陆云峰,自己老板的气始终不顺,他可不想被拿来当出气筒。
门关上了,乔文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吉海市的夜景璀璨夺目。
他知道,这场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
响了半天,他才接听。
“文栋,还没忙完?”
“嗯,有事?”
“今天是小年,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再下锅。”
乔文栋一愣,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小年这根弦。
“噢,我这就回去。”
乔文栋说的有些有气无力。
但心里还是对自己的老婆,产生了一丝愧疚。
外边的女人,没有一个在这时候关心他,只有这个糟糠,不离不弃。
一旦到了自己失势那一天,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这些复杂的念头,第一次在他脑海中闪过,竟有些回光返照的意味。
至于,小年,他现在哪有心思过什么小年?
这点仅有的节日气氛,早就被那个陆云峰给毁了。
与乔文栋的落魄、挣扎不同。
另一边的陆云峰,却正经历一连串的惊喜。
时间倒回到上午。
今天是周六,又是农历小年。
陆云峰没像韩俊熙那样勤奋加班,也没像乔文栋那样魂不守舍。
他睡了一个大大的懒觉,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起床,目的很明确,去高铁站接李雪松。
两人约好,今天一起去省军区总医院,看望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唐韵诗。
陆云峰到高铁站的时候,李雪松已经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挂在脖子上没系紧,挎着一个浅色的手包,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正低头看手机。
陆云峰走过去,她抬头看见他,脸上先是一笑,然后就迎上来。
“等了多久?路上遇到一起事故,堵了会车。”
“没事,刚出来。”李雪松笑了笑。
陆云峰伸手围住她的胳膊,“走吧,车在外面。”
李雪松没急着走,身子侧了一下,伸手把他外套领口上沾的一点线头摘掉了。
动作很自然,也很亲昵。
陆云峰没躲,她就顺手把围巾解下来缠到他脖子上。
“你戴着吧,外面冷。”
“你自己不冷?”
“我比你抗冻。”李雪松笑了一下,身子往他胸前靠了靠,相拥着往停车场方向去。
陆云峰揽着她,一股木调的玫瑰香气,萦绕在鼻翼。
久违,呃不,最少有一个星期了。
他很喜欢闻她身上的味道。
相较于唐韵诗贵气的冷香,韩馨予青春的馨香,陆云峰还是更偏爱李雪松身上的。
他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过,或者哪个短视频上刷过,大意是,只要你喜欢她的味道,并迷恋之,那就大胆去追,她一定适合你。
这观点,他没和她说过,怕李雪松误解自己想更深入地亲热。
自从上次,被李雪松强调了“两年之约”后,他更不敢了。
陆云峰看着她的背影,羽绒服拉得很高,头发在风里被吹起来一点。
他想起韩馨予上次来找他吃饭的时候,也是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但那个更正式一点。
李雪松这个就是随便穿穿,不打扮,也不刻意。
两人上了车,陆云峰发动车子,李雪松在副驾驶坐下。
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在胸脯处,遮挡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陆云峰打了方向盘驶出停车场。
韵诗要醒了
“你爸那边最近怎么样?”
陆云峰先开口。
“挺好的,年前事情不多。”
李雪松靠在座椅上,“倒是你,我听黄书记说,你在发改委那边查项目查得很紧。”
“还行,正常推进。”
李雪松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上了高架,窗外的楼和树往后走。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忽然说了一句:
“上次韩馨予找你吃饭,你们聊了什么?”
来了。
事前,陆云峰就知道,今天的见面,离不开这个话题。
女人嘛,说不嫉妒是假的,也不可能做到。
她的语气虽然很平,但陆云峰知道,她心里有梗。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
“聊了各种话题,先是唐韵诗,又聊你,也聊了工作,最后聊她爸的这次市长竞选,这些我都跟你说了,忽悠她,不让她缠着我。”
“哦。”
又安静了。
陆云峰知道她还琢磨,但他没打算解释太多。
韩馨予的事,他处理得很到位,吃饭那天,节奏把控的很好。
七点半吃完,他八点就把她送回去了,连茶都没续。
“她找我,目的你是知道的,但我没给她留空间,但她毕竟是韩俊熙的女儿,有些事,还得留几分情面。”
“我信你。”
李雪松说,顿了一下,“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嘴上说信了,但手在膝盖上轻轻抠了几下。
这个小动作陆云峰注意到了,那是她内心焦虑的体现。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省军区总医院。
他们把车停好,坐电梯上了顶楼。
唐韵诗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那一间,楼道口摆了一张小桌子,大眼睛的小护士坐在那儿整理病历本。
看见陆云峰,她眼睛亮了:“陆主任来了!”
又看见他身后的李雪松,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
“雪松姐……”
陆云峰停下脚步,轻声问,“唐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护士放下病历本,语气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兴奋:
“这两天有好消息,前天做的脑电波检测,活跃程度比之前提高了34%。主任说,这是苏醒的前兆,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时间,但趋势很好。”
“真的!”
陆云峰声音有些高,余音在走廊里回荡。
“34%?“
“嗯,而且这两天她手指有过轻微的反应,虽然只是一下,但比之前完全没反应强太多了。”
小护士粉红口罩上的大眼睛闪了闪,
“主任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持续向好,就可以做唤醒干预了。”
“我们护士站的都在说,唐小姐就是下一个舒马赫。”
陆云峰听完,按耐不住兴奋,冲小护士摆摆手,就往走廊里面走,脚步轻快。
李雪松在他身后,看着他快步走进去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她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很多,肩膀也比刚才挺直了。
那种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在一起待了足够久的时间,根本看不出来。
他是高兴的。
是因为唐韵诗要醒了。
李雪松心里那个已经藏了好几天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她想起那个两年之约,她当着两家长辈的面,亲口说的。
当时她觉得自己很稳,很有耐心,很有格局。
但现在,她开始后悔了。
韩馨予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如果唐韵诗再醒过来,那就不是头疼不头疼的问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沉住气”,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病房里,柳玉茹正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嘴里哼着调子,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
这情形,是第一次。
看见陆云峰进来,她站起来。
“云峰来了。”
她的语气比之前热络了很多,“你快来看,韵诗这两天气色好多了。”
陆云峰走到病床边,唐韵诗躺在床上,脸色不再是那种惨白,透出一点血色。
他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是温的。
“医生怎么说?”陆云峰明知故问。
“大脑在主动修复,脑电波活跃度提升了34%。”
柳玉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大夫说这是苏醒的信号,如果持续向好,春节前后可能就有反应了。”
“那太好了!”
陆云峰轻声赞叹着,握着那只手,没松开。
他的拇指在唐韵诗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试探着她的反应。
李雪松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往跟前凑。
她上前拉住了柳玉茹的胳膊,轻轻晃了两下。
“阿姨,恭喜您。韵诗姐能好起来,我们都高兴。”
柳玉茹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笑着,但眼底有一丝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孩子,你也辛苦了。”
她拍了拍李雪松的手背,“大老远的,每个星期都跑来看韵诗。”
“应该的。”
陆云峰松开唐韵诗的手,把被子帮她掖好,转过来问柳玉茹:
“唐叔叔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昨晚跟他视频说了。他高兴得不行,说今天一早的飞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步子很重很快。
门被推开,唐仲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走进来,后面跟着助理,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有些凌乱,但精神头很足。
进门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然后转向陆云峰。
“云峰,你又来了。”
“唐叔。”
唐仲谦走上前,伸手跟陆云峰握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重,但很正式,是那种平辈之间的握手礼。
“韵诗的情况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这是个天大的喜讯。”
唐仲谦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没说话,站了大概十秒。
助理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上前。
唐仲谦转身问柳玉茹:“医生怎么说?”
柳玉茹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唐仲谦听完,脸上的线条又松了一层。
“如果能醒,接到穗城去调养。那边气候好,医疗条件也跟得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柳玉茹说。
李雪松在旁边听着,心里踏实了一些。
接回穗城,就意味着不会留在吉海,不会天天出现在陆云峰身边。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焦虑,好像有些多余。
陆云峰没接这个话,他转向唐仲谦问了一句:
“产业园那个项目,有进展吗?”
说的那个方向是真的吗
唐仲谦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
“还在卡着。年前我让项目总监去跑了一趟,说是你们发改委那边有几份材料没到位,批不了。”
“什么材料?”
“环境评估和用地预审,这两份都是常规材料,按说早该批了。项目总监说是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在那边压着。”
陆云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动。
他起身,来到窗前,靠在窗台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在想什么事。
“这件事省发改委的韩副主任已经提了。”
他说,“不过我的建议是,年前不急,反正也没几天了,等换届之后再推。”
唐仲谦看着他:“换届之后?你这边有把握?”
陆云峰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略往下压了压。
唐仲谦看懂了,是“到时候看”,是“有些话不方便直说”。
陆云峰说出的话是:“新任市长的人选,应该会对咱们项目比较友善。”
柳玉茹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手机被她攥紧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政治的人,她听出来了,陆云峰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你意思是,你知道新市长是谁?”
陆云峰摇了摇头:“不知道具体的,但方向是确定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屋子里的人都听懂了。
唐仲谦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位做了一辈子跨国生意的商人,见过太多身份背景的人,也交往过很多权贵。
他太清楚陆家的实力,更清楚这份“方向确定”的底气是从哪儿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就按你说的办。产业园的事,听你的安排。”
这等于是一种授权,一切听陆云峰指挥。
经过日内瓦谈判的折冲,唐仲谦对眼前的陆云峰,早已不是以年龄和身份的局限来看待。
如果有可能,陆云峰能进入他们公司的话,唐仲谦甚至都愿意将整个对外业务指挥大权托付。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李雪松,换了一副略轻松些的,长辈的语气:
“雪松啊,现在就剩你一个人在正阳,什么时候调回吉海来?早点过来跟云峰在一起,也方便照顾他。“
李雪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唐仲谦会主动问这个。
这个问题,除了父母,最关心的恐怕就是陆云峰和他父母了。
唐仲谦这样问,很明显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看了一眼陆云峰,后者没什么反应,正看着唐韵诗的脸出神。
“还说不定,在等黄书记的安排。”
“要抓紧。”
唐仲谦接着说,“年轻人嘛,别两地分居太久。”
他的语气里,既有长辈的关怀,也有为两人着想的真心,丝毫没有考虑女儿醒后,会面临什么样复杂的关系。
这一点,在场的人,只有陆云峰懂他。
在陆家的那次晚宴,唐仲谦见识了陆振邦和苏婉清的涵养,又领教了李司令的风采,
在唐仲谦的心里,已经打消了和陆家结为儿女亲家的念头。
除了亲家翁,还有若干种绑定唐氏和陆家关系的办法,
这在这些见多识广的长辈之间,不存在任何问题。
所以,现在的唐仲谦,对于陆云峰和李雪松,才能取这样一个亲近的姿态。
可他身边的柳玉茹,却不一样。
她在旁边站着,没接话。
表面上陪着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女儿要是醒了,得尽快让她参与进来。
陆云峰这种条件的年轻人,身边根本不缺好姑娘。
雪松这么优秀,馨予那个厅级领导家的大小姐也不差,女儿再不醒来,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
韵诗,快点醒吧。
李雪松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也在想事。
唐仲谦刚才那话听起来是好心,但她品出一丝别的意思。
当着柳玉茹的面催她调回来,是想把局面定下来。
如果唐韵诗真的醒了,两年之约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了,她是不是就能提前拿到答案了?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这次她没有压下去,而是认真想了想。
这时候,陆云峰从窗台边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我和雪松还有点事。”
他对唐仲谦和柳玉茹说,“唐叔叔,柳阿姨,你们先陪韵诗。“
“你去忙,不用管我们。”
唐仲谦挥了一下手,知道陆云峰是想给他们一家多留出时间来。
陆云峰走到门口,冲为他拉门的助理点了点头,李雪松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病房门,劝住了要送出来的唐仲谦夫妇。
“唐叔叔,柳阿姨,你们快留步,多陪韵诗说说话。春节前,我还会再来。”
走廊里,小护士看见他们出来,又笑了一下。
“陆主任,下次来带点水果。”
她眨了眨涂着睫毛膏的大眼睛,
“唐小姐虽然吃不了,但我们可以替她吃。”
陆云峰笑着点了点头:“行,下次一定。”
他走在前面,李雪松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地上的地砖。
她快走两步,跟他并排了。
“云峰。”
“嗯?”
“你刚才跟唐叔说的那个方向,是真的吗?”
“哪个方向?”
“市长的事。”
陆云峰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李雪松没再问了。
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跟着他一起往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雪松心里那个念头又清晰了一些。
她要主动一点了。
两年,太长了。
当时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长的一个时限。
电梯门打开,陆云峰的脚步刚跨出电梯,李雪松的手就伸到他的胳膊里。
挽住,手很坚决,仿佛挽轻了,他会跑了一样。
出了医院的大门,李雪松一边跟着他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边说:
“哎,我说,中午请我去哪吃饭?”
陆云峰一边下台阶,一边思考了一下。
到了平地,他回过头来,问:“你想吃啥?”
李雪松把他的胳膊,往怀里紧了紧,说:“随便。”
陆云峰能感觉到肘部触到一片柔软,那里有热流泛起,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
在这冬日里,瞬时就觉得浑身暖暖的。
陆云峰知道她为啥今天表现的如此主动,如此积极。
无他,从高铁站出来,问起韩馨予开始,到刚才听见唐韵诗即将苏醒的消息,李雪松开始有危机感了。
这种感觉,是情人之间的润滑剂,有时有点,倒是别有一番风趣。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十一点了,也该吃饭了,就道:
“有个好地方,上次我跟你说过,你来了,我就带你去。”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是真有女人缘
从省军区总医院出来,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
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云峰拉开副驾驶的门,李雪松坐进去,顺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去哪?”陆云峰发动车子。
“你定。”
“那去遇见湖光吧,上次和你说的那家湖边的西餐厅。”
李雪松“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她心里也想,就应该去这家。
这个店名,她记得。
上次陆云峰和韩馨予吃饭,就是在这儿。
她听陆云峰说过,说那家店环境不错,临湖,适合约会。
适合约会。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陆云峰车拐进湖边那条路的时候,李雪松看了一眼窗外。
“这地方你上次说过?”
“嗯,跟韩馨予吃过一次饭,视频里告诉你了。”
李雪松没接话。
心里却在吐槽:我那天要不是主动打电话,会不会就被隐瞒?
她看着车窗外面的湖面,冬天的湖水结了冰,中间有一处泉眼,水向外蔓延着,一层一层。
岸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垂在水面上方,一动不动。
车停在那家西餐厅门口。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圣诞节的雪花贴纸,还没撕干净,旁边又贴了两个红灯笼。
陆云峰推门进去,服务员笑着迎上前:
“先生,两位?那边还有两个靠窗的位置。”
“行。“
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
窗外面就是湖,视线开阔,能看见对面山上的电视塔。
李雪松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冰面上,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语气很随意。
“韩馨予也坐过这儿?”
“差不多。”
“她坐哪边?”
陆云峰指了指对面:“你这边。”
李雪松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服务员递上菜单,陆云峰接过来,递给李雪松。
“你点。”
李雪松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菲力牛排,一份沙拉,一杯热巧克力,然后又看了一眼陆云峰:
“你吃什么?”
“听你的。”
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两份一样的牛排,七分熟,再加一个奶油蘑菇汤。”
陆云峰不由抬眼看她。
她点的,和上次的韩馨予一样,莫非是故意的?
上次吃完回到家里,打视频的时候,她问过两人吃的什么?
这件事,还在她心里。
陆云峰暗暗叹了口气,没做声。
等餐的功夫,李雪松托着下巴看窗外的湖面。
“云峰。”
“嗯?”
“刚才那个小护士说,韵诗的脑电波活跃了百分之三十四。”
“对,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那她是不是快醒了?”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有这个可能。”
李雪松“哦”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没再多说。
但陆云峰看得出来,她心里不平静。
唐韵诗要是醒了,那局面就复杂了。
再加上韩馨予那边一直没消停,三天两头找借口往他跟前凑。
李雪松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盘算。
“雪松。”陆云峰放下水杯,正色看着她。
“干嘛?”
“不管韵诗醒不醒,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的态度不会变。”
李雪松抬眼看他。
“我就想跟你有个正果。”陆云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很认真。
这话没能彻底打消李雪松的疑心,她抬头看了陆云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真的?”
“比真金还真。”陆云峰语气笃定,没有半点含糊。
“行吧,我信你。”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并没完全松下来。
两年之约。
这四个字才是真正卡在她喉咙里的刺。
当初在京都陆家院子里,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是她自己先开的口。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是什么约定,分明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可她是李雪松。
李家的女儿,从小被教导要体面,要端庄,要吃相好看。
所以她把那点酸意和不安,全部压在了笑脸底下。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
牛排放在铁板上还在滋滋响,热巧克力的杯沿上浮着一层奶泡。
李雪松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先给了陆云峰,和上次韩馨予做的一样。
这一点,陆云峰没说过,两人应该是不约而同,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心。
这多少让陆云峰有些庆幸,也有种别样的温暖。
李雪松叉起第二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换了个话题。
“县里的事,你想知道不?”
“你说。”陆云峰叉起那块牛排,放进嘴里。
“你走了之后,招商办那边没什么大波动。王哲干得还行,慢慢有了点威信,底下人开始服他了。”
陆云峰嚼着牛排,咽下:“那小子本来就有点本事,以前是没人给他舞台。”
“还有田雅丽。”李雪松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西兰花,“她的副主任任命,年前就能下来。”
“好事。”
“她跟我说,要来市里当面谢你。”
陆云峰筷子一停:“你可替我拦住她。”
“怎么了?”
“这姑奶奶要是来了,不得把天给我捅下来。”
陆云峰一脸后怕的表情,“上次她来我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说了三十八分钟的话,我愣是没插上嘴。”
李雪松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就是这么个人。”
“所以她千万别来。她要真来了,估计能把我们处里所有人微信都加上,完了还挨个发红包。”
“她没钱,发不起红包。”
“那我就更怕了。她发不起红包,就只能请人吃饭。一顿饭吃完,全处的人都欠她人情。最后还债的肯定是我。”
李雪松被他逗得又笑了一声,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我帮你挡。”
“还有清河镇的闫丽霞。”
李雪松收了笑,再次看向他,“她那边工作很有起色,镇上几个遗留问题都处理了。每次来县里开会,逢人就说你对她有恩。”
陆云峰摆摆手:“她本身就有能力,以前是没人重视她。我不过是说了句话而已。”
李雪松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放下叉子,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陆云峰。”她刻意带了姓氏,很显然有话要说,正式的那种。
“嗯?”陆云峰停下手里的叉子,抬眼看她。
“我现在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你是真有女人缘。”
李雪松掰着手指头数,“结婚的,带孩子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媳妇,小姑娘,你是来者不拒,雨露均沾啊。”
陆云峰一口意面差点呛进气管。
今晚我不想回了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田雅丽说的。”陆云峰笑着看她。
李雪松咯咯笑出声来:“我就是学她的。她上次在我办公室说你的原话就是,陆云峰那个人吧,上到八十下到八岁,通杀。”
陆云峰伸手扶着额头:“她真这么说?”
“原话。”
“行,等下次她来市里,我让她请全处的人吃火锅。”
李雪松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陆云峰,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说真的,要不是了解你,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市里。”
陆云峰放下叉子:“要不你早点调过来?”
“嗯?”
“那我过了年我就跟黄展妍说一声,市里这边好安排。”
李雪松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你先别开口。”
“为什么?”
“太刻意了。”李雪松拿纸巾擦了擦嘴,
“等过一阵,我侧面探探黄书记的口风。让她提出来,和我主动说,性质不一样。”
陆云峰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女人的政治嗅觉,确实灵敏。
身为县委书记秘书,懂得进退,更深谙人情世故。
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李雪松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切牛排。
吃完饭,陆云峰结了账。
两人从餐厅出来,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冬天的湖面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野鸭划过去。
风不大,但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凉,吹得李雪松围巾的流苏往一边飘。
她伸手把围巾拢了拢,看了一眼时间。
“去哪儿?”
“我下午没事。”陆云峰说,“你想去哪儿?”
“去图书馆吧。听说省图新开了,规模很大,我在手机上刷到过。”
“行。”
扩建的省图书馆离湖边不远,开车十分钟。
新馆是去年年底才开的,外立面是玻璃幕墙,里面空间很大,光线通透。
两个人进去之后,李雪松就直奔文学区的书架,陆云峰跟在后面,在另一边的社会科学区,一层一层地看。
李雪松挑了一本三毛的书,陆云峰拿了一本城市规划的专着。
两人找了个角落里相邻的位子坐下,各看各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李雪松看了大概四十分钟,眼睛有点酸。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云峰。
这人看书的样子,确实好看。
专注,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动一下书页。
她看了他大概两分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点。
不管外面有多少女人围着转,至少此刻,他坐在她旁边,哪儿也没去。
这就够了。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我送你去高铁站。”陆云峰掏出车钥匙。
“不急。”李雪松拉住他的袖子,“我想看电影。”
“现在?”
“当然了,你以为呢?”
陆云峰看了看手机,最近的一场是七点二十的,还有四十分钟开场。
“行,那先吃点东西垫垫。”
两人在商场里随便找了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李雪松吃面的样子一点都不淑女,汤汁溅到了下巴上,拿手背一抹,继续吸溜。
陆云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吃相难看?人家岛国人,吃乌冬面比这声音还大,否则,就是对面馆老板的不尊重。”
“没有,我觉得挺可爱的,你比岛国人可爱百倍。“
李雪松白了他一眼,但耳朵尖红了。
七点十分,两人进了电影院。
看的是一部悬疑片,剧情一般,但李雪松根本不在乎剧情。
电影刚起字幕,她就靠了过来。
先是肩膀挨着肩膀。
然后是脑袋靠在他肩上。
再然后,她的手伸过来,十指扣住了他的手。
陆云峰很配合,顺着她,动作温柔。
电影演到一半,有个恐怖镜头,全场“啊”了一声。
李雪松没“啊”。
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陆云峰偏头看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
“干嘛?”他压低声音。
“不干嘛。”她重新靠回去,“看电影。”
陆云峰嘴角抽了一下。
这女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手机震动。
陆云峰掏出来一看,是韩俊熙的秘书发来的微信。
【陆主任,韩主任说明天上午十点,想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
陆云峰回了两个字:【可以。】
明天是星期日,韩俊熙不休息,约在了办公室。
比约在家里好,省得面对那个小姑奶奶。
陆云峰稍稍一想,大概知道了要谈的内容。
一是关于第三方审计,另一个就是乔文栋了。
陆云峰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谁啊?”李雪松问。
“韩主任秘书,约我明天上午去办公室见韩主任。”
他特意强调了办公室,以免李雪松再起误会。
“什么事,大周日的?”她还是禁不住吐槽。
“工作上的事,”陆云峰重新搂住她的肩膀,“明天再说。”
李雪松“嗯“了一声,没再问。
后半段电影,两人基本没看进去。
李雪松窝在他怀里,他搂着她的肩,偶尔低头在她头顶蹭一下,嗅着迷离的发香。
旁边座位的大哥看了他们一眼,默默把自己的爆米花往另一边挪了挪。
出了电影院,已经九点。
“饿了。”李雪松说。
“刚吃完面。”
“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行,那去撸串。”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找了家烧烤店。
店面不大,塑料凳子,铁皮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李雪松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串鸡翅,一串腰子,两份烤韭菜,一份烤茄子。
陆云峰要了两瓶北冰洋。
“你不喝点?”
“我一会儿还得开车送你。”
“哦。”
烤串上来了。
李雪松撸串的动作很熟练,一手拿串,一手接油,吃得满嘴孜然味。
烤腰子她递给了陆云峰。
陆云峰接过来,笑了笑:“你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
“大学时候,宿舍四个人,每周五晚上必来。”
她咬了一口鸡翅,“那时候穷,一人就点五串,还得AA。”
“现在不用AA了。”
“那当然。”李雪松理直气壮,“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你请。”
陆云峰笑着举起北冰洋,跟她碰了一下,吃烤腰子。
吃完出来,已经九点四十。
陆云峰看了看手机:“最后一班高铁是十点十五的,来得及。”
李雪松没动。
“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了。”
陆云峰一愣。
我就喜欢看你干正事的样子
“我今晚不回了。”
李雪松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陆云峰。
陆云峰心跳漏了一拍。
一股热意,从胸腔往上涌,浑身血液瞬间接近沸腾。
他盯着李雪松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不是试探,只有认真。
“你确定?”
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却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确定。”
李雪松语气干脆,眼神里满是大胆的坚定。
“那……”
“别了。”李雪松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云峰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陆云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傻。
李雪松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脚步轻快,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
“愣着干嘛?走啊。”
陆云峰快步跟上,伸手牵住她的手,手微微用力,生怕她跑掉。
冬夜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可两人的手心,都烫得惊人,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
走出巷子,两人上了车。
李雪松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里满是笃定。
她清楚,过了今晚,陆云峰就彻底是她的人,再也没人能抢走,不管是韩馨予,还是即将醒来的唐韵诗,都别想。
车子驶过市中心,路边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画面里,乔文栋穿着西装,出席会议,表情严肃,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李雪松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心里全是身边的陆云峰。
她不知道,电视上的这个男人,正在暗中策划针对陆云峰的阴谋,伺机发难。
而陆云峰,连看都没看那个屏幕一眼。
车子拐进安静的街道,陆云峰停好车,牵着李雪松下了车,两人手牵手上楼,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陆云峰心跳得厉害,砰砰直响。
可激动过后,一股纠结涌上心头,脚步不自觉放慢。
他想起了两人的“两年之约”,想起了还在病床上、即将苏醒的唐韵诗。
当初在家里,当着三家长辈的面,他和李雪松定下两年之约,承诺等唐韵诗醒来,再做最终选择,不能辜负任何人。
这才过去几个月?
他心里清楚,李雪松突然主动,一方面是上次自己提出后被她拒绝,她心生不忍,想补偿自己;
另一方面,是她察觉到唐韵诗和韩馨予的威胁,想用这种方式,把两人的关系彻底焊死,彻底掌握主动权。
他心里不停地在纠结。
一边是救命之恩的道义。
唐韵诗为了救他,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他连这点等待的时间都不肯给,未免太过薄情;
一边是心爱之人的心意。
李雪松出身名门,向来骄傲。
这次主动放下身段,若是被拒,她的自尊心必然会受重创,两人的关系也会出现裂痕,甚至会影响未来的夫妻生活。
他犹豫着打开房门,两人走进屋内,屋内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李雪松转身,直接扑进他怀里,仰头索吻,动作大胆又急切,满是压抑已久的热烈。
陆云峰低头,刚要吻下去。
李雪松突然停下,声音带着提醒。
“云峰。”
“嗯?”陆云峰止住,以为她改了主意。
“你手机响了。”
陆云峰回过神,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安魁星的名字。
他放开她,接起电话。
“老大,陈建国那边有动静了!”
安魁星的声音立刻传来,很兴奋:
“高铁军他们监测到,从傍晚开始,陈建国的手机信号频繁联络,正在加紧追踪,大概率是陈继业要回来了。”
陆云峰看了眼时间,声音立刻调到工作状态,心里的杂念瞬间消散。
“今天是小年,陈继业选这个日子回来,就是想钻空子,盯紧所有信号,一有踪迹,立刻报告,绝不能让他跑了。”
这几天,安魁星和高铁军一直没闲着。
按照之前的部署,秘密监控了陈建国的住宅及周边区域,就等着陈继业自投罗网,同时也想趁机揪出市局里的内鬼。
挂了安魁星的电话,陆云峰立刻拨通宋明的电话:
“宋局,陈继业大概率正在往吉海赶,你通知李骏和吴志刚,让行动组待命,做好抓捕准备,随时出动。”
宋明的声音坚定。
“云峰,这边我打过招呼了。李骏和吴志刚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你那边一有确认消息,直接给李骏下命令就行。”
“谢谢宋局。”
“客气什么。”宋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年了,能把这根刺拔了,大家都过个好年。”
挂了电话,陆云峰又翻到高铁军的号码拨过去。
这次响了四声才接。
“老大。”
自上次“南美牧场”之后,高铁军已自觉归到陆云峰团队,跟着安魁星一样,称呼陆云峰为老大。
“情况怎么样?”
“陈建国的手机信号一直没断,从傍黑到现在,往外打了至少七个电话。其中有三个是打给同一个号码,我查了一下,是馨园会所那边的座机。”
“那边什么动静?”
“别墅院子里有亮灯,厨房的灯一直在亮着,家里人来回忙碌,像是在准备什么东西。”
高铁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兴奋,“老大,我觉得今晚陈继业肯定回来。”
“继续盯着。发现人影之后,安魁星那边出动,你这边负责放消息。”
陆云峰的声音略提高了些:“记住,把控好节奏,既要抓住陈继业,也要趁机揪出市局里的内鬼,一举两得,不能有任何闪失。”
高铁军立刻应下:
“放心吧,老大,我和安魁星已经演练多次了,流程都熟得很,保证万无一失,这次绝对让陈继业插翅难飞。”
陆云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客厅里没动。
日光灯亮着,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李雪松已经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打电话。
她从头到尾没出声。
她知道,今晚很关键。
抓捕陈继业,抓内鬼,相比于两人的第一次,更重要。
陆云峰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过头看她。
“雪松。”
“嗯。”
“抱歉。”他说。
“抱歉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解开外套。
动作很轻,手指从他的锁骨前面擦过去,带了一点温度。
“正事要紧。”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她把外套挂好,转身看着他,“你要是为了我耽误正事,那才叫不靠谱。”
陆云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今晚,委屈你了。”
“谁说的。”李雪松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喜欢看你干正事的样子。”
陆云峰笑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等电话。
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子里的灯光很暖。
这一刻,比任何亲密都更珍贵。
虚惊一场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边,吉海省道上。
一台贴了黑色车膜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双闪灯没开,车头朝市区方向。
戴着深色棒球帽的陈继业下了车子,去行道树旁解手。
从大理出来,已经二十几个小时了。
一路上,他不敢走高速,专挑省道或者县道走。
遇到内急,他不敢去服务区的洗手间,只在路边的公厕解决。
吃饭喝水,全靠陈建国的司机小蒋和两个保镖,在路上买了拿上车来。
黑暗中,陈继业放了好大一泼,抖了抖,提上裤子,从行道树林里走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关上车门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身上的寒气,在车里蔓延了一圈。
“还有多远?”他把身子往座椅里陷了陷。
司机小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有二十公里就进城了。业哥你坐累了吧!”
“进城之后怎么办?”
“先去城东馨园那边的公寓。老爷子安排好了,钥匙在鞋柜下面。吃的用的都备齐了,等老爷子通知。”
陈继业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
折腾了这么久,后座上的两个保镖也累得不轻,后排那个靠着窗户已经眯着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小蒋忽然说了一句:“胎压不太对。”
“怎么啦?”
“右后胎,感觉有点软。”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陈继业猛地坐直了身子。
“停车看看。”
小蒋把车靠边停下,没熄火。
副驾驶那个保镖下去看了一眼,弯腰看了看轮胎,回头敲了敲车窗。
“胎瘪了,漏气了。”
“能换吗?”
“能,备胎在后备箱。”
小蒋熄了火,两个保镖都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拿千斤顶和备胎。
陈继业坐在后座上,没下车,车门锁着。
路边上的车流不多,偶尔过去一辆大货车,带起一阵风,把行道树的枝条吹得直晃。
陈继业从车窗缝里往外看,看见两个保镖蹲在右后轮旁边忙活,小蒋站在旁边举着手机照着,准备拧螺丝卸胎。
他心里有点发紧。
总觉得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停,感觉要出事。
然后,他就如愿听见了警笛声。
从远处来的,越来越近。
“快走!”他拍了一下座椅,“别换了!”
小蒋回头看了一眼,也听见了警笛声。
他急得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两个保镖把备胎扔回后备箱,还没盖上盖子就冲回车里。
“走!”
小蒋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右后胎还在漏气,车开起来一颠一颠的,方向盘有点抖。
迎面的两辆警车,越来越近。
陈继业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眼看马上就到家了,竟然在这里出了事。
他想起翘首以盼的妻儿,想起父母的失望等待,瞪着惊恐地眼睛,死死盯着疾驰来的警车,脑子里回荡着警察喝令举手蹲下的情景。
然而,两辆警车并没减速,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没停。
警笛鸣着,继续往前开。
陈继业回过头,透过后窗玻璃看见那两辆警车越开越远,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靠在座椅上,出了一身冷汗。
“妈的。”他骂了一句,“吓死老子了。”
小蒋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速降了下来。
车在路边又停了一下,保镖下去把后备箱关上,轮胎没换,继续往前开。
“进城再说。”小蒋说,“先撑着,业哥的安全要紧,大不了胎不要了。”
车子重新上路,右后胎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拍打底盘。
车子进城,停靠在一处昼夜换胎点,换胎。
陈继业把衣领立了起来,又拿出一顶棒球帽,扣在脑袋上,遮住了脸。
车窗外面是吉海市区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地从玻璃上滑过去。
他很久没看到这些了,从正阳跑了后他就没回来过。
大理是他选的,第三个落脚的城市。
那个出租屋住了快两个月,窗户外面是菜市场,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吵,吵到晚上八点收摊。
跟眼前的城市比起来,那个地方就是个笼子。
换好轮胎,车子继续沿着城边往东城开。
小蒋把车速降下来,避开主路,走了一条背街。
路面窄,两边的路灯隔得远,光线忽明忽暗。
快接近东城时,副驾驶上的保镖,掏出手机拨通,递给小蒋。
小蒋握着手机,语气压得很低。
“陈总,我们快到馨园了,路上没碰到可疑情况,一切顺利。”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沉稳,
“按我说的做,直接去馨园后面的公寓,路上别引人注意,多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再安顿人,不能有半点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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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老板。”
小蒋应下,转头对两个保镖交代了任务。
三人分工配合,一个盯前路,一个扫描四周,一个看后视镜,全程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车子又走了一段,到了城东。
“业哥,快到了。”小蒋说,“前面拐个弯就是馨园。”
“嗯。”
陈继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开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盯着前面的路。
拐过弯之后,车子远离主干道,一片被精心养护的园林出现在视线里。
高大的乔木和密植的灌木丛,在黑暗中,形成天然的视线屏障,只有一条不起眼的私家车道蜿蜒而入。
入口处的木牌,在夜色中看不清楚,没有灯箱和霓虹灯。
门外的停车场停了几台车,车灯掠过车顶,反出一层冷光。
小蒋把车减速,三人仔细观察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
车子缓缓向门口驶去,速度极慢。
三人再次确认,无碍。
门口栏杆毫无声息地抬起,岗亭里的保安,提前接到了信息,抬手敬礼,目光平视前方。
车子驶入园林,车子沿着灯带铺就的小径深入,柔和的光线在竹林间穿梭,投下斑驳的光影。
继续往前开了大概一百米,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林荫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公寓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部分房间亮着灯。
鑫盛的一些中层的宿舍安排在这里。
“到了。”小蒋说道。
老奸巨猾的布局
小蒋把车停在公寓楼后面的一处空地上,熄了火。
四周很安静,远处的马路偶尔传来一声喇叭响,但在这里听不太清。
陈继业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往外看了几十秒。
空地上停了五辆轿车,都是本地牌照。
“安全吗?”陈继业问。
“老爷子安排好的,302,那个门洞没其他人住。”
小蒋说,“钥匙在门口鞋柜下面,屋里吃的用的都备齐了,到点有人送饭过来。我们都在楼下守着,你待着别出来,等老爷子电话,再送你回家。”
陈继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两个保镖跟着下来,一个提了一个包,另一个站在车门旁边四处看了一圈。
三个人低着头往公寓楼门口走。
陈继业走在中间,帽檐压得很低,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
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
他找到三楼那间房,在门口蹲下去,伸手往鞋柜下面摸了一把。
钥匙在,一把铜钥匙,系了一根红绳。
他开了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室一厅,窗帘拉着,茶几上摆着矿泉水、啤酒和一条华子。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两个保镖一个进了客厅,一个守在了门口。
陈继业把帽子摘了,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他爸发的:【到了?】
他回:【到了。】
那边秒回:【别出门,等通知。】
他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是白炽灯,光有点刺眼。
他盯着那个灯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转,又什么都抓不住。
客厅里的保镖打开电视,声音调到很小,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陈继业听着那个笑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逃了两个月,现在又回来了。
过了年,还得逃,
不知道还能逃多久。
与此同时,陈建国站在别墅二楼的窗户前面,手里握着手机。
他接完小蒋的电话后,立马给陈继业的手机发了信息。
他事前叮嘱陈继业,不到公寓,不要开手机。
在确认陈继业安全进了公寓后,他没有放松。
在商界纵横二十余载,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局没玩过。
这次儿子回吉海,明显冒着巨大的风险。
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老婆说的那句话,刺激了他。
“怎么就不能过个年了。”
是啊,他是谁?
身家几十亿,滨江省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跺跺脚,吉海市都要抖一抖的强豪,儿子陈继业不就是制造了一起车祸么,怎么就像个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他在各级官员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钱,铺设了那么多的资源和关系,养了那么多的手下,他就不信,还不能保儿子偷偷回来过个年。
也难怪老婆说,他决定,冒一次险,把儿子弄回来,过个年再说。
虽如此,陈建国也不敢大意。
公安机关不是他家开的,那些刑警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有乔文栋在上面撑着,可那些干警也不可能都听他的。
所以,他必须好好计划,以防万一。
更何况,到现在,他有些忌惮陆云峰那个人了。
上次直升机都能调得动的人,这次能放过他儿子?
不可能。
所以他设了一个局。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准备好了?”
“陈总,准备好了。人随时可以出发,穿着黑运动服,戴棒球帽,走路姿势也模仿了。进门之后会直接进一楼客房,不出屋。”
“进屋之后把鞋换了。”陈建国说,“小蒋报告说继业脚上穿的那双鞋是黑色的运动鞋,你们那边那双换一双同款的,别露馅。”
“明白。”
“还有。”陈建国又说,“进去之后把帽子摘了,露一下脸。不用正脸,侧脸就行。监控能看到。”
“明白。”
“出发,稳住,别露馅。”
挂了电话,陈建国转身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下客厅里,他老婆正在跟儿媳妇说话,声音压着,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孙子孙女在沙发上坐着,一个手里抱着一个平板,另一个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玩游戏。
他往下走了几步,停在楼梯拐角。
“都稳住了。”他说,“今晚可能有人来。不管谁来,都别慌。该说什么说什么。”
他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看见他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建国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他坐在床沿上,又拿起手机,翻到苏琬的号码拨了过去。
“市局那边有动静吗?”
“郑经亮说一切正常。”
苏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江南的余韵:“我刚才又跟他确认了一遍,刑警支队今晚没人加班,也没有临时出警的指令。”
“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他就在办公室值班,说要是有什么动静他会第一时间通知。”
陈建国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但他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反而更重了。
太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的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别墅外面的路面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对面那栋楼扫了一眼。
楼上一间房里,窗帘后好像有一盏灯亮了一下。
但等他仔细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窗帘,退了一步。
“看错了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但他没有放下警惕。
他拿起手机,给小蒋发了一条消息:
【公寓那边盯紧了,注意园子外边,有没有陌生的车。等我通知,再把继业转移来别墅。】
他看着这条消息发出去,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户前面没动。
而在对面那栋楼的监视房间里,安魁星把望远镜从眼睛前面拿开了。
他刚才看见,陈建国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往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放下了窗帘。
安魁星等了一分钟,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次,确认窗帘没有再拉开。
他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墅二楼窗户观察过,目标已返回室内。”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低声回复:“收到。”
安魁星放下望远镜,来到窗前蹲下来。
那里蹲着两个刑警,一个举着长焦相机,一个拿着手机在切换监控画面。
“有动静没?”安魁星问。
“没有。”拿监控画面的刑警摇了摇头,“别墅里还是那些人,客厅里的人在忙,像是在准备饭。”
安魁星皱了皱眉。
魅影出现了
陆云峰的公寓里。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大,陈建国在过去十分钟里,连续接打了五个电话,频率明显加快,都是不同的人。应该是陈继业快到了。】
陆云峰看完,立刻拨通了安魁星的电话。
“魁星,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安魁星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大,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别墅里的人都聚集在客厅,好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好,继续盯紧,我马上调李骏他们过去。”
挂了电话,陆云峰又打给李骏:“李局,根据监控情况,陈继业已经接近吉海,抓捕行动组立即出发,赶到陈家别墅附近,跟安魁星汇合。今晚,咱们收网。”
“好!马上出发,四十分钟到!”
李骏在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回答。
陆云峰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李雪松。
在陆云峰打出第二通电话时,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从陆云峰的口气和陆续发布的命令,李雪松感到了气氛的紧张。
她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委屈,没有埋怨,也没有那种“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结果被打断”的失望。
反倒是眼中多了些果决,多了坚定,更多了鼓励和支持。
但她什么也没说,没去打断陆云峰,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
陆云峰心里一软,走过去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胳膊:
“别担心,很快就会结束。”
“不担心,你别急。”李雪松说,“事情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时故意放缓,但起伏的胸脯,还是暴露出她的紧张。
她意识到,这样只会给陆云峰压力。
就退了一步,回到沙发边坐下。
她拿起茶几上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先办正事,别分神。”
这样说,明显是给陆云峰卸压力,更不想陆云峰心里有任何的愧疚。
哪怕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但此时的守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陆云峰看着她,想说句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安魁星发来的微信。
【老大,陈建国别墅外面出现一台黑色轿车,没熄火,停在路对面。五分钟前到的,车里坐了两个人,没下来。】
陆云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条:
【先确认是不是陈继业。别打草惊蛇。】
【明白,老大,我精着呢。】
看到这条信息,陆云峰嘴角微微一勾。
安魁星这方面的能力,陆云峰很放心。
在部队,他带领的班,每次演习比武,从来没让冠军旁落过。
对付陈继业,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屁股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你饿不饿?”他突然问。
李雪松愣了一下,没跟上他思维的跳跃:
“刚才烧烤才吃完,怎么就饿了?”
“怕你等得无聊。”陆云峰说,“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要不给你煮几个?”
李雪松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在找事做吧。”
“被你发现了。”
“来,过来坐着。”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我又不是那种需要你一直哄着的人。你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安排安排,我就坐在这儿守着你。”
陆云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胳膊碰着胳膊,腿更是挤在了一起。
旁边还有另一个沙发,但他不可能坐过去。
李雪松伸手,握住他的手。
陆云峰手心干燥,没一丝汗。
倒是李雪松的手心潮乎乎的。
陆云峰反手握住她,给她的手心擦汗。
手机又震了。
陆云峰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
这次是安魁星发来的语音。
陆云峰点开,凑到耳边听。
不让李雪松听的原因,是不想她跟着紧张。
安魁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背景没有任何声音。
“老大,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人,一身黑色运动服,戴个棒球帽,看不清脸,进了陈家院子。个子高,背有点驼,走路的姿势很像陈继业。”
陆云峰听完这条语音,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三分。
他想了想,给安魁星回了一条文字:
【李骏他们还在路上,先不要动。继续确认,等他们到了再动手。】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李雪松听了个大概,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很危险?”
“不危险。”陆云峰说,“都安排好了。”
李雪松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又把手伸过来,盖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云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继续在她的手心摩挲擦汗。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跳过去,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格外清晰,清晰得令人心烦。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陆云峰拿起来看,这次是安魁星的电话。
接起来,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笑意:
“老大,那人进了别墅,和里面的人见了面,摘下帽子,可以看到侧脸,应该就是陈继业。我们用长焦拍了照片,发你微信了。另外,李局刚跟我联系,他们已经进城了。”
陆云峰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人的侧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刚摘下棒球帽,正扭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距离有些远,隔着玻璃,虽然不是很清晰,但轮廓显然是陈继业。
“等高铁军那边消息,内鬼一旦动了,就动手。”他说。
“收到。”
电话挂了。
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李雪松的手。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抓捕马上就要开始,心里难免紧张。
制造老槐树村盘山路车祸,造成自己重伤、唐韵诗至今昏迷不醒的首犯,终于要落网了。
整个案件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陆云峰甚至都开始设想,他附在唐韵诗的耳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情形。
或许,这消息能加快唐韵诗的苏醒。
李雪松感觉到了他手心里,终于出了一点汗。
润润的,滑滑的。
她覆上另一只手,在他的手背摩挲着,摩挲着。
李代桃僵计
陈建国挂了小蒋的电话,计算了一下诱饵出发的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陈建国才让人把家里人都叫到客厅。
陈继业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听说陈继业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爸真的要回来吗?”小女儿眨着大眼睛问。
“当然是真的,爸爸马上就回来了。”陈继业的妻子笑着说,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更认为自己冒险接回陈继业的决定,无比正确。
为了以防万一,他找了公司内部,一个与陈继业的外形很是相像的做替身,先行来别墅进行试探。
虽然市局有郑经亮做内线,可以随时通报警方的行动,可一向谨慎惯了的陈建国,还是不敢大意。
一旦替身进屋,没有触发警方进屋抓捕,郑经亮那边没有信息传递过来,就说明一切安全。
那时,再通知躲在馨园会所公寓里的陈继业,启程回家。
这一安排,陈建国没和家人细说,只说会有客人来,让他们热情点。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犹豫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不是关于陈继业及其外围,而是负责对付张敬宇的手下打来的。
但考虑到这件事也很重要,就接起。
“陈总,按照您的部署,我们已经搞定了张敬宇的儿子。美国那边的学校答应配合,拿他之前的一次违纪做文章,还找了当地的黑帮去威胁他。消息今天就会传到张敬宇那里。”
手下的语气很干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为陈建国做这类事情。
“另外,张敬宇老婆的病情我们也摸清了,正在找名医会诊,花费巨大。只要张敬宇不听话,他儿子和老婆都别想好过。”
陈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很好。尽快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张敬宇,让他周一上班就主动辞去审计组长的职务。只要他照做,他家人就安全。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心里清楚,只要拿下张敬宇,陆云峰就少了一个得力抓手,第三方审计,就成了摆设,自己就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挂断电话,陈建国轻轻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又接到一个消息,说陈继业替身的车已经快到别墅区了。
他立刻起身,从二楼的房间里出来,对客厅里的人说:“都准备好,继业回来了。”
众人一听,欢呼一声,蜂拥着往大门口走。
陈建国下到一楼,又停下脚步,拿起电话打给负责外围警戒的人:
“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有?”
“报告陈总,一切正常,没有可疑车辆和人员。”
“好,继续盯着。”
陈建国挂了电话,这才整理了一下心情,拉开了别墅的大门。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客厅里。
陆云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松开李雪松的手,又拿起手机,拨通高铁军的电话。
“消息放出去多久了,内鬼那边的信号,有没有动静?”
高铁军立刻回应。
“消息二十分钟前散出去的,范围很小,只在中层以上到支队长。暂时没有加密手机对外联络,我们的人死死盯着,只要有信号,立刻能锁定。”
放下手机,陆云峰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坐不住了,松开李雪松的手,站起身。
“我得去现场看看,情况有点反常。”
李雪松也跟着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担忧。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陆云峰打断她,“你在家等我,外面危险,我很快回来。”
李雪松还想说什么,安魁星的电话进来了。
“老大,这边情况有点不对。“
“说。“
“刚才进去的那个穿黑运动服的,按理说如果是陈继业的话,他老婆孩子应该有强烈的反应。”
“可我们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人进了客厅之后,只跟屋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进了房间,没再出来。”
“他的老婆孩子,跟没事一样,该干嘛干嘛。”
陆云峰停了一下呼吸:
“你怀疑是假的?”
“有这个可能。”
安魁星说,“如果真是陈继业,他们不会这么淡定。而且这个人进去十几分钟了,一直没出来,像是在屋里躲着。”
“李骏到了吗?”
“到了,车停在南边那条巷子里,车灯全关了。人已经下车,在巷口待命。”
“你盯紧,我给李骏打电话。”
陆云峰挂了安魁星的手机,打给李骏。
电话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陆主任,我们刚到,一辆特战车,两辆伪装车,停得很远,别墅周围的人看不到。”李骏声音压得很低。
“李局,情况可能有变。”
陆云峰简明扼要:“进去那个可能是假的。你们先别动,等我过来。”
“你过来?”
“对,内鬼那边还没动静,情况有些奇怪,咱们见了面说。十五分钟。”
“好,我等你。”
电话挂了。
李雪松已经拿起他的外套,亲手给他穿上。
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叮嘱:“你去了,尽量离着远点,别亲自上手,有安魁星和李骏,他们更专业。”
“嗯,你放心,我只负责对局势进行判断,行动交给他们。”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满眼的担心,心里一暖,抱住了李雪松。
李雪松先是回抱着他的腰,后来索性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陆云峰热烈地回应。
难舍难分的气氛,在屋子里蔓延。
一分钟后,李雪松红着脸,轻轻推着他:
“去吧,他们等着你呢!”
陆云峰盯着她的眼睛,用力点点头:“我尽快回来。”
“嗯,我等你,千万注意安全!”
“放心吧!走了。”
夜色中,高尔夫轿车悄然驶离小区,融入了城市的车流。
十五分钟后,高尔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陈家别墅南边那条巷子的入口处。
陆云峰下了车,关车门的声音很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领口松着,快步往巷子里走。
李骏站在巷口旁边的阴影里,看见他就迎了一步。
“陆主任。”
“情况怎么样?”
“安魁星说的对,基本可以判断是假的。”
李骏压低声音,“进去那个没出来过,他老婆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陈建国在二楼卧室里待了一段时间,刚才下楼了。”
陆云峰点了点头,走到巷口边缘,往别墅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路和一排树,能看见别墅一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条黄色的线。
他转回身,回到车里,拨通了高铁军的电话。
兵分两路引蛇出洞
陆云峰对着手机,语气沉稳,
“铁军,替身进别墅已经半个多小时,陈建国肯定已经确认别墅安全,不出意外,他马上就要联系真正的陈继业了。”
“盯紧陈建国的对外通讯。只要他一对外联系,立刻锁定那人的位置,那一定和陈继业有关。”
高铁军在电话那头应下,语气带着凝重。
“明白,老大,内鬼这边呢?咱们之前放风,他一直没动静,警惕性比预想的高。”
陆云峰眼神一凝,语气果断。
“光放风不够,这老东西是老刑侦,熟门熟路,必须演得更彻底一些。你马上紧急集合人手,传达程局命令,目标直指陈家别墅,对外就说全力抓捕陈继业,把动静闹大。”
高铁军显然对这个险招有些担心:
“万一内鬼传信,陈继业趁机跑了怎么办?咱们之前的布局就白费了。”
“不会。”
陆云峰语气笃定,
“这边有李局和安魁星他们守着源头。陈继业的老婆孩子是他的软肋,他既然冒着风险跑回来,就不可能不见一面就跑。咱们现在必须逼他一把,让他自己暴露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你那边的动作,一定会引起内鬼的反应。只要内鬼一对外联络,你立即让技术科锁定,进行抓捕。”
“同时,反向追踪接收的电话位置。那个电话必定和陈建国联系,而陈建国打出去的号码,也一定是陈继业。”
高铁军听完,心里顿时雪亮。
他刚才还在担心打草惊蛇,现在一听陆云峰这招“引蛇出洞”,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妙处。
“懂了老大!刚才监测陈建国的通话对象,大多集中在馨园会所附近,我判断陈继业极有可能就躲在那里。”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陆云峰点头,“这样,你锁定那个位置,我们这就安排,两边一起动手。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好,我马上安排,等我消息!”
高铁军说完,立刻挂了电话,着手部署。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骏,一直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此刻,他忍不住冲陆云峰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赞许:
“云峰,你这招跟谁学的?一般人根本想不出来。这招‘声东击西’加‘引蛇出洞’,简直绝了。”
后排的吴志刚队长更是直拍大腿,一脸激动:
“陆主任,你这比咱们这些老刑警都厉害。刚才我还以为那个替身是陈继业本人,差点就冲进去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陆云峰笑了笑,摆了摆手:
“让李局和吴队见笑了。这个陈建国老奸巨猾,比一般人难对付。咱们必须打起精神,加上十二分的小心,才能抓住陈继业这个混蛋。”
吴志刚点头,一脸凝重:
“可不是。从他布局替身这件事上,就能看出这老家伙不仅有反侦察能力,而且相当狡猾。他在市局布了眼线,搞不好,再让陈继业溜了,就不好抓了。”
李骏也说:“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就按云峰的办法,陈继业肯定跑不了。”
陆云峰看着别墅灯亮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好猎手的掌心。他的软肋在别墅里面。”
“对。”李骏点头,“陈继业和他的老婆孩子,这次冒险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吴志刚也赞成陆云峰的判断:
“没错,只要守住别墅,陈继业迟早会露面。”
陆云峰拉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走,去监视点看看,和安魁星碰下头。”
李骏交代了刑警队员继续在原地隐蔽待命,带上刑警队长吴志刚,跟着陆云峰往别墅对面的监视点而来。
监视点在四楼,视野刚好能覆盖陈家别墅的全貌,安魁星正守在望远镜前,盯着别墅里的动静。
见陆云峰他们进来,他立刻放下望远镜,迎了上去。
“老大,你们来了。”
安魁星指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语气有些激动,
“我刚才一直在观察,发现几个可疑点。”
“说。”陆云峰走到屏幕前。
“如果真是陈继业回来了,他老婆孩子第一时间应该扑上去。”
安魁星指着画面里定格的那个戴着棒球帽男人,
“就算不扑上去,至少也该有个情绪反应。哭也好,笑也好,拉着说话也好。但从头到尾,监控画面里那母子俩连头都没往客房那边转一下。那人对他们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
陆云峰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别墅里面的情形。
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
陈建国的妻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陈继业的老婆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待。
表面上很平静,但平静中,依旧透着某种期待。
“看来,他们也在等。”
陆云峰放下望远镜,对着安魁星,把自己对高铁军的部署说了一遍。
“高铁军那边马上会有大动作,动静一闹大,陈建国和内鬼肯定会慌,到时候就会露出马脚。”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骏,语气严肃。
“李局,咱们得兵分两路,不能把所有兵力都耗在别墅这边。”
李骏点头:“你说,怎么分?”
“由安魁星带上一队刑警,开上两辆伪装成普通车辆的车,立即往馨园会所出发。”
陆云峰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到了那里,别靠近,远远守住大门口。接到我的信号后,对出来大门的车辆,进行逼停,然后抓捕。随后,再进入会所,对相关人员抓捕。”
“明白。”安魁星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陆云峰叫住他,“记住,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能动。陈建国在会所肯定布了暗哨,一旦打草惊蛇,陈继业就可能从其他通道逃跑。”
“放心吧老大。”安魁星拍了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陆云峰又看向吴志刚,语气沉稳。
“吴队,你带队继续在别墅四周守候,盯死所有出入口,防止陈继业从其他渠道潜回别墅,一旦发现踪迹,立刻控制,别打草惊蛇。”
吴志刚拍了拍胸脯,语气果断。
“没问题,我把人手分散开,每个路口都布控,只要陈继业敢回来,必定能抓住他。”
最后,陆云峰看向李骏。
“李局,咱俩留在这儿,盯着别墅里的动静,同时和高铁军保持实时联系,指挥整个行动,随时调整部署。”
李骏点头,没有异议。
“好,就按你说的来,咱们守在这里,掌控全局。”
安魁星和吴志刚领命后,立刻转身离开,着手安排人手,快速奔赴各自的岗位。
监视点里,只剩下陆云峰和李骏等人,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微弱风声,以及别墅里隐约的动静。
内鬼现身
高铁军挂了电话,坐在监控台前,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面前那块主屏幕上面,是三组信号轨迹图。
绿色的线条在黑色的背景上缓慢移动,每一根线都对应一个手机号码。
他把视线移到旁边的副屏上,
副屏显示的是陈建国别墅附近的卫星地图,几个红色标记点,分布在别墅周围百米的范围内。
他在等陈建国那个号码亮起来。
旁边的一个技术员转过头:
“高队,刚才信息散出去了,可咱们内部还没有信号对外联系。”
“马上就会联系了。”
高铁军说完,又看了一眼主屏幕。
他脑子里还在转陆云峰刚才的安排。
他干刑侦五年了,跟过几个老刑警,但像陆云峰这种反应速度的,他真没遇见过。
从发现替身到判断出陈建国在玩什么花招,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也没管,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去,重新盯着屏幕。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陆云峰让他放风出去,说是程局的命令,现在又让他下达指令,让中队的人动起来。
这都是在做饵,务必引那个内鬼现身。
高铁军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又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差。
如果内鬼反应慢,或者陈建国那边太沉得住气,那这个饵就白下了。
但他信陆云峰。
安魁星和他说过很多陆云峰的事。
不是简单的世家公子,而是有大智慧的人。
像这样的判断,对陆云峰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高铁军转身,拿起对讲机,下达命令:
“中队所有在岗的干警注意,紧急集合,执行程局的命令,抓捕在逃的陈继业。”
……
陈家别墅对面的监视点。
陆云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手机,眼神深邃。
李骏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抽一根?”
陆云峰摆了摆手:“不了,保持清醒。”
李骏笑了笑,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云峰,这次要是抓了陈继业,你可是大功一件。”
“功劳不功劳的无所谓。”
陆云峰看着窗外的夜色,“把这个毒瘤挖出来,也算对昏迷的唐韵诗一个交代。”
“唐总监是个好女孩,这帮混蛋,怎么下得去手。”李骏语气里带着愤怒。
他听说过唐韵诗狂追陆云峰的事,也知道李秘书对陆云峰情有独钟。
那些,都是陆云峰的个人隐私,此时,他不会八卦这些。
他痛心的是,唐韵诗那么好端端的一个漂亮女孩,竟然被陈继业这群混蛋,给撞成植物人。
陆云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李雪松的微信。
点开。
【咋样了?】
【我这边还得一会儿。你先睡。】
李雪松回得很快:【在哪?】
【在监控点。】
【安全吗?】
【安全。】
那边停了几秒,又弹出一条:
【那等你回来。注意安全,别让老婆担心。】
陆云峰看着“老婆“两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嘴角动了一下。
李骏把脸转向一旁,不看他的私人聊天。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冲着李骏笑了笑。
“李秘书?”李骏转过来问。
“嗯,她也惦记着。”
“唉!”
李骏长叹了一声:“李秘书更是个好姑娘。”
他没往下说,其中的意思,陆云峰当然懂。
无论是谁,遇到这样复杂的三角关系,都难以取舍。
陆云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走到望远镜前,俯身查看。
别墅里面,陈建国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茶是凉的,他端了有一会了,一口没喝。
他老婆坐在对面,看着他:
“继业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刚才那会儿,不是说已经到会所了吗?替身都进来半天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还等什么?”
陈建国没吭声。
他认为自己的布局,稳妥可靠,不需要和老婆说太多。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小蒋发来的消息:
【公寓一切正常,门口没有可疑车辆,周边没有动静。】
他放下手机,又端起了茶杯。
旁边沙发上,孙子还在玩平板,儿媳妇抱着孙女,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
女人看了陈建国一眼,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紧绷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陈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小蒋的消息:
【业哥说待不住了,想问什么时候能动身。】
陈建国想了想,回了一句:【再等半小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钟面上显示十点五十二分。
半个小时,足可以测试出警方最懈怠的反应,也是他最后做决定的时限。
他等着。
此时对面的监控点。
陆云峰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高铁军发的:
【老大,已经集合完毕,按计划出动,目标陈家别墅。动静已经闹开,内部发现异常对外联络信号,正在追踪。】
陆云峰看着消息,眼神一凝,立刻回复。
【盯紧信号,锁定内鬼位置,一旦确认,立即抓捕,同时反向追踪陈继业的位置,别让他跑了。】
消息发出去,陆云峰把手机装进口袋。
他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眼神平静,丝毫看不出紧张来。
李骏忍不住感叹。
“你这心态,真是没话说,换做别人,早就慌了,你还能这么淡定。”
陆云峰笑了笑:
“慌没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陈建国和陈继业比我们更慌,他们一慌,就会出错,我们就能抓住机会。”
话音刚落,陆云峰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高铁军的电话。
陆云峰接起,高铁军的声音带着兴奋:
“老大,内鬼信号锁定了,果然是副支队长郑经亮,已经被督察控制住了。反向追踪到接收信号的位置,就在馨园会所,陈继业肯定在里面,安魁星那边可以动手了。”
陆云峰眼神一亮,语气果断。
“好,继续监控所有联系信号源,配合这边的抓捕行动,不要使任何一人漏网。我这就通知安魁星,抓捕陈继业。”
“收到,老大!”高铁军应下,立刻传达命令。
金丝雀的纠结
馨园会所的茶室里,苏琬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今晚她全程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备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目光时不时扫过,就怕错过郑经亮的消息。
苏琬今年二十六,正是女人一生中最有韵味的年纪。
她出身甬城艺校,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是学校当年的高材生。
那时候的她,心气高,觉得未来一定是站在聚光灯下。
直到五年前一次社会实习,她在甬城当地最顶级的茶楼接待客户,遇上了陈建国。
陈建国一眼就盯上了她身上那股南方丝竹的温婉劲儿。
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展示琴艺的小姑娘,而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陈建国用花言巧语和沉甸甸的现金,轻易击碎了她所有的清高。
先是委身于他,后来跟着来了馨园会所。
名义上,苏琬是这里的经理。
实际上,她是陈建国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也是陈建国用来招待像乔文栋这种顶级权贵的“礼物”。
当然,苏琬不是唯一的。
会所里还有两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年轻漂亮,各有千秋。
陈建国把她们当成筹码,在权色交易的棋盘上推来挡去。
而苏琬之所以能坐上经理的位置,比另外两人更受倚重,是因为她不仅要伺候客人,还得伺候陈建国。
这在会所里不是什么秘密。
连陈继业那个混世魔王都知道,只是陈建国的老婆被蒙在鼓里罢了。
陈继业那个畜生,敢动会所里任何一个女服务员,唯独不敢碰苏琬一根手指头。
因为他知道,这是老爹的心头肉,碰了会死人的。
至于乔文栋和其他那些官员,他们只把苏琬当成一个有品位、有文化,相当于当年李师师一般的红颜知己。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人附庸风雅,比不上宋徽宗的一根脚趾,却在不知不觉中,都成了连桥,且互不知情。
苏琬并不在乎这些。
她早就想好了退路。
这几年,陈建国和乔文栋这类客人给的打赏、好处,让苏琬攒下了不少积蓄。
她没打算往网红圈子挤,那是很多姐妹的归宿,她有自己的盘算。
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甬城。
那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给父母在市中心买套大房子,把二老接过去享福。
然后在小区附近开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剩下的钱存起来,过上悠哉悠哉的小资生活。
如果能碰上一个老实厚道的男人,也可以考虑把自己嫁了。
若是遇不上,也无所谓。
反正这些年来,苏琬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
那些有钱的、有权的,在她面前都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最丑陋、最贪婪的一面。
她对男人,基本不抱什么指望了。
但今晚,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陈建国把和郑经亮联系的任务交给了她。
其实,这原本是乔文栋的安排。
在乔文栋眼里,苏琬是他最可靠的红颜知己。
这位常务副市长的情商,在苏琬面前基本为零。
苏琬两句甜言蜜语,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恨不得跟家里的黄脸婆离了婚,和她私奔。
所以,继周绍龙的表弟之后,乔文栋又把与郑经亮联络的任务交给了苏琬。
苏琬本想拒绝。
她跟陈建国吐槽,说那样会把自己牵连进去,万一出事就是共犯。
陈建国想都没想,就让她应下。
理由很简单:如果拒绝,既不利于她今后和乔文栋相处,不好忽悠这位即将上位的大市长,也不利于儿子陈继业的安全。
当然,陈建国许诺,事后送她一台新能源车,标准五十万以内。
这才让这位情场美人,心甘情愿地承担了通风报信的任务。
从下午开始,苏琬的备用手机就没离开过手。
陈建国说了,小年这天,陈继业会从外地回来。
让她时刻注意郑经亮的信息,一旦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一直到晚上吃完饭,手机还没有动静。
倒是后面公寓302的灯亮了。
苏琬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知道是陈继业回来了。
不一会儿,小蒋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句“业哥到了,别让人上去“。
她点头说好,然后让小厨房准备了一份四人的晚餐,让服务员送了上去。
陈继业喜欢吃辣,她让厨房多放了辣椒,还切了一盘水果。
送完饭之后她没再问。
她知道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302房间就在她公寓的隔壁,中间有连通门。
平时陈建国在302休息,她会从那个门过去陪侍。
苏琬收回目光,一边喝着茶,一边百无聊赖地摆着五子棋。
茶室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壁灯,光打在她坐的那张藤椅旁边,照出她半边脸的轮廓。
她靠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茶几上的备用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比热的时候重了一些。
她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
会所今晚没什么人。
小年夜,正经客人都在家陪老婆孩子。
能来的只有那些不想回家的,或者有家不能回的。
前者是少数,后者只有一个。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后院那栋公寓的三楼,302的灯还亮着。
窗帘拉得很严,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灯亮着就说明人还在。
苏琬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
这期间,陈建国先后打过几次电话。
两次问市局那边有没有信,一次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问她会所周围有没有异常。
她说没有,陈建国嗯了一声就挂了。
那个电话很短,但苏琬听得出陈建国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她在会所待了五年,陈建国来的时候多,走的时候也多,什么样的语气对应什么样的心情,她基本能对上号。
今晚那个声音,说明这位老板心里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苏琬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藤椅的椅背被她压得吱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后面看。
302的窗户就在她视线正前方,窗帘透出来的光很均匀,里面的人应该没在走动,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十一点二十分,302的灯突然灭了。
苏琬心里一松,这意味着陈继业准备动身回陈家别墅,她也能卸下这份紧绷的担子,好好休息了。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准备回自己的公寓休息。
就在这时,备用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郑经亮的加密号码消息。
今晚吃鱼
加密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吃鱼,在别墅】
苏琬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暗号来了。
“今晚吃鱼”,意思是市局有针对陈继业的抓捕行动。
“在别墅”,说明行动的目标方位,是陈家别墅。
她端着手机看了两秒,没犹豫,把这条消息复制粘贴,直接转发给了陈建国的另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加密的,只用来接收这种信息,平时不用于任何通话。
转发完之后她又按了一下拨号键,拨了陈建国那个备用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说。”
“郑经亮那边来消息了。”苏琬压着声音,“今晚吃鱼,在别墅。”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确认了?”
“确认了。他的号码发过来的。”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新消息随时通报。”
陈建国挂了。
苏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四秒。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通话记录删了,把郑经亮那条消息也删了,最后把备用机关了机,放进了抽屉里。
她靠在茶几边缘站了一会儿。
手心有点凉,出了汗。
这种活她不是第一次干,只是以前传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消息,哪个人说了什么话,哪个人有什么隐私。
都是陈建国想要知道的,关于那些官员的。
今晚这条不一样,今晚这条是要命的事。
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转身往茶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302的窗户黑着。
说明陈继业已经在回别墅的路上。
可是,吃鱼的人也在路上。
这期间,还会发生很多事,但结局,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怎么办,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来了,为了一辆新能源?
不,从五年前,自己踏进会所那一天开始,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突然间,她感到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
陈家别墅,书房。
陈建国挂断苏琬的电话,脸色铁青。
十一点一刻的时候,他刚接到儿子陈继业的电话。
陈继业在电话里抱怨,说这么晚了,测试得也差不多了,应该安全了,想回家。
当时,老婆也在旁边催他,让他快点让小蒋把陈继业送回来。
陈建国被他们催得心烦意乱。
他心想,也差不多确认安全了,那个替身进了别墅这么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警方那边很安静,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于是,他直接拨通了小蒋的电话,命令他把少爷送回来。
“出发前先看看环境,路上注意有没有可疑车辆和人。到了别墅前,先停下来,等我的指令再进来。”
陈建国当时是这么交代的。
小蒋答应下来,告诉了身边竖着耳朵听的陈继业。
陈继业从傍黑一直待到现在,早就不耐烦了。
期间,他不停地催小蒋,自己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啤酒喝了两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焦躁得像一只困兽。
逃亡了四个多月,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这种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了。
现在终于得到可以出发的指令,陈继业自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能回家了!”
陈继业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蒋跟在后面,提醒道:“少爷,老爷说了,到了别墅先别急着进,等指令。”
“知道了,啰嗦。”陈继业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走,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两人下楼,上了那辆换过轮胎的商务车。
车子发动,小蒋稳稳地开着,载着陈继业和两个保镖,穿过园林小路,驶出会所大门。
陈继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环境,之前的焦躁一扫而空,心情大好,恨不得立刻回到家,抱住老婆孩子。
“小蒋,开快点,磨磨蹭蹭的,老子想早点回家。”陈继业不耐烦地催促。
小蒋握着方向盘,语气谨慎。
“少爷,老爷叮嘱过,路上要注意安全,不能开太快,免得惹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
陈继业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开,能出什么事。”
小蒋没说话,脚下踩深了油门。
车子刚拐上通往城区的主路,两辆黑色SUV突然从两侧冲出来,横在商务车面前,雪亮的大灯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继业心里一沉,以为是路人找茬,瞬间来了火气,对着两个保镖吼道。
“妈的,敢拦老子的路,你俩下去,把他们收拾了。”
小蒋察觉到不对劲,刚想开口制止,两个保镖已经推开车门,气势汹汹地朝着SUV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还没等保镖靠近,SUV的车门突然打开,安魁星带着几名刑警迅速冲了下来。
两个保镖还没做出反应,就被刑警们反手按在地上,胳膊被死死别住,疼得嗷嗷叫。
陈继业见状,吓得脸色发白,知道遇上了警察,拉开车门想逃跑。
脚刚沾地,安魁星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安魁星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陈继业谋害陆云峰,导致唐韵诗昏迷,还逃亡了四个多月,这次终于被堵住了,手下根本不想留情。
陈继业刚想转身,安魁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顺势一拧,
只听“嘎巴”一声脆响,
陈继业的胳膊直接脱了环,疼得他惨叫一声,瞬间失去力气,一头栽在地上,
嘴直接磕在路面上,满脸满嘴都是血。
“跑啊!再跑?”安魁星一脚踩在他后背上,冷冷地瞥着他。
身后的刑警立刻上前,给陈继业戴上背铐,动作麻利陈继业疼得杀猪般惨叫,声音传出二里地。
小蒋和另两个保镖,也被迅速控制,戴上手铐。
四个人全被按在路边,动弹不得。
这时,小蒋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老板”。
安魁星拿过手机,打开免提,对着小蒋示意。
“接,别耍花样。”
小蒋吓得腿肚子直打颤,声音支支吾吾。
“老……老板。”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慌乱,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蒋,快!掉头跑,拉着少爷往偏僻的地方开,条子正在抓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住!”
小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老板,晚了……少爷他,他已经被抓了,我和保镖也都被拷上了,跑不掉了。”
“什么?”
陈建国像是被五雷轰顶,脑子一片空白,嘴直打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猫戏老鼠的戏谑
安魁星拿过手机,鲁南口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不失威严。
“陈老板,别着急,给你报个喜。”
“你失踪四个月的儿子,我们帮你找到了。就是他手上多了两个银手镯,暂时摘不下来。我们先带他回去,好好招待招待他。”
周围的刑警听到这话,忍不住低笑出声。
安魁星总是这样,每次抓到逃犯,都先戏谑一番,过过瘾。
从云影山庄外的韩老六,到吉海居民楼姘头被窝里的郭定山,
从他口中的缅北境外擒拿邱老八,到小卖部门前想自戕的副局长田家俊,
但凡到了安魁星手里,都像猫戏老鼠一般,捉弄个痛快。
就凭这一点,这些刑警很愿意跟着安魁星一起出任务。
除了能见识他敏捷的身手,还可以现场领略无敌的冷笑话。
安魁星戏谑完,脸色一凛,正色道:
“陈建国,你耍的替身小把戏,早就被我们老大看透了。想玩这套路,你还嫩了点。”
陈建国不甘心,颤声问:“你们老大是谁?”
安魁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个鳖孙,也配打听我们老大?”
“好,看在你亲手把儿子送到我们手上的份,可以告诉你。你给我站稳,听好了。”
“我们老大是你祖宗!”
身边的刑警,还以为安魁星会说出陆云峰的名字,
没想到,安魁星抬出陈建国的祖宗。
几个刑警,当场笑喷。
安魁星还没完,
“你个鳖孙,给我记住了。你和你儿子,这辈子别想再干违法的事,不然见一次抓一次。”
陈家别墅的客厅里,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听筒贴在耳边,却觉得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你祖宗……”
“你个鳖孙……”
这些话,轮番砸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又想起刚才苏琬打来的那通电话。
“今晚吃鱼,在别墅。”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已经安排了替身,警方应该被引到别墅才对。
怎么郑经亮会传递给苏琬这样的消息?
他立刻回拨小蒋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接连打了好几次,都是无人接听。
他当时很慌,前所未有的慌。
最后,终于打通了,却是儿子被抓,司机和保镖全部落网。
更得到安魁星无情的嘲讽。
这对一个几十亿富豪、见惯了达官贵人的陈建国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现在,他没资格愤怒,更不敢说半个不字。
万般不甘,压在心头。
他只有后悔。
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冒险让儿子回来。
这下好了,儿子被抓,他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混迹商场官场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生出这种无力感。
自己的每一步算计,都像是被人提前看穿。
对方比他棋高一着,还沉得住气,一直在等着他出错。
他心里清楚,自己完全被算计了。
刚才替身试探那会儿,警方毫无动静,他还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能把警方耍得团团转。
现在才明白,那是对方故意放他松懈,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比耐心,比布局,全都输了。
他也终于知道,这一切都是安魁星的老大——陆云峰布的局。
陆云峰就像藏在暗处的猎手,牢牢掌控着全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刚才刚让陈继业动身,警方就精准出动,还瞒过了郑经亮这条内线。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陆云峰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
郑经亮就算反应再快,等消息传到他这,陈继业早就上了路,一切都晚了。
陈建国心里拔凉。
陈继业刚一出会所,就被会所外埋伏的警察抓个正着。
郑经亮这个内鬼,大概率也落网了。
接下来,警方就会顺藤摸瓜,把苏琬、小蒋、替身,还有他自己,一网打尽。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眼看就要稳住局面,怎么就栽在了陆云峰手里。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老婆站在一旁,听了个大概,
“老陈……”
她两步跨到沙发前:
“到底怎么了?”
“继业被抓了。”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止是声音,他手指也在抖,手机在他的手心里颤了一下,差点滑出去。
“啊!抓了?被谁抓了?”
“警察。”
他老婆的后背,咚地一声,靠在墙上。
她伸手扶着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猛地,他老婆像疯了一样,从墙上弹起来,一把抓住陈建国的袖子:
“那你还不快想办法?你不是认识那么多领导吗?你不是跟乔市长关系好吗?你不是给他们花了那么多钱吗?你赶紧打电话啊!”
陈建国甩开她的手,起身,往外走了两步。
“现在打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大,把客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沙发上的儿媳妇,抱着小女儿缩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吓哭了,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更是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乔文栋安排在市局的郑支队,肯定也出事了。一时半会儿,你让我上哪找那么恰当的人去。”
陈建国不管不顾地吼道,原地转圈。
他老婆愣在那儿。
“那怎么办?”
“怎么办?”
陈建国一转身,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赶紧给我进屋去,警察马上就到。”
“都给我闭上嘴,一会警察问什么就说不知道。能哭的哭,能嚎的嚎。一问三不知,都推到我身上。”
他老婆终于哭出了声,拉着长音,更像是引吭高歌:
“作孽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你叫他回来啊……”
“这下可好啦……人在里面,这年还怎么过啊……,我真是造孽啊……”
她捶足顿胸,嚎啕声从客厅,传遍整个别墅,一直传出很远。
管家和佣人,挤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混乱,一时不知所措。
陈建国烦得不行,转身往楼梯方向走,步子很快,三步上了两级台阶。
他老婆一见,立马收了声,在后面喊他,
“你去哪儿?”
“他们要把你抓走怎么办?”
末路逃亡
做为家里的主心骨,陈建国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向沉着冷静,像今天这样手足无措,还是第一次。
但陈建国顾不得形象,也没理会老婆的喊叫,径直上了二楼。
他推开书房的门,下意识从桌面上抓起几份文件,塞进一个手提包里,
又把抽屉里的现金和银行卡抓出来,一并塞进去,拉链没拉好就拎在手上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逃跑?
为什么要跑?
又能跑到哪里去?
陈继业还等着自己营救,他根本没资格跑。
走到门口,他猛然清醒。
转身把手提包丢在写字台上,又走出书房。
到了楼梯口,他停下,看见客厅里他老婆还在那里嚎啕。
儿媳妇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哭,两个孩子完全吓傻了。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动啊!”
他吼道。
他老婆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慌得差点摔跟头。
他儿媳妇抱着小的,拉上大的,也往楼上走。
管家转身去给大门上锁。
佣人开始整理客厅,动作缓慢,带着沉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门被拉开的响声。
陈建国走回客厅中央,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又翻了一遍通讯录。
他在乔文栋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这个电话一旦接通,该怎么说?
当时,为了保住儿子,他拿着那幅唐伯虎的虎画,找到乔文栋。
乔文栋本不想管这事,毕竟涉及到刑事案件,又值市长竞争的关键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陈建国断定,以他对乔文栋的了解,抵抗不了那幅虎画的诱惑。
最后,乔文栋收下了画,给他安排对接市局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郑经亮。
郑经亮是乔文栋一手提拔的,自然听他的话。
为了稳妥起见,乔文栋又拿出十万现金,做为辛苦费,给了郑经亮。
为的就是保儿子陈继业在逃亡过程中,万无一失。
上次在邻省的抓捕,郑经亮表现出色,及时通报了消息,陈继业得以顺利逃脱。
陈建国还找人,顺便修理了那个眼线。
可现在,儿子陈继业已经被抓,郑经亮也被控制,这时候打给乔文栋,他肯定也慌。
相对于竞争市长,自己的儿子进去与否,根本不在他关心之列。
乔文栋更担心的,一定是郑经亮会不会把他牵扯进来。
一旦有了这个担心,后面的所有事都会变味。
以乔文栋的德行,完全会与这一切,包括他陈建国做彻底的切割。
到那时,自己手里乔文栋这张牌,就有可能废掉。
不行,不能这样。
沉住气,再想想,先从外围想想办法。
陈建国划动屏幕,找到法律顾问赵坤的号码,拨了出去。
他现在急需一个可靠的人,帮他理一理,冷静下来。
何况,警察马上就要上门,他的时间并不多。
……
馨园会所,茶室。
苏琬挂断陈建国电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她心里清楚,陈继业一旦被抓,自己通风报信的事很快就会败露。
之前攒下的积蓄,还有回老家开咖啡厅的计划,全都要泡汤。
她不能被抓,必须赶紧跑路。
她慌忙拉开抽屉,拿出备用手机,快速收拾了个人物品,转身跑回303公寓。
进了屋,她没敢开灯。
窗外的街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她脚边落了一道细长的光。
她把备用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站了几秒,又拿了起来。
她再次拨通陈建国的号码,占线,又拨了一次,还是占线。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
她心里有点凉。
虽然知道,自己只是陈建国的一个玩具,但她还是希望,在这种时候,对方能关心自己,帮助自己。
但显然,她只有失望。
她放下手机,走到连通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
隔壁302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陈继业走了之后,屋里有些凌乱,安静的有些吓人。
她退回自己的房间,转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停车场里那台商务车不在了,空出来的那块地面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轮胎压过的印子还没散。
她放下窗帘,在屋里走了两步。
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门口那边移。
她走完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门口和床之间的空地上,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不行,这衣服太显眼。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换了一双运动鞋。
没拿行李箱,只拿了一个背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贵重首饰、钱包、身份证和所有的银行卡。
那里是她的所有积蓄,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备用手机。
她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用纸巾擦去屏幕和机身上的指纹,然后把手机扔进床头的抽屉里,关上抽屉。
转身出门。
走廊里没人,灯是声控的,她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亮一盏,光在她身后一段一段地灭掉。
下到一楼的时候她没走正门,拐进后面那条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门,平时用来运货的,外面是园林区域。
她推开小门的时候,铁框发出了一声锈涩的吱响。
她咬了咬牙,侧身挤出去,把门带上,弯腰钻进园林里的小径。
冬天的灌木都枯了,枝条刮在她外套袖口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没跑,那样容易引人注意,但比平时走得快。
园林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面是市政的绿道,绿道旁边就是马路。
她翻过矮墙时,外套下摆挂住墙头的石子,嘶的一声,面料破了一道口子。
她没管,落地之后拍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到路边。
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辆出租车过来,她伸手拦住。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师傅,去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飞快地往前走,苏琬紧张地往后面看了一眼。
会所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楼顶“馨园”两个灯箱字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拐过一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
后视镜里路灯的光闪过去,她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逃掉,
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只知道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别动,沉住气
陈家别墅对面腾空的民房四楼,监视点兼行动指挥中心。
陆云峰手里端着望远镜,目光穿过窗帘缝隙,死死锁住对面灯火通明的别墅。
望远镜里,陈建国狂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手里捏着手机,对着听筒咆哮,脸涨得通红。
没一会儿,他猛地停下,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耸动。
他老婆凑上前问了两句,紧接着双腿一软,靠在沙发旁的墙上嚎啕大哭。
哭声穿透力极强,隔着马路和几层楼,余韵拐弯飘进监视点。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刑警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憋笑憋得脸通红,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
心里还在吐槽,都说女人嚎起来,堪比唱歌,果然不虚。
陆云峰并不为眼前的一切所动。
他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这时,望远镜里的陈建国突然起身,慌慌张张冲向二楼。
他钻进书房,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胡乱往包里塞,慌得像无头苍蝇。
“他要跑。”
李骏心里一紧,立刻转头看向陆云峰,语气明显按耐不住。
吴志刚反应更快,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压低声音下令:
“各小组注意,目标有逃跑迹象,准备强行拦截……”
“都别动。”
陆云峰抬手打断,声音果断坚决,让吴志刚瞬间停住动作。
吴志刚愣了愣,放下对讲机,满脸不解:
“陆主任,为什么?这老东西要是跑了,后面想抓他更难。”
陆云峰摇了摇头,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等。看他会向谁求助,看还有哪些人会来这栋别墅。”
看完,他转头看向吴志刚和李骏,解释:
“现在抓他,理由和证据都不够充分。就算抓了,问完还得放,不如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李骏瞬间领悟,看陆云峰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佩服。
这种缜密的心思,连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着,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果然,没过几分钟,别墅里的陈建国放下了手里的包,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下喊了一句。
客厅里的人立刻动了。
他老婆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上楼,陈继业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赶紧进屋,管家和佣人麻利地关门收拾屋子,别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云峰放下望远镜,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安魁星那边,应该得手了。”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正是安魁星打来的。
陆云峰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老大,搞定了。”
安魁星的声音透着兴奋,
“按照指令,我带人在馨园会所外唯一通往城里的路口拐弯处设伏。接到你的通知后,立刻封锁道路。”
“没几分钟,一辆商务车从会所深处开出来,刚准备拐弯上主路,我们两辆车齐出,亮大灯直接截停。”
“人呢?”陆云峰问。
“抓了。两个保镖当场被放倒,陈继业那小子还想跑,被我卸了胳膊,现在正押回县局审讯。”
安魁星嘿嘿一笑,“照片发你微信了。”
陆云峰保留通话,点开微信,一张现场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里的陈继业满脸是血,嘴巴肿得老高,双手背铐在身后,缩在警车后座,像只斗败的鹌鹑。
“干得漂亮。”
陆云峰心里一阵舒爽,回了一句,
“让刑警押着他回县局,立即审讯,你马上回监视点汇合。”
“收到。”
挂了电话,陆云峰重新拿起望远镜。
李骏和吴志刚低声说着什么,似乎都是关于夸赞陆云峰和安魁星的。
这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和合作,简直是无敌的样板。
这时,一辆黑色奥迪A4从远处驶来,稳稳停在陈家别墅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神色慌张地下车,快步走到门前。
刚按了门铃,门就被打开。
管家开门,把人接了进去。
陆云峰不认识这个人,立刻对技术员说:
“把刚才那辆车的车牌和这个人的正脸拍下来,马上发给高铁军,让技术科查身份。”
“是。”
技术员立刻操作起来,动作麻利。
陆云峰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李骏:
“不知道郑经亮背后的人,控制住了没?”
李骏点头,亮了下手机:
“高铁军刚发来信息,郑经亮背后的人,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李玉福,已经被控制,没跑。”
……
时间倒回四十分钟前,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值班室。
郑经亮坐在值班桌前,端着一杯热茶,和旁边的年轻警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表面神色从容,带着点领导的派头。
可他眼睛的余光,一直死死盯着桌上的座机和对讲机,心里满是不安。
今晚的气氛太诡异了。
通常局里有行动,都会通过支队统一下达指令。
像今天这样,由一把手局长越过支队,直接指挥中队行动的情况,几乎没有。
除非是特殊保密任务,或是不相信支队领导。
郑经亮心里发慌,他担心的是后者。
上次跨省抓捕陈继业,他通过周绍龙的表弟给陈建国通风报信,事后支队展开调查,他惶恐了很久,生怕被揪出来。
好在乔文栋得知后,立刻指示李玉福叫停调查,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事后,陈建国给了他五万辛苦费,乔文栋也许诺,将来帮他运作支队长的位置,还让周绍龙给了他新的联络人苏琬的号码。
为了这份许诺和酬劳,也为了乔文栋的庇护,他决定继续做内应。
但他毕竟是老公安,鸡贼得很。
今晚听到高铁军中队有局长交代的特殊任务,他没立刻报信,
他打算再观察观察,万一不是抓捕陈继业,虚惊一场反而会暴露自己,得不偿失。
他一边和手下聊天,一边密切观察高铁军的一举一动,
他不敢贸然询问,怕露出马脚,只等着高铁军自己露出意图。
十一点一刻,高铁军突然下令中队集合,目标明确,就是去陈家别墅抓捕陈继业。
指令清晰,行动果断,完全符合保密行动的要求。
郑经亮不再装了,借口去洗手间,拿出那部保密手机,飞快发出【今晚吃鱼,在别墅】的致命信号。
发完信息,他趴在洗手间窗户边,往楼下看,
果然看到高铁军带着人上车,往院外出发。
郑经亮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心里盘算着,高铁军中队肯定会再次扑空,陈建国接到消息后及时转移陈继业,
事后他又能拿酬劳,乔文栋会继续表扬他,支队长的位置也稳了。
他哼着小曲走出洗手间。
刚坐回值班室,“砰”的一声,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四名督察大步走进来,径直站在他面前。
还整出个军师来
郑经亮脑瓜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脸色瞬间惨白。
震惊、惶恐、害怕,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突然明白,自己上当了,掉进了别人设计的圈套。
“郑经亮,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审查。”
为首的督察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两名督察上前,利落地下了他的配枪和对讲机,一左一右控制住他,押着往审讯室走。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从外面回来的高铁军。
高铁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语气带着调侃:
“郑队,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啊?”
“没想到吧,为了钓你这条泥鳅,程局和我们老大,专门给你设了这个局。”
这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郑经亮心里。
他彻底明白,自己中了引蛇出洞的计。
支队长的美梦,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紧接着,他看到副局长李玉福也被纪检押着,走了过来,脸色灰败得像一张废纸,没了往日的威风。
郑经亮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背后的靠山也倒了。
民房四楼监视点。
陆云峰听到这些消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窗外,陈家别墅的灯光依然亮着,但里面的一切,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气。
“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好猎手的掌心。”
陆云峰轻声说着,语气里藏着十足的底气。
吴志刚在一旁忍不住赞叹,满眼的佩服:
“陆主任,你也太牛了,这计划从头到尾,完美的一批。用一个陈继业,直接把这帮蛀虫一网打尽。”
李骏站在陆云峰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暗自感叹。
这个年轻人,不仅心思缜密,布局周全,手段更是雷霆万钧,跟他合作,心里格外踏实。
这时,一旁的技术员从屏幕前抬起头,报告说:
“陆主任,李局,查到了,进别墅的那个人叫赵坤,是陈建国的法律顾问,也是他的智囊,平时陈建国很多事都听他的,人称军师。”
“军师?”
陆云峰眼神一冷,嘴角现出一丝淡笑:
“越来越有意思,还整出个军师来。”
“正好,那咱们就看看他,能给陈建国出什么馊主意。”
……
陈家别墅客厅里,刚才陈建国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陷进真皮靠垫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他老婆早就进了卧室,原本的嚎啕,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传出来。
三楼的房间里,儿媳妇的哭声也压得极低,还夹杂着两个孩子时断时续的抽泣声。
整个别墅,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哭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久久不散,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绝望。
陈建国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凉茶上。
杯沿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珠子慢慢往下爬,爬到底部汇成一小摊水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想给乔文栋打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终究没拨出去。
他清楚,现在给乔文栋打电话,只会乱上加乱。
正值市长换届竞争的关键期,那幅画已经置换成郑经亮这条内线,现在,被陈继业嚯嚯了,乔文栋肯定恼火。
再去求他,就算接了电话,也未必肯出手帮忙。
他翻了一遍通讯录,指尖在赵坤的名字上停了两秒,果断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赵坤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几分惊讶。
“陈董?”
“你马上来我家一趟。”
陈建国说话很快,语气里的急切不加掩饰,
“有急事,现在就来。”
赵坤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好”字,就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陈建国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回了书房。
推门进去,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
暖黄的光线落在桌面上,照出那个没拉紧拉链的包,旁边散落着一堆文件、名片和信封,乱糟糟的,一如他此刻的处境。
他站在书桌前,盯着桌上的东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脑子里逐渐清醒了几分。
这么多年的商场政界摸爬滚打,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刚才只是一时慌了神,现在缓过来,骨子里的老辣也慢慢浮现出来。
没几分钟,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奥迪A4停在门口,熄了火。
陈建国从书房窗户往下看。
赵坤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和平时一样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快步走到门前。
陈建国立刻给管家发了消息,让他开门,自己也转身快步下楼。
两人在客厅中间站住,赵坤扫了一眼陈建国的脸色,眉头皱了皱:
他认识陈建国十年了,从没见过对方这个样子。
平时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人,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个壳子立在那儿。
“陈董,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
“走,上楼说。”
陈建国没多解释,一把抓住赵坤的胳膊,拉着他往书房走。
他显然是不想让家里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进了书房,陈建国反手关上门,两人分别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赵坤把公文包放在腿上,眼神锐利,带着职业律师的冷静和专业,静静等着陈建国开口。
赵坤这人,是陈建国的法律顾问,也是他的智囊,人称军师。
在吉海市的圈子里有个外号,叫“赵半城”。
不是说他家产多,而是说半个城灰色生意的纠纷,都有他在背后斡旋的影子。
这个人精通法律,擅长游走在法律边缘,钻法律空子。
为人狡猾奸诈,心思缜密,但确实有本事,平时陈建国遇到棘手的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这么多年,赵坤帮陈建国摆平了不少麻烦,也捞了不少好处,是陈建国最信任的人之一。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从陈继业准备回来过年的替身计划开始讲起。
他讲得很快,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像是有些细节他自己还没来得及理顺。
渐渐地,他语气开始平稳,不再是刚才那个慌不择路的失败者,反而露出了几十亿富豪纵横商界政界多年的老滑头本色,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
赵坤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偶尔点一下头。
讲完之后,陈建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灌下去半杯,然后把杯子放下。
赵坤沉默了几秒。
“陈董,我先说一件事。”
这个女人很重要
“冷静。”
赵坤抬起膝盖上的手,向下压了压,
“陈董,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越慌越容易出错。”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所以请你来,帮我出出主意。”
赵坤沉吟片刻,开始分析局势,语气专业且犀利。
“从现在的情况看,警方还没上门,说明他们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你犯了窝藏包庇罪。”
“刚才你说安排了替身,那只是试探,不能算实质性的证据。只要你咬死了说不知道继业回吉海这件事,警方就拿你没办法。”
陈建国看着他:
“可继业从大理回来,在馨园会所后面的公寓藏了半晚上,小蒋送他回来的路上被截,保镖跟着。这些,也能洗掉?”
赵坤点点头,“能。小蒋是你的司机不假,但他去接继业,是个人行为,你完全可以不认。”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托人把话带进去,外边的事安顿好,没了后顾之忧,他们就能闭上嘴。”
“只要没口供,一时半会儿就定不了罪。这种案子又没死人,后续再想办法捞人。”
陈建国点头:“我之前有过交代,出了问题,他们扛,家里的事,我安排。继业不是傻子,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他们面对审讯能撑多久是另一回事。”赵坤说,“但现在,还要抓紧做一件事。”
“什么事?”
“稳住。不要慌,不要做出任何会被认定为畏罪潜逃的举动。”
赵坤瞥了眼身后的门,“你就坐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如果警方来人找你配合调查,你就坚持要见律师。一切按程序走。他们没证据,二十四小时内就得放人。“
陈建国听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
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但脸上的神色没有完全恢复。
“继业那边呢?“
赵坤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继业的情况不一样。他是在逃期间被抓的,还有正阳那件案子。这个不是律师能翻的事,只能走减轻刑罚这条路。”
“减轻?”
“对!动用你我所有的关系。除了公安,还有检察院、法院,把刑期压到最低。但无罪释放,不可能。”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赵坤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不甘,又说:
“陈董,你经营了三十年,见过的事比我多。有些事,非人力可为,到了该止损的时候就得止损。”
“继业犯的事,让他自己扛,扛几年出来,照样什么都不耽误。”
他抬了下手掌,虚指了一下陈建国,“但你不一样,几十亿的资产帝国,鑫盛经营的这一切,没有你,就得塌。”
“当务之急,尽快把自己摘干净,你摘干净了,才能在外面帮他跑关系、打点、保住后面的路。”
陈建国听完,彻底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认可。
不愧是军师,几句话就点透了关键,比自己刚才想得透彻得多。
他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摘?”
“先看你有哪些人可以用?”
赵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小本子,
“把你认识的人里,级别最高的那几个列出来,从大到小。每个人什么关系、能帮你到什么程度、你有没有他的把柄,都列清楚。看看哪些人能帮忙,哪些人能施压。”
陈建国想了想:
“市里最大的人脉,就是乔文栋。他在市里根基深,只要他肯出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坤点了点头:“继续说。”
“还有省厅一个老领导,刚退,还有能量。再有就是市局那边的,估计都进去了,不用提了。”
“那最大的一张牌就是乔文栋。”赵坤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抬头看着陈建国,“他能帮到什么程度?”
“他是常务副市长,如果他能出面干预,至少在程序上能拖一段时间。他也可以给下面的人打招呼,让案子往轻的方向走。”
赵坤眼神冷了冷,说:
“乔文栋和你牵扯太深,现在正是竞争市长的关键期,大概率会想着回避。但他不敢彻底和你撕破脸,因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怕你鱼死网破,把他拖下水。”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施压乔文栋,逼着他不得不出手。现在是关键时候,只有把他拉下水,才有活路。”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为了救儿子、保自己,也不再隐瞒:
“我给他送过钱,很多次。具体数字我没记过,但加起来不少于七位数。那幅唐寅的虎画,价值过亿,他收了之后就锁在保险柜里了。这些东西如果捅出去,他比我更惨。”
赵坤看了他一眼,慢慢合上了本子。
“陈董,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行贿和受贿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把乔文栋掀了,自己也跑不了。”
“我知道。”
“所以这张牌不能轻易打。”赵坤说,“只能打在刀刃上。而且打出去之前,你得确保乔文栋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了,只能帮你,打出去才有用。”
陈建国点了点头。
赵坤又问:“还有没有别的,更能拿捏他的东西?”
陈建国皱了下眉,突然眼前一亮,
“有,苏琬。她知道我和乔文栋的大多数往来,很多交易都是在馨园会所进行的。”
他顿了顿,“我把苏琬送上乔文栋的床,两人保持关系快三年了,苏琬手里有乔文栋不少隐私。这次通风报信,就是乔文栋安排苏琬做中间人,联系郑经亮和我。”
赵坤手指快速在本子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个好,这张牌比送钱送画管用多了。现在的乔文栋,最在乎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苏琬手里的东西,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他不敢不重视。”
不料,陈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坏了!刚才苏琬给我打电话,我忙着处理继业的事,一直没接。她肯定慌了,说不定已经想跑了。”
赵坤急忙示意:“赶快打回去,这个女人很重要。”
陈建国立刻拿起手机,拨打苏琬的保密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私人手机。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赵坤在旁边催:“发信息。一定要稳住她。”
陈建国立刻打了一行字:
【事情不大,乔市长会出面。继业很快会回来。你赶紧给我回话,我安排你在别处住下。等风头过了,整个会所交给你管,再给你个集团助理的位置,待遇翻倍。】
发过去之后,他又拨了一遍电话。
这次通了。
“陈董……”苏琬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在哪?”陈建国问。
“我……我已经离开吉海了,在火车上。”苏琬撒了个谎。
现在不是讲情分的时候
火车站的广播声透过电话听筒,断断续续地传进陈建国的耳朵里。
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那是吉海火车站特有的女声播报,带着那种混响。
他心里瞬间有数。
苏琬根本没有登上火车,人还在车站大厅。
他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人,绝不能让苏琬落到警方手里。
“你别慌。”
陈建国刻意调整语气,尽量听不出情绪波动。
“苏琬,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眼界该放开一点。比这棘手的事不是没有,哪一桩最后不是被我摆平了。”
“还有乔市长在,眼前这点麻烦掀不起大浪。你赶紧回来,我安排人过去接你。”
苏琬沉默几秒,声音隔着听筒透着疏离。
“陈董,我已经上车了。后面的事儿,等我到了再说吧。”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陈建国握着手机,面部线条紧绷。
赵坤看着他,眉毛一抖:“她不信你。”
“她当然不信。”陈建国咬着牙说,“这娘们儿比猴子都精。”
“那就更不能让她落到警方手里。”
赵坤说,“她要是开口,你和乔文栋那些人那点事,都得抖落出来。”
陈建国点了点头,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幺。”他说,“苏琬在火车站。你带两个人过去,把她带回来。”
电话那头问:“老板,万一她不肯配合,或者出现意外状况怎么处理?”
陈建国眼光一凝,说:“你知道该怎么办。但要干净利落。”
“放心吧老板。”
电话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透着一股子阴森。
赵坤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这一通操作做完,没有发表意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赵坤,
“咱俩继续,怎么救继业?”
赵坤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陈董,我想了三个阶段策略。”
“第一阶段,在移交法院前,在公安机关审讯时做文章。找上边的人说话,能释放最好。这就需要乔文栋级别的人出面。”
“如果这一关不过,那就在程序上做文章,收买看守所的人,以陈继业身体患病为由,取保候审或延期调查。”
陈建国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阶段,在检察院起诉阶段,想办法推翻警方的口供。就说自己遭到了刑讯逼供,屈打成招。通过检察院的关系驳回,重新调查,再寻求脱罪。”
陈建国眉头微皱,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但没打断。
“第三阶段,前两个办法失效后,在法庭上以陈继业不是主犯、没有直接参与车祸为由进行辩护。减轻刑罚判责,最好判轻再缓刑,早点出来。”
赵坤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听完,连连点头:“不错,不愧是我的军师,环环相扣,进退有据。”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
“我在省公安厅、市政法委还有关系,在检察院和法院也有人。甚至可以动用纪检委从中介入。”
“总之,要不惜一切力量,集中所有人脉资源,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救出儿子,和那个陆云峰彻底斗一斗。”
赵坤一愣:“陆云峰?哪个正阳县的陆云峰?”
“对,就是他,要不是他,继业也不会有今天。”
陈建国转回来,在赵坤面前的沙发上坐下。
“上次趁我出国,继业背着我去正阳和郭定山搞那个强拆,结果出了人命那个案子,你不是给他出过主意吗?”
赵坤点头:“王皓那个案子?”
“对。那个官司为什么输?根本不是什么北京来的大律师多牛逼,完全都是这个陆云峰在背后操弄。”
赵坤没说话,那个官司,他出了四个主意,可陈继业自以为是,没听。
后来,官司输了,赔了钱,赵坤担心陈建国怪罪,也就没多问。
“这个陆云峰,到底什么来头?”
赵坤这么一问,陈建国也恍惚起来。
他没见过陆云峰本人,但这个名字,他听陈继业提过不知多少次。
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从清河镇调到县委办,又从正阳调到市发改委,手先是伸到他儿子身上,现在又伸到了他的项目上。
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把他卡得死死的。
要不是他,陈继业也不会在老槐树村赔钱,更不会逼着儿子下黑手。
这次冒险让陈继业回来,事先根本没把陆云峰放在眼里。
现在看来,用替身试探,算是他和陆云峰的第一次过招。
他当时还得意,觉得自己这招走得漂亮。
现在回头想,那是陆云峰在钓鱼。
等他松懈,等他让陈继业动身,等他走出那一步错棋。
比他耐心,比他沉得住气,比他布局更周密。
当时他还嘲笑过乔文栋,说他一个常务副市长连一个副处长都拿捏不住。
现在看来,笑话的是他自己。
乔文栋拿捏不住陆云峰,是手法问题。
他陈建国也拿捏不住,是因为连摸都没摸到人家门在哪里。
可这些,说出来脸上有光么?
“管他什么来头,事已至此,就算他是天王老子,咱也必须好好会会他。”
他咬了咬牙,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我让你安排的事情怎样了?”
“对,周一,张敬宇必须辞去组长职务,不能让他坏了我的好事。”
放下电话,陈建国把陆云峰进了发改委之后,拿自己那三个项目开刀,并涉及到乔文栋,不得已,他只好出手,逼迫张敬宇退出第三方审计小组,换上好把控人的操作,和赵坤说了一遍。
赵坤点了点头,说:“这件事办的好!但你不能白办,可以借此和乔文栋说,让他知道你为了他当上市长,做了多少幕后工作。”
“现在,你可以给乔文栋打电话了。”
陈建国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问:
“怎么说?”
赵坤说:“如实说,全部都说。包括苏琬跑了的事,郑经亮和李玉福可能被抓,还有刚才说的调走张敬宇,搅黄陆云峰的审计,所有事都告诉他。看他怎么办。这些都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不帮也得帮。”
他看着陈建国,补充道:“你把话说得软一点,多为他竞争市长着想。他不傻,听得出来,他肯定会帮你想办法。”
赵坤顿了顿,又说:“陈董,接下来就看乔文栋的了。你手里的牌够多,但每一张都是双刃剑。用好了,能保命。用不好,大家一起死。”
陈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知道。”
他说,“现在不是讲情分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乔文栋的号码。
有句话我憋了很久
听筒里传来拨号音,响了三声。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书房里回荡。
他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侧边,没去看赵坤,而是盯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圈边缘。
他多少有些忐忑。
虽然陈建国和乔文栋关系很睦,也经常给他打电话,但在夜半时分,还是第一次。
可情况紧急,根本顾不得了。
他只希望乔文栋别睡死过去。
终于,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了。
乔文栋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带着很浓的鼻音。
听动静,他应该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说话。
“陈总,这么晚。”
“乔市长,实在抱歉,打扰了。”
“有事?说。”
陈建国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这样,他可以进入通话状态,并斟酌语气。
“继业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被抓了?”
“抓了。”
“在哪?”
“从会所刚出来。”
“他怎么敢回来?”
……
停了片刻,乔文栋想起来:
“郑经亮没报?”
“报了,当时在路上,我打电话去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陈建国如实说:“这说明,消息是故意放出来的,我怀疑是两边一起动的手。郑支队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电话那边,再次陷入沉默。
陈建国能听见变重的呼吸声。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静静地等。
过了片刻,乔文栋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很稳,“你现在什么打算?”
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赵坤。
赵坤正在用手机打字,屏幕光映在脸上。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乔市长,我现在需要您帮忙。”
陈建国说,“继业那边,公安机关正在审。我在省厅和市政法委有几个熟人,但级别不够,动不了程序上的事。如果您能出面打个招呼,至少能把节奏拖一拖。”
乔文栋没有立刻回答。
陈建国能听见电话那头有摩擦的声音,像是手机被拿远了一下又拿回来。
“陈总,我现在说话不方便。”
乔文栋声音变紧了些:“但有几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郑经亮如果被控制,李玉福也会被连累。这两条线都断了,现在不管谁打电话去市局打招呼,都会被记录在案。”
“第二,我的私人号码只接你一个电话,但也不能打太久。第三,你说的事我知道了,我会看看有没有办法调整节奏。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意料之中。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乔市长,还有一件事。苏琬那边,她跑了。”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
“苏琬?”
“对。她今晚从会所跑了,人在火车站。我已经派人去找她了,但不一定能找回来。”
“她手里,很可能有我们不希望公开的东西,如果落在警方手上,后果你比我清楚。”
乔文栋又沉默了几秒。
这次比上次更长,长得陈建国能听见电话里有空气流动的声音。
“陈总,你当初就不该让她参与这件事。”
这种反向指责,已经暴露出他的慌乱。
“现在说这个晚了。”
“所以你要尽快把她找回来。”
乔文栋的声音忽然快了一些,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警方先找到她。”
“我知道,我做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还有一件事。”乔文栋说,“如果苏琬已经走了,那就把所有跟她有关的痕迹清理干净。会所那边你有人手,今晚之内,做完。”
这明显是慌乱中的冷静切割。
陈建国再次回头,看了赵坤一眼。
赵坤停下了打字,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明白,您放心。”
“陈总。”
乔文栋的声音又慢下来了,
“我这边,能做的事我会做。但你也要清楚,换届之前我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插手这件事。能动的只有暗线,明面上我帮不了你太多。”
“我清楚。”陈建国顿了一下,抛出另一个诱饵:
“还有,华信审计所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动了。周一审计组负责人会辞职,不能让那个陆云峰再查下去,影响您的竞选。”
“好,我知道了。”乔文栋的语调恢复了平淡:
“那就先这样。有进展告诉我。“
电话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一分四十七秒。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秒,然后退出了通话记录。
他走回书桌前,把手机放在上面。
赵坤看着他,问:
“他说什么?”
“说会想办法调整节奏,但不能大张旗鼓。还说苏琬手里的东西必须拿回来,不然大家都跑不了。”
赵坤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陈建国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想了想。
抓起手机,翻到老幺的号码,拨了过去。
“找到人没有?”
“刚到火车站,还在候车厅里找。”
老幺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广场和西广场都看了,没见着人。可能进站了,也可能没走正门。”
“继续找。找到之后别跟她废话,直接带回来。”
“明白。”
陈建国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
他和赵坤隔着书桌互相看着。
桌面上散落着文件、名片和那个半敞开的包,多少影响了视线。
“赵坤,”他说,“如果苏琬找不回来,你还有什么方案?”
赵坤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那就只能走最后一条路。把所有事都推到苏琬身上。”
“说她私自从会所窃取了客户信息,用来要挟你。你把她和乔文栋之间的联系说成是她单方面的行为,不涉及你的授意。”
“能行吗?”
“行不行取决于证据。”
赵坤说,“如果警方拿到了她的手机和聊天记录,这个说法就站不住。所以老幺必须把她找回来。”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四周没什么动静,没有警车,没有警察,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赵坤,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再过来。”
赵坤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陈董,你先稳住。我回去梳理一下,明天一早过来跟你碰情况。今晚别出门,以防万一。”
陈建国点了点头,起身相送。
赵坤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董。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你就不该让继业回来,尤其有那个陆云峰。”
说完,赵坤没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远了,然后是楼梯的脚步声,再然后是一楼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接着,汽车引擎被发动,很快远去了。
陈建国回到书桌前,坐下。
脑子里回荡着赵坤的那句话。
台灯还亮着,桌上的烟灰缸是空的,面前的茶杯也空了。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是座雕塑。
卧室里乔文栋,他老婆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压抑着,断断续续。
现在什么心情
安魁星从县局押送车上跳下来,夜风迎面扑了他一脸。
他拉了拉外套领口,快步往别墅对面那栋居民楼走过去。
他上了四楼,刚到门前,就被把门的警员从里面推开。
安魁星穿过客厅,进了主卧。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望远镜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一点光。
“老大。”
陆云峰站在窗边,手里举着望远镜。
听见安魁星的声音,他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安魁星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往对面观察。
别墅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在谈话。
一旁的李骏,向安魁星介绍了屋里赵坤的身份。
“他们还在商量。”李骏说,“云峰的意思,等他们商量出结果再说。”
陆云峰把望远镜递给另一个侦察员,转过身。
“老大,陈继业送进县局了,两个保镖和那个司机也一起。回去后,立即审讯,尽快突破。”
“陈继业应该没那么容易开口。”
陆云峰离开窗口,来到另一间屋子坐下。
李骏和安魁星跟着进来。
安魁星说:“他扛不了多久。前面那些人的口供在那摆着,加上他逃了四个月,应该没多少精神头了。”
李骏抽出烟,扔给安魁星一支,陆云峰摆了摆手:
“你们来。”
他担心一会儿回去时,满身的烟味,会被李雪松责怪。
安魁星拿出打火机,先为李骏点燃,自己也点上,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的肺腑过了一圈,用力喷出。
他抬脚,蹲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忽然笑了一声。
“老大,你说陈建国现在什么心情?”
“应该不太好。“
“肯定不好。”安魁星说,“儿子被抓,内线被拔,跑又不敢跑,法律顾问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帮他算算还剩多少钱能保住。”
“那咱们呢?”李骏吸了一口烟,喷出,“咱们现在是什么心情?”
安魁星转了转椅子,看了一眼陆云峰,又看了一眼李骏。
“当然心情好。今晚这个局,从替身开始,到陈继业落网,再到郑经亮被拔,每一步都在咱们预料之内。你说心情能不好吗?”
李骏看了陆云峰一眼:
“云峰,这个局是你布的,你觉得怎么样?”
陆云峰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又被警员推开。
高铁军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快,外套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
他和李骏等人打了个招呼,直接走到陆云峰面前。
“老大,两条线都有情况。”
“你说。”
“郑经亮和李玉福在审。郑经亮说那个保密手机是他在洗手间捡的,不知道谁的。”
“李玉福说上次叫停调查,是因为年底工作忙,怕影响稳定。两个人都不认。”
安魁星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俩老油条,能这么爽快认了才怪。”
陆云峰看着高铁军:“技术科那边呢?”
“顺着郑经亮发出去的号码反向追踪,锁定了一部手机。我们去了馨园会所,在会所后面公寓楼三楼的抽屉里找到的。”
“手机里只有两个联系人,一个是我们已经锁定的号码,另一个备注叫。我没打过去,先把会所封了,所有人带回局里做口供。”
他顿了顿:
“有个坏消息。三楼那间公寓的住户叫苏琬,会所的营销经理,人跑了。”
“跑了?”陆云峰皱了一下眉。
“是。我们到的时候,她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抽屉的钥匙卡和身份证都不见了。应该是提前走的。”
陆云峰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苏琬是中间人。”
他停下来,看着高铁军,
“郑经亮信息是发给她的,她再转给陈建国。她手里有所有记录。找到她,就能把郑经亮和李玉福的口供堵死。”
安魁星在旁边插了一句:
“会不会是陈建国让她跑的,毕竟她知道的太多。”
“有这个可能。”
陆云峰转头看了高铁军一眼,“你马上让技术科启动技术手段,定位苏琬的手机。不管她用哪个号,务必找到她。”
“另外,机场、火车站、汽车站、高速收费站全部设卡。她一个年轻女性,单独出行,目标很明显。魁星,你配合铁军一起办这件事。”
“明白。”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安魁星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陆云峰。
“老大,如果陈建国把她藏起来呢?”
陆云峰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对面别墅书房里那两道人影映在窗帘上的轮廓。
“不管她藏在哪,都会留下痕迹。”
陆云峰说,“上天入地,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是。”两人领命,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去,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李骏走过来,站在陆云峰旁边。
“那两个人,”李骏抬了一下下巴,指着对面,“陈建国和赵坤,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陆云峰没立刻回答。
他在斟酌。
现在动,奈何不了陈建国。
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窗帘上那两道人影还在,都站了起来。
“继续监视。看看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说,“他们现在肯定在商量怎么动。让他们商量。商量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新证据。”
李骏认同。
陆云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先收工。苏琬那边一有消息,立刻联系我。”
李骏点了点头:“好,你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一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出了门,陆云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对面,窗外路灯照着别墅楼顶,红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下楼,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夜风迎面灌进来。
他拉了一下外套拉链,往巷子深处那台车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那栋居民楼四楼的窗口,窗帘缝重新合上了。
楼对面的别墅书房里,台灯还亮着,那两道人影已经少了一道,剩下一个坐在书桌后面,手撑着额头,姿势很久没变过。
路灯把路面上那条细长的光带拉得更长了。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响,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陆云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李雪松发了一条消息,发在二十分钟前:
【还没忙完?我等你。】
他打字回复:
【刚结束,现在往回走。】
发完之后他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车从巷口缓缓驶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居民楼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就完全看不见了。
必须扛住这波危机
乔文栋站在卧室窗前,挂电话的时候,手指在按挂断键的那一刻,顿了一下。
他听见陈建国在那边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
通话已经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无所谓了,该听的都听到了,该说的也都说了,问题是,事情乱了。
他举着手机,贴了一会儿耳朵,才慢慢放下来。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
他老婆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乔文栋抬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午夜已过。
陈建国的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但乔文栋觉得,自己像是被那两分钟抽空了什么东西。
他离开窗前,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板上没穿拖鞋,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他走到书房,关了门,打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
灯光在桌面上铺开,照着上面的陈设。
一沓文件、一杯凉透的水、一个打开的笔记本。
他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搭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手指张开又收拢。
脑子里在过着这一天来的事。
今天是小年。
对别人来说,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家家户户备年货、包饺子、盼团圆。
但对乔文栋而言,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糟心、最煎熬的一天。
从天亮到深夜,坏消息接踵而至,压得他喘不过气,
心底的防线一点点崩塌,直到最后彻底溃不成军。
早晨刚到单位,他就收到内部风声,市长竞选的局势有些异变。
王庆州和韩俊熙两个竞争对手,近期频频对接省里领导,口碑和政绩双线领跑,竞选优势已经隐隐压过他一头。
市长这个位置,他觊觎了数年,铺垫了无数人脉和资源,眼看就要摸到门槛,半路却杀出变数。
他第一时间拨通省里几位老领导的电话,低声打探口风,想提前摸清上层的态度,也好及时调整策略。
可一圈电话打下来,所有人的口径都出奇一致,要么含糊其辞打太极,要么直接推脱不知情,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准信,更没人表态站队。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乔文栋心里发沉,立刻叫来秘书周绍龙,安排新的动作。
既然上层路线走不通,那就从对手身上下手。
他早就让周绍龙搜集韩俊熙和王庆州的各类黑料,不管是工作瑕疵、舆论边角,还是私人生活的细碎问题,全部挖掘整理出来,伺机抹黑造势,打乱对方的竞选节奏。
周绍龙办事机灵,把得到的相关信息做了报告。
说到韩俊熙时,他特别提了一句,挖到了一个关键关联线索。
韩俊熙的女儿近期和陆云峰走得很近,两人往来频繁,关系十分亲密。
陆云峰。
这三个字一出来,乔文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云峰这三个字,几乎成了乔文栋的噩梦。
周绍龙说,他从各种渠道,搜到一些关于陆云峰背景的朦胧消息,陆云峰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普通基层干部,大概率是京都陆家的嫡系子弟。
这一句,直接是一道惊雷,劈在乔文栋头顶。
他瞬间浑身僵硬,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四肢都透着冰凉。
别人不清楚京都陆家的分量,他身在体制内深耕多年,比谁都清楚。
那是站在顶层的顶尖家族,人脉、权势、底蕴,随便动一根手指,就能碾压他这种市级干部。
最让他恐惧的是私人恩怨。
他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了陆云峰的前妻刘芳芳,导致两人离婚。
放在以前,他只当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甚至暗自得意捡了个大便宜。
可现在得知陆云峰的真实身份,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坐立难安。
自古最大的仇恨,莫过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他等于在太岁头上动了土,还自我感觉良好,嚣张跋扈了大半年。
乔文栋脑子里反复回荡这件事,越想越后怕。
如果陆云峰真是京都陆家的人,那自己之前所有的挑衅、算计、针对,全是在自掘坟墓。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立刻催促周绍龙,动用所有私下渠道,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核实陆云峰的真实身份。
与此同时,他又拨通了刘芳芳的电话,再次逼她回忆确认。
得到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
刘芳芳终于想起陆云峰大学时给她看过的一张照片。
陆云峰陪着爷爷,站在京城红墙外的院落里。
能出现在那个院子、能陪在那位老人身边的年轻人,整个体系内屈指可数。
这一刻,所有猜测彻底实锤。
陆云峰的恐怖背景,没有任何悬念。
挂了电话,乔文栋在办公室静坐了很久。
恐慌过后,极致的恐惧催生了极致的偏执。
他不想认输,更不想一无所有。
仕途、地位、财富、人脉,他打拼半辈子积攒的一切,绝不能毁在陆云峰手里。
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困兽犹斗。
他迅速调整状态,开始布置全方位的反击,每一步都冲着阻拦陆云峰、保全自己的核心目的去。
他让周绍龙连夜撰写匿名诬告信,捏造陆云峰履职违规、滥用职权的虚假证据,打算从上至下施压,干扰陆云峰的工作推进。
紧接着,他联系市纪检委的周志勇,想借着纪检审查的名义,绊住陆云峰主导的专项审计工作。
只要审计停摆,他那些问题项目、灰色账目就能暂时掩盖,不会曝光出事。
最后,他硬着头皮打给市纪检委的刘书记,以使明天诬告信送到后,能进入对陆云峰的调查流程。
他虽然知道,刘书记老谋深算,不可能彻底站队任何人,更不会插手他和韩俊熙之间的市长竞争。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死死抓住。
专项审计是他当前最大的死穴。
他经手审批的三个和鑫盛集团绑定的项目,总标的高达七个亿,存在违规操作和利益输送问题,全是见不得光的猫腻。
一旦审计结束,所有黑账彻底曝光,不用韩俊熙出手打压,他自己就会跌落谷底。
市长竞选彻底无望,现有职位保不住,甚至要锒铛入狱。
所有布局,都是为了堵死这条死路。
忙碌到傍晚,外面天色彻底黑透。
手机响起,是他老婆打来的,语气平和温柔。
“家里保姆包了三鲜饺子,都是你爱吃的口味,小年团圆,你早点回来吃饭。”
官场博弈、人心算计的紧绷氛围里,家人的温存成了他一天中唯一的慰藉。
乔文栋压下满心烦躁,收拾情绪坐车回家。
饭桌上灯光温暖,妻子和他说着闲话家常。
随口提了一句,儿子已经买了回国机票,大年三十会从槟城赶回来,在家过年,一家人终于能好好团聚一次。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他大半的焦虑。
一整天的压抑、恐慌、紧绷,在听到儿子回来的消息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脸上难得地彻底放松,胃口也好了不少,多吃了两个饺子,真切尝出了三鲜馅的鲜香。
这一刻他暗自告诉自己,不能倒。
为了家人,为了多年打拼的一切,必须扛住这波危机。
让他顶缸
吃完晚饭,乔文栋把家庭的温情暂时抛开,转身走进书房。
关上门,拉上窗帘,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继续梳理危机对策。
毕竟这些难题摆在那儿,哪一个不解决,都不会自动消失。
他先拨通了周绍龙的电话,
“明天一早,把举报信送给周志勇。就说市里很重视,务必让纪检委介入,把审计这件事卡住。”
他吩咐道,“另外,找外边的关系,在网上散布韩俊熙和陆云峰的负面消息。最好能引起舆情反应,直接叫停韩俊熙的竞争。”
周绍龙在电话那头应了,又说:
“市长,苗季同的加密邮件发过来了,其中有三份问题项目,是您签批的,都和鑫盛集团有关,涉及七个多亿的标的。如果认真审计的话,恐怕扛不住。”
乔文栋头上渗出冷汗,眼神也冷了几分:
“别慌,现在还一切可控。陈建国那边已经开始动作,审计组的负责人,很快就能换掉。”
“只要人一换,之前的核查全部作废。你重点盯一下沈局长和费主任,他俩是审计推进的关键,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拦住他们继续核查。”
电话里,周绍龙只能连连答应。
他其实没什么把握,内心里满是无奈。
七个亿的问题,哪有那么好遮掩。
那些漏洞,密密麻麻,就像一件破到底的烂衣服,根本挡不住狂风。
靠临时卡点、找人斡旋、换人的方式补救,纯属自欺欺人,迟早会彻底崩盘。
但他只是个秘书,靠依附乔文栋生存,没有质疑和反抗的资格,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挂掉和周绍龙的通话,乔文栋又拿起座机,拨通省里一位刚退休的老领导电话。
电话接通,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格外谦逊。
“老领导,我儿子在国外为我收了一幅唐寅的画,拿不准真伪,想明天晚上登门拜访,麻烦您帮忙掌掌眼。”
圈内人都懂,这种鉴画的说辞,本质就是上门送礼求人办事。
老领导混迹官场一辈子,自是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淡然应允。
放下座机,乔文栋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珍藏的暗格,小心翼翼取出那幅卷轴。
这正是陈建国为了儿子送给他的那幅虎画。
他拿回来后,欣赏了大半宿,兴奋的一夜没睡。
平时不敢悬挂,是他压箱底的宝物,此刻,即将成为他最后的人脉筹码。
他缓缓展开画卷,灯光落在纸墨上,笔法灵动、意境悠远,是实打实的无价之宝。
看着这幅画,他心口一阵阵发疼,像被人硬生生割走一块心头肉。
可他心里清楚,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多少资源可以挥霍。
想要保住职位、稳住局面、抗衡陆云峰,只能忍痛割爱,用这幅名画争取省里高层支持,获得最后的庇护。
他盯着画卷,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权衡利弊,最终咬牙下定狠心。
为了市长宝座,为了半生仕途成果,为了一家人的安稳生活,再心疼也必须舍弃。
他拿出手机,多角度拍下画卷细节,留存备份,随后小心翼翼将画卷重新卷好,收起。
做完这一切,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他洗漱上床,却毫无睡意。
一整天的焦虑、算计、恐慌堆积在心底,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复盘所有布局,反复推演每一步的风险,生怕哪里出现纰漏,满盘皆输。
时间转眼过了午夜,他依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陈建国的电话打了进来。
乔文栋心里咯噔一下。
深夜来电,从来没好事。
他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陈建国强压住情绪,把今晚接连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陈继业被捕、郑经亮和李玉福双双被控制、中间人苏琬疑似跑路,事情突然变得紧急而又不可控。
听完这些消息的瞬间,乔文栋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彻底懵了。
之前所有的焦虑,还只是基于对未来的预判和对陆云峰的恐惧。
而这通电话,意味着陈继业这个隐患,直接爆发,危机不再是猜测,已经变成实打实的灭顶之灾。
他彻底慌了。
当初看在那幅画的份上,为了安抚住陈建国,他答应为跑路的陈继业兜底,帮陈家摆平麻烦。
为了随时掌控警方内部动向,他授意李玉福、郑经亮充当内应,通风报信,干扰抓捕。
他原以为布局完美,可现在,陈继业落网,关联链条全部暴露。
郑经亮、李玉福一旦扛不住审讯压力招供,他所有的私下操作都会被扒得一干二净。
苏琬的出逃,更是可怕。
三年了,每次去会所,都会睡一下,是陈建国送给自己的金丝雀.
要命的是,她知道很多陈建国和他之间的事,是足以把他彻底拉下水的要害人物。
乔文栋惶恐之余,大脑飞速运转,疯狂盘点所有风险,梳理自保的出路。
他之前安排的所有动作,诬告陆云峰、抹黑韩俊熙、操控舆论、阻拦审计、布置内鬼干预办案,每一件都是违规违纪,甚至涉嫌违法。
唯一的侥幸就是,这些事他没亲自出面,全部交由周绍龙执行,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和通话记录。
这是当时,他出于本能做的必要防守。
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他脑子里迅速做了决定:
弃车保帅,金蝉脱壳。
只要周绍龙主动顶罪,一口咬定是个人行为,和上级领导无关,他就能彻底切割干净,置身事外。
前提是,必须做好周绍龙的工作,给他足够的承诺,安顿好他的家人和身后的一切。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他授意,没有直接证据,就奈何不了他。
想通这一点,乔文栋眼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和狠辣。
多年官场沉浮,他早就练就了六亲不认的心性。
利益在时,人人都是心腹。
大难临头,所有人都可以成为弃子,更别说一向听话,像狗一样的周绍龙。
他解锁手机,拨通了周绍龙的电话。
信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电话响了两声,周绍龙接了。
“乔市长。”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乔文栋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便。我在家。”
乔文栋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窗帘拉着,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路灯在窗帘布上印出一团模糊的黄光。
“陈建国那边出事了。”
周绍龙沉默了一秒:“什么事?”
“陈继业被抓了。郑经亮和李玉福也被控制了。苏琬跑了。”
乔文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现在马上过来一趟,别开车,打车过来。”
“现在?”
“现在。”
周绍龙没有多问,回了一个“好”字。
乔文栋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
他站在窗户前面没动,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他左侧的脸上,照出他眼窝下面那一层淡青色的阴影。
他知道,周绍龙一来,就意味着他要亲手把这个人推出去。
但他别无选择。
替陈建国通风报信那件事,是周绍龙的表弟传的话,但主意是他出的。
郑经亮那条线是他安排的,李玉福叫停调查是他授意的。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直接打电话办的。
每一件都隔了人,周绍龙、郑经亮、周绍龙的表弟,每一个人都是一层皮。
但皮剥到最后,里面还是他。
如果郑经亮扛不住开口,如果苏琬落在警方手里,如果陈继业为了自保把所有人的名字都供出来,那第一个被点名的就是周绍龙。
周绍龙是他用了十年的秘书,知道的事情太多。
让他去顶缸,是最安全的选择。
乔文栋站在窗户前面,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想好了怎么和周绍龙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周绍龙帮他处理一些“特殊事务”的记录,上面有周绍龙的签字,有转账记录,有通话清单。
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走回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他等周绍龙。
等那个跟了他十年的人,来赴这场鸿门宴。
窗外,寒风呼啸。
乔文栋站在窗前,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周绍龙之间,再也没有信任可言。
但他不在乎。
在这个位置上,信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闭上眼睛,等待那个注定要被他牺牲的人,敲响他的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乔文栋睁开眼睛,来到门口。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周绍龙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穿着一件厚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市长,您找我。”
乔文栋看着他,目光平静。
“进来吧。”
乔文栋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
周绍龙跟进来,在他对面站了两秒,然后自己在那把来访客用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一坐下就显得局促,两条腿不知道该怎么放,最后并拢了撑着膝盖。
乔文栋伸手把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些,光线重新铺开,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得清清楚楚。
乔文栋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
“绍龙,你跟了我十年了吧?”
周绍龙愣了一下,没料到开头是这句:
“到今年四月整十年。”
“十年。”乔文栋点了点头,“这十年,你什么事都经手过。”
周绍龙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他听出了那句话的重量。
乔文栋看着他,继续说:
“陈建国那边的事,你全程在参与。郑经亮那边的安排是你传的话,李玉福那边的招呼是你打的,苏琬也是你对接的。”
周绍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市长,这些事……”
“我知道。”乔文栋打断他,“这些事都是我在安排,你在执行。但放在程序上看,签字的是我,经手的人是你。”
周绍龙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拉出一道斜影。
乔文栋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肘部撑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周绍龙。
“现在,陈继业被抓,郑经亮和李玉福被控制,苏琬跑了。这几个人里随便哪一个开口,都会牵扯到你。”
周绍龙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市长,那我应该怎么办?”
“明天一早,”乔文栋说,“你去纪检委自首。”
周绍龙猛地抬头。
“自首?”
“对。把陈建国那边的事交代了,说你私下帮陈建国传递了信息,收了钱。但这个事情就到你为止,不往上牵扯。”
周绍龙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重复了三次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
“市长,这不是小事。如果我去自首,我可能会被判刑。”
“几年。最多几年。不会太长。”
“几年也是……”
“绍龙。”乔文栋打断了他的话,身体靠回椅背上,
“你想想,如果我不让你去,最后查到我头上,我倒了,你是什么下场?”
周绍龙没有回答。
“我倒了,你就是从犯。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你老婆的工作调动、你孩子上学的事、你弟弟进机关的编制,全都泡汤。你懂这个道理。”
周绍龙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乔文栋看着他的反应,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拉开下面那扇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回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周绍龙面前。
周绍龙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碰。
“这里面有一张卡,里面存了一千万。”
乔文栋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笔钱足够你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你进去之后,除了陈建国那件事,其他一个字都不要说。我会在外面帮你运作减刑,争取最快出来。”
周绍龙的手没有动。
乔文栋继续说:“你老婆的工作调动,我已经跟教育局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孩子上重点中学的事,年后就能定下来。你弟弟那个编制,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安排。”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绍龙。
“你如果不去,这些东西全都没有了。你如果去,这些东西我都给你办妥。你出来之后,如果想做生意,我再给你一笔启动资金。你后半辈子不愁。”
周绍龙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些都是假象
周绍龙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是僵的。
他看着乔文栋把那张卡推过来,看着那双他以为很熟悉,突然变得很陌生的眼睛。
十年了,
他见过乔文栋在大会上讲话的样子,
见过他深夜加班伏案批文件的样子,
见过他运筹帷幄、从容淡定的样子,
见过他在酒桌上跟开发商称兄道弟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他都见过,每一个样子他都以为是真的。
直到今晚,他才意识到,那些都是假象。
因为,乔文栋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犹豫,没有愧疚,甚至没有那种“我也是不得已”的遮掩。
就是干净利落的算计,像一台运算完毕的机器,吐出了一个最优解,
而这个最优解的名字叫周绍龙。
周绍龙想起十年前,他刚调来的时候。
那时候,乔文栋还只是秘书长。
他去报到那天,乔文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小周啊,好好干,跟着我有前途”。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好,没架子,体恤人,值得跟。
后来他真的好好干了。
乔文栋升副市长那年,他熬了四十八个小时整理材料,眼睛熬得通红,乔文栋拍着他肩膀说“辛苦了”。
乔文栋升常务副市长那年,他替乔文栋处理了七件“不好拿到台面上”的事,
每一件都办得滴水不漏,乔文栋笑着说“绍龙办事我放心”。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茶、那些“辛苦了”、那些“我放心”、所有的体恤、所有的栽培全是投资。
投资的目的,就是为了危急关头的今天。
跟存钱一样,存了十年,到期了,取出来。
取出来干什么呢?
用来买他周绍龙坐牢。
十年,他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半夜两点,一个电话,他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老婆骂了他多少次,他都没吭声。
跟孙子一样低眉顺眼,跟驴一样出工出力。
逢年过节,乔家的事他跑前跑后,乔文栋儿子的作业他帮忙辅导过,乔文栋老婆住院他陪过夜,乔文栋老丈人过寿他张罗过。
就换来一张卡,和彻底离开体制,外加一顶终身抹不掉的黑锅。
一千万。
数字不小,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眼里,都是天文数字。
但周绍龙知道,乔文栋贪了多少,那幅唐寅的画就值多少钱?
还有那些项目的回扣、那些批文的好处、那些开发商送来的现金。
跟那些比,一千万连零头都算不上。
更让他心寒的是,乔文栋给这笔钱的态度。
不是“给你”,是“给你家里人”。
不是补偿,是施舍。
是在说:你进去吧,你老婆孩子我养,你放心,你安心替我扛着。
周绍龙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了三次。
他想起他老婆昨晚还跟他说,年货还没买齐,周末一起去超市。
他想起他儿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五,说要一台新电脑做奖励。
他想起他弟弟打了三次电话,问他编制的事能不能过年前定下来。
这些,乔文栋全知道。
他老婆的工作调动是乔文栋打的招呼,他儿子上学的事是乔文栋打的电话,他弟弟的编制也是乔文栋松的口。
全是拴住他的绳子。
他之前以为那是恩惠,现在明白了,那是缰绳。
牵着他走,牵着他跳,牵着他往里钻。
他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抹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他没哭出来,也没喊出来,没有掀桌子,没有骂街。
十年的体制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
到了这种时候,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哭也好,闹也好,翻脸也好,改变不了结果。
反而会加速你的下场。
乔文栋既然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说明他早就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周绍龙手里没有任何能反制的东西,
乔文栋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经手的,经手就意味着他脱不了干系,就算他到了里面翻供,也翻不干净。
而且他一翻供,他老婆的工作就没了,他儿子的学就没法上了,他弟弟的编制就彻底泡汤了。
一千万买他的牢狱,一千万买他全家人的安稳。
这买卖没得选。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信封表面铺了一层暖黄,光晕柔和,看着像是什么体面的东西。
良久,周绍龙压下眼底所有酸涩与不甘,声音沙哑干涩,透着彻骨的疲惫。
“市长,我去自首,能判多久?”
“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加上陈继业那边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你属于自首情节,不会重判。一到三年,最多三年。”
“别的事不交代?”
“绝对不能交代。你就咬死说你只传了信息、收了钱,其他一概不知。到时候我在外面帮你运作,程序上可以往轻了走。”
周绍龙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乔文栋。
终于,他抬手,似有千钧重。
手指尖碰了一下信封的边缘,像碰了一团火一样缩了一下,
然后又伸过去,整个手掌覆上去,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慢到乔文栋等了两秒,才等到他做完。
“好。”
他说,“我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有一块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他努力把它咽了下去。
乔文栋脸上的那层紧绷松了一线。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像没察觉,喝完把杯子放回了原处。
“绍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家里人。”
周绍龙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着椅背站直,低头看着乔文栋。
那盏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乔文栋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亮的半边是儒雅斯文,暗的半边什么也看不清。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别的什么。
想问问这十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人?
想问问他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丝过意不去?
想说你也有儿子,你儿子将来要是被人这么对待,你什么感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想起了什么。
“市长,”他背对着乔文栋开口,“陆云峰那封举报信,还送不送周志勇?”
“送。正常送。下午去自首就可以。”
临到进去了,还惦记着最后的一次履职。
周绍龙的手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乔文栋坐在书桌后面,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刚才送走的不是跟了十年的人,只是一份签完字的文件。
周绍龙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比平时慢,走一步顿半步,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走到一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一盏,他摸黑推开了单元门。
风雨远远没有结束
外面的寒风迎面而来,打在周绍龙的脸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木然站着。
十年了,这个门槛,他踏过无数次。
可现在,他可以确定,这是最后一次。
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刺骨,一如他的心情。
他拉了拉外套,发现拉链拉不上,卡住了。
他没管。
抬头看了一眼亮灯的那个窗口,他迈开步子,往小区外走去。
在他身后那栋楼上,乔文栋站在书房的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那个背影从路灯底下走过去,拐过花坛不见了。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书桌前。
终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紧绷了整夜的肩膀,总算沉了下来。
周绍龙接下了那口锅,明天去自首,所有指向他的线索都会在那个人身上断掉。
郑经亮再怎么交代,也只能交代到周绍龙为止,
李玉福再怎么供,也只能供到周绍龙为止,
陈继业更是连个屁也不知道。
只要陈建国还在外边,自己和他的勾当,就不会漏。
他应该把自己摘干净了。
乔文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刚才周绍龙最后那句话,又回到他脑子里,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临自首顶缸前,还想着他交代的事情,哪怕是不实的诬陷。
如果论职业操守,周绍龙绝对是个好秘书。
乔文栋交给他的事,都办得利利索索。
但这又能怪谁呢?
要怪,只能怪他的命不好。
或者,应该去怪那个难搞的陆云峰。
若不是他,自己就能顺顺利利地当上吉海市市长,而周绍龙,也就成为市长秘书。
台灯还亮着,桌面上那个空白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没有写过任何一个字。
他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书柜里。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下,里面还有两个信封,里面的卡,和给周绍龙的一样。
他关上抽屉,转身重回窗前,
他望着窗外漆黑无边的夜色,夜风呼啸着拍打玻璃,声势凛冽。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陆云峰心思缜密、手段雷霆,绝对不会就此收手。
韩俊熙占据竞选优势,必然会趁机穷追猛打。
还有一众被他打压得罪的对手,全都在暗处蛰伏观望。
风雨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但他已然无惧。
混迹官场半生,他早就习惯了孤军奋战,习惯了尔虞我诈,学会了弃子自保。
只要自身不倒,棋子的牺牲,从来都不值一提。
他回到书桌前,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手指按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从脑子里按出去。
然后他关了台灯,走出书房。
卧室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他老婆翻了个身,被子压到一半。
他平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又可以继续做他的升官梦,继续角逐市长宝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作响。
此时,已过凌晨三点,夜色彻底沉到谷底。
城市主干道已没什么车流,街边路灯孤零零亮着,整座城市陷入深度休眠。
陆云峰开着高尔夫,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下。
一晚上,接连处理了抓捕陈继业,揪出郑经亮和李玉福两个内鬼,又布置了追踪苏琬和监视陈建国,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惫。
上楼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房门应声打开。
他侧身挤进门,把门带上,顺手反锁了。
客厅的灯亮着。
李雪松蜷在沙发角落里,腿缩起来用毯子盖着。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屏幕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了。
她两眼通红,眼底布满红血丝,明显是一直苦熬着。
倦意早已浸透全身,却硬撑着没闭眼。
她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等陆云峰平安回来。
今晚风波太大。
那个陈继业本来就想害陆云峰,这回又牵扯他老子陈建国,还有市公安局的内鬼。
这些,想想都令人害怕。
从陆云峰离开这间屋子开始,她心里的担忧就没停过,加上心里的那点特别的心思,她哪里肯入睡。
听见开门的声音,李雪松瞬间挺直身子,所有困意一扫而空。
她看向门口,目光死死锁定陆云峰,认认真真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确认他身上没有伤痕、状态平稳、安然无恙,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下一秒,她起身。
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几步扑进陆云峰怀里。
温热柔软的身躯贴上来,带着深夜微凉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清香。
她双臂环住陆云峰的脖颈,把脸紧紧贴在他肩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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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压整晚的焦虑和忐忑,在见到陆云峰的这一刻,尽数消散。
陆云峰就势托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
门厅的灯光下,李雪松仰起脸,闭上眼睛,嘴唇凑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点急切,又带着点后怕。
她等了他整整一个晚上,每一分钟都在担惊受怕。
陆云峰回应着她,动作温柔,像对待稀世之宝。
气氛暧昧缱绻,室温悄悄攀升。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熬过长夜等候,换做任何一对关系亲近的男女,大概率都会顺势突破界限。
李雪松心里本就藏着心思,这一刻更是暗自期待,等着陆云峰主动更进一步。
她刻意放缓呼吸,身体微微舒展,做好了所有准备。
但陆云峰却意外地克制。
他稳稳抱着她,回应温柔,没有任何出格的动作。
几秒后,李雪松不等了,她松开绕着他脖颈的一只手,准备往下探。
却被他中途轻轻握住,送回到脖颈上。
她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甘。
陆云峰轻轻摇了摇头,松开手,退开半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去洗把脸。”他说。
李雪松愣了一下,没拦他。心里却有些失落,
看着他进了洗手间,她转身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
陆云峰洗漱出来,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仰头喝了两口,轻轻舒出一口气。
“饿了。”他突然笑着说。
“噢。”李雪松一愣。
随即就意识到,陆云峰忙了一晚上,也的确饿了。
“那好,我去煮饺子。”
李雪松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饺子,走进厨房。
开火、烧水。
狭小的厨房很快升腾起热气,驱散了深夜的清冷,给空旷的公寓添了几分烟火气。
守住了郑重
刚出锅的饺子冒着腾腾热气,圆润饱满。
李雪松端着餐盘上桌,摆好两副碗筷、两个醋碟,落座在陆云峰对面。
深夜的疲惫裹着细碎的温柔,落在她眉眼间,格外柔和。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肚子鼓鼓的饺子,低头吹了吹,亲昵地递到陆云峰碗里。
陆云峰眼底带着笑夹起,蘸了醋送入口中。
皮薄馅足,鲜香入味,温热的口感顺着喉咙落进胃里,驱散了整夜奔波的寒凉与疲惫。
他抬眼,正对上李雪松静静看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里藏着整夜的牵挂、安心与浅浅的温柔,干净又纯粹。
陆云峰心里微动,同样夹起一颗饺子,蘸好醋,递到她唇边。
“你吃。”
李雪松微微张口,咬下小半颗,细细咀嚼,清甜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嗯,三鲜馅的,味道刚好,好吃。”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暖意相融。
刚才的暧昧试探被温柔克制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尴尬,在这一口温热的饺子里彻底消散。
密闭的小屋里,没有官场的刀光剑影,没有人心的算计倾轧,只剩下两人深夜相伴的安稳与温馨。
凌晨三点多,正是人深度熟睡、身心最消沉疲惫的时刻,
可此时的小屋,安静治愈,温柔缱绻,透着一股无形的浪漫。
饺子吃了一大半,李雪松放缓动作,轻声问:
“那边的事,还顺利吗?”
“嗯。”
陆云峰咬了一口饺子,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陈继业被抓。郑经亮和李玉福落网。苏琬跑了,但安魁星他们已经去追。
李雪松听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当听到陈继业被卸了胳膊、满脸是血地被押回县局时,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又是安魁星,他怎么这么厉害。”
陆云峰点头:“抓个陈继业,对他来说都是小菜。只不过是在市局第一次出手,更不能掉链子。”
“好,太好了。”
李雪松眉眼舒展,发自内心地开心。
“折腾了这么久,车祸案的罪魁祸首终于落网。你和唐韵诗的仇,终于能报了。”
“唐韵诗”三个字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变化。
两人同时一顿,抬眼看向对方。
四目相碰,个中心思瞬间读懂。
两人都意识到,唐韵诗还躺在特护病房里。
按照之前医院的检查结果,唐韵诗的脑部神经已经出现明显反应,身体各项机能逐步恢复,大概率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苏醒。
这件事,像根无形的刺,横在两人中间。就算不提,却始终存在。
“两年之约。”
这四个字,也在两人心里同时闪过。
当初,为了给唐韵诗一个交代,更是为了陆云峰心里的那份愧疚,两人当着三家家长的面约定,两年之内互不越界,静待唐韵诗醒来。
以前两人相处,心意相通,从来不会刻意纠结。
但今晚,唐韵诗即将苏醒的消息,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李雪松的心态,已经悄悄变了,并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她比谁都清楚,陆云峰和唐韵诗曾经的羁绊。
一旦唐韵诗醒来,以她不管不顾的性子,难保不会生出事来。
李雪松心里生出私心,甚至有了主动打破两年之约的想法。
她想提前突破界限,生米煮成熟饭,彻底拴住陆云峰的心。
只要两人有了事实,就算唐韵诗醒来,也无可奈何。
这也是她今晚不回正阳,刻意创造机会的执念。
可陆云峰的冷静克制,直接掐灭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李雪松心里清楚,陆云峰看懂了她所有的想法。
她眼底的期待、暗藏的主动、隐秘的试探,在陆云峰眼里无所遁形。
但陆云峰选择了拒绝,用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方式守住底线。
陆云峰放下筷子,直视着她的眼睛。
“雪松,有些事,还是等唐韵诗醒了再做更好。这样,咱心里也就不会有压力,更不会背负什么道德上的枷锁。”
话说得直白,也真诚。
他不是不想,是不想面对未来的愧疚。
这是对所有人的负责。
李雪松点了点头,没反驳,也没闹情绪。
她心里有点小失落,却也更佩服陆云峰的人品。
比起一时的暧昧温存,这份清醒克制、守诺有度的担当,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我懂。”
她低声应了一句,快速收拾好桌上的碗筷,转身走进厨房清洗。
水声哗哗响起,冲淡了刚才微妙的暧昧氛围。
几分钟后,李雪松端着两杯泡好的热茶走出来。
一杯放在陆云峰面前,一杯自己握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安魁星这次的表现,聊赵坤那个“军师”还能蹦跶几天,聊乔文栋现在估计已经急得睡不着觉。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上。
李雪松看了一眼手机,说:“快睡会儿吧。李骏和安魁星随时会来电话,苏琬那边一有结果,你就别想睡了。”
陆云峰这才想起来,下午两点还约了韩俊熙。
他确实需要补一觉。
两人和衣躺下。
陆云峰侧过身,把李雪松揽进怀里。
她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今晚的事。
苏琬是关键。只要找到她,郑经亮和李玉福的嘴就再也封不住,陈建国和乔文栋之间的那条线,也会彻底暴露。
乔文栋现在肯定在想办法,至于什么办法,到时候再看。
陆云峰想着这些事,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李雪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盯着他俊朗的侧脸。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他脸上,线条干净利落,模样格外耐看。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盯着,看了很久。
心里的私心、顾虑、不安,依旧盘旋不散。
唐韵诗苏醒的隐患、两年之约的束缚、前路的未知,全都压在她心底。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肯。
她心里有点酸。
可看着怀里这个男人沉静安稳的睡颜,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她又觉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委屈,都值得。
乱世浮沉、人心险恶、官场倾轧,人人都在为利益不择手段,为前程牺牲情义。
偏偏陆云峰,在这种暧昧拉扯、私心泛滥、机会绝佳的时刻,依旧守住了本心,守住了底线,守住了对旁人的尊重,也守住了对两人感情的郑重。
这样的男人,太难得了。
李雪松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唏嘘,心里又暖又酸。
她缓缓闭上眼睛,彻底放松身体,紧紧依偎在陆云峰怀中,伴着他安稳的呼吸声,慢慢进入梦乡。
屋内岁月静好,温情安稳。
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陆云峰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摸过手机。
车站劫持
陆云峰摸起手机,屏幕亮起,是安魁星。
他按下接听键,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安魁星特有的鲁南口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兴奋:
“老大,苏琬找到了。”
陆云峰坐起身:“人在哪?”
“市郊西郊一处废弃厂房。现场还抓了四个家伙,是陈建国派来的,已经押回市局刑警队。”
陆云峰点头,看了一眼已经醒来的李雪松:“苏琬怎么样?”
“没事,就是吓坏了。我们到得及时,差一点出事。”
李雪松抬起头,凑过来。
陆云峰:“详细说。”
安魁星稳了稳,开始介绍过程。
按照陆云峰的指令,技术科对苏琬的手机信号进行定位追踪,发现目标已经到了高铁站,
安魁星和高铁军立刻带人直奔高铁站。
此时的苏琬,的确在高铁站。
只不过,不是在候车室,而是躲在了厕所。
她在仓促逃出馨园会所后,拦了辆出租车,第一时间赶到高铁站。
打算搭乘最后一班高铁,逃回甬城老家。
买完票,看了看,还有一小时。
苏皖的心有些忐忑。
她了解陈建国,如果发现自己跑了,肯定会派人追。
苏琬神情慌乱,不时望向熙熙攘攘的入口,祈求自己不被发现。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正是陈建国。
她把手机静音,看着对方连续打了三次,没接。
很快,陈建国的信息发了过来。
【苏皖,事情不大,乔市长会出面。继业很快会回来。你赶紧给我回话,我安排你在别处住下。等风头过了,整个会所交给你管,再给你个集团助理的位置,待遇翻倍。】
苏皖正盯着信息看,陈建国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她本打算拒接,慌忙中按了接通键。
她只好硬着头皮接听。
电话里,陈建国没事人一样,说这事不算什么,自己搞得定。
乔市长一出面,陈继业很快就会放出来。
让她马上回会所,还答应给她升职加薪。
苏琬不傻。
她跟着陈建国混迹权贵圈子多年,太清楚对方的行事风格。
陈建国做人做事毫无底线,眼里只有利益,从来没有情义二字。
一旦有人背叛、脱离掌控,他绝对不会留任何情面,必然赶尽杀绝。
自己离开会所,并没和他打招呼,事后说一百遍也没用。
至于乔文栋是否出面,能解救陈继业到什么程度,苏琬已经不关心了。
经此一吓,苏琬不想再掺和他们陈家这些破事。
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快逃离吉海,回到老家隐姓埋名,彻底摆脱所有人的掌控,换一份安稳普通人的生活。
苏琬谎称自己已经上车,并不回头。
但就在挂掉陈建国的电话瞬间,苏琬立刻察觉到了面临的危机。
刚才通话时,车站的进站广播偏偏响了。
她断定,陈建国肯定听到了,她的位置和逃亡方向已经暴露。
她不敢留在候车大厅,那里太显眼。
也不敢等在检票口,生怕陈建国的人找到她。
更关键的,她不敢向车站警务人员求助。
陈建国在吉海深耕多年,黑白两道经营,势力渗透到方方面面。
那些穿警服的,根本分不清谁是干净的,谁被对方打点过。
一旦贸然求助,不仅逃不掉,还会被顺势送回陈建国手里,下场只会更惨。
除此之外,她自身身上牵扯的灰色交易太多,一旦接受警方盘问,说不清钱的来路和经过,只会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她想到坐飞机,可这个时间点,哪有航班。
汽车,太远、又太慢。
她只好躲进车站洗手间,找了个蹲位隔间,蹲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听见车站广播一遍一遍地循环。
先是提醒旅客注意保管随身物品,然后是一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接着又是一遍注意保管随身物品。
她数了一下,广播大概循环了七八轮,她才慢慢站起来,腿弯打了一下颤。
她摘下口罩,对着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蜡白,额前刘海被汗粘在皮肤上。
镜子里的人看着不太像她自己,眼睛里没光,嘴唇干得起皮。
这样挺好。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又把口罩戴上。
她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听到检票口的喇叭里喊了“前往甬城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她才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有零星的两三个人。
她四下张望,小心地往外走,步子不敢太快,太快了引人注意,
也不敢太慢,太慢了她怕赶不上车。
她低着头,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车票,右手把口罩往上又拉了拉。
走出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显示她那一班车还有十五分钟停止检票。
她往东边看了一眼检票口的方向,人潮正在往里涌,队伍排了十几米长。
她迈步往那边走,刚走了几步,右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扣住了她的胳膊。
“苏姐。”
那只手力道很大,扣在肘关节上方,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右边歪了一步。
她转头一看,一张刀削脸凑在离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三角眼眯着,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老幺。”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老幺是陈建国身边的贴身手下。
跟着陈建国混了十几年,大大小小的脏活、黑活、灭口活不知干了多少,心狠手辣,做事毫无底线。
昨晚接到陈建国的指令后,他第一时间带人赶来高铁站。
排查之后发现,两小时前的车苏琬不可能坐,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站内等待最近一班高铁。
他立刻分了工,两人排查候车大厅,自己带一人守在洗手间出口,结果,正被他堵个正着。
苏琬想把胳膊抽回来,但老幺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她后腰上了,手里一个细长的东西,隔着外套布料抵住她的腰。
“别动。”
老幺的声音压得很低,
“想活命,就老实跟我们走。别逼我们在车站动手,真闹起来,你只会死得更难看。”
苏琬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她识得那个触感,是刀。
窄刃的,刀尖很利,她知道这种刀捅进去拔出来伤口看着不大,但能扎进去半寸深。
她没再挣扎,也没敢喊。
苏琬太清楚这群人的秉性。
实打实的亡命徒,手上都沾过事,眼里没有规矩,没有法律,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干。
真要是撕破脸,对方绝对敢当众动手。
孤立无援的处境下,她没有任何反抗资本。
苏琬只好闭了嘴,低头被老幺半架着往洗手间旁边的安全通道走。
那里有一扇消防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通向后广场。
无用的求饶
到了后广场,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树影里。
老幺拉开后车门,把她往里面一推,她整个人趴在了最后一排座椅上。
车门关上。
前面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各坐上一人,中间的座位,坐了老幺和另一个光头。
光头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光不善。
“走。”老幺下令。
面包车发动,驶出车站区域,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苏琬从座椅上撑起来,想坐直,被老幺一把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趴着。别露头。”
苏琬趴在座椅上,脸贴着布面,能闻见一股汽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胃里翻了一下,没吐出来。
这和会所里的香薰,以及茶室里燃着沉香的茶香味,大相径庭。
但此时的苏琬,根本没心思计较这些。
她侧着头,透过车门缝隙,看着车外的地面,路面从水泥变成了柏油,旁边偶尔能看见一截路灯底座飞快地滑过去。
她听见老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人找到了。在车站洗手间门口堵住的,没惊动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苏琬听不太清。
但能听出是陈建国的声音,语气很淡,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漫不经心。
老幺嗯了几声,然后说:“行,我按您说的办。”
刚要挂断电话,苏琬突然喊了起来:
“陈总,陈总,我是苏琬,求求你了,救救我。”
她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抓住。
虽然她对陈建国的为人很了解,也知道他无情的一面,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不能不做最后一搏。
她寄希望于陈建国能良心发现,或者看在以前陪他睡了那么多次的份上,放她一马。
电话那边显然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老幺把手机伸到她面前,开了免提。
“说。”陈建国冰冷的声音响起。
苏琬瞬间崩溃,带着哭腔疯狂求饶。
“陈总,我错了!我不该私自逃跑!我马上回去,我继续好好做事,我以后绝对听话,你放过我这一次!”
“我这就回会所,哪也不去。我可以多干几年,钱我也不要了。”
她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到了尘埃里,只想求一条活路。
可电话那头的陈建国,只剩冰冷的冷笑,没有半分情面。
“晚了。”
“从你敢私自跑路、背叛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不是我的人了。苏琬,你能有今天,全是你自找的。”
不等苏琬继续哀求,陈建国直接对老幺下令。
“老幺,人交给你们了,后续怎么处置等我通知,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话看似模糊,实则信号明确。
混迹底层黑活的人都懂。
老板不再管这个女人,让手下自行处置,就是默认可以随意折腾,不用顾及死活。
老幺挂掉电话,脸上最后一丝收敛也彻底消失。
他转头看向后面的苏琬,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
他盯着苏琬精致的五官、姣好的身段,嘴角勾起贱笑。
“啧啧,听见了?老板不要你了,把你扔给我们耍了。”
车里的三个跟班瞬间起哄,笑声猥琐又刺耳。
“幺哥,我们熬了一晚上抓人,总得有点福利吧。”
“这女人以前高高在上,跟着大佬吃香喝辣,今天总算落我们手里了。”
苏琬瞬间慌了,还想挣扎,拿出自己最后的底牌求救。
“幺哥,求求你们,别……”
“我有钱!我银行卡里有钱,全给你们!”
“我认识乔文栋乔市长,我可以联系他,他还能给你们好处,放我一马!”
老幺满脸不屑,直接摆手打断。
“别扯没用的。我们只听陈总的命令,乔市长的面子,在这不好使。”
“陈总把你送给我们,就是犒劳弟兄们辛苦。别浪费时间,开车,去西郊老厂房。”
面包车引擎轰鸣,驶离市区主干道,一路朝着西郊疾驰。
西郊的废弃厂房,是陈建国团伙私设的小黑点。
整片区域早已荒废,位置隐蔽,没人住,没人路过,隔音效果极好,专门用来关押人质或者处理脏活,是他们最隐秘的作恶窝点。
一路上,老幺不断出言骚扰,满嘴污秽言语,肆意调戏。
三个跟班跟着起哄,肆无忌惮。
苏琬缩在车厢后座,浑身发抖,忍着屈辱,眼泪直往下掉。
她不停求饶,极尽卑微,只求对方能手下留情。
可她的所有哀求,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肆虐。
老幺早就搜走了她身上所有银行卡、手机、证件,断掉了她所有自救后路,根本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资本。
车子越开越偏,市区灯火彻底消失,四周漆黑空旷,荒无人烟。
绝望感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苏琬。
她再次鼓起勇气求饶,声音嘶哑。
可刚一开口,
“啪”
老幺直接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刺耳。
老幺眼神凶狠,厉声呵斥。
“还敢哔哔?再不老实,哥几个现在就上了你。”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苏琬最后的幻想。
她彻底清醒。
陈建国不念半点旧情,心狠手辣。
乔文栋平日里笑脸相迎,关键时刻根本不管用。
这一刻,她心里积攒了数年的顺从、隐忍,全部化作彻骨的仇恨。
她恨陈建国的冷血无情,恨乔文栋的虚伪自私,恨所有把她当成工具、玩物、棋子的权贵。
她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活着出去,绝对要把这群人的所有肮脏交易,所有黑料,全捅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苏琬趴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把耳朵里的声音往外推。
她不再听那些污言秽语。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
面包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漆漆的看不见水,只有一条倒映着路灯的光带,歪歪扭扭地浮着。
过了桥之后路面变窄了,两边的行道树密起来,枝条在车窗玻璃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子在一座厂房前停下。
副驾驶座上那个人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到了。”
老幺从座椅上坐直,伸手推了一下苏琬的背:“起来。”
苏琬撑着座椅坐起来,腿还在发麻。
她扶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是一栋旧厂房,红砖墙外刷了一层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砖色。
厂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铁门锈得发黄,门框上方的墙体裂了一道缝。
老幺推着她往铁门那边走。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大车间,地面是水泥的,堆了一些废旧设备,用防雨布盖着。
角落里有一间小屋子,原先可能是办公室,门上挂着一把锁。
老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开灯。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一把椅子、一盏落地灯。
灯泡瓦数很低,光发黄,照得墙壁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晕。
“进去。”
老幺一把把她推了进去。
你要干什么
苏琬被推进小房间,膝盖磕在床沿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手撑住了床的铁架,才算没脸朝下栽倒。
她刚站稳,身后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拉上了。
铁门框撞在门框上的响声,在车间里刺耳的响起,余音还没散,门外就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笑声。
“幺哥,慢慢来啊,我们不急。”
“幺哥,放心玩,我们几个在外边把风。”
“好好痛快一把,今晚这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几人污言秽语,腔调轻浮下作,粗鄙不堪。
三张脸挤在门上的小窗户外面,嘴咧着,眼神从外面往里探,三根钩子一般,挂在苏琬身上。
苏琬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墙上,脚后跟抵住了墙根。
老幺转身把铁门内侧的门闩插上。
插闩刮过铁框,发出刺耳的牙碜声,苏琬浑身一阵颤抖。
她更多的是害怕和紧张。
狭小的房间彻底与外边隔绝,变成了无法无天的罪恶之地。
门外是荒凉的废弃厂区,屋内是满心邪念,随时准备扑过来的恶徒。
绝望裹住了苏琬。
“幺哥,你听我说。”
她靠着墙,手抓着床沿,
“你让我联系乔市长。他会给你钱的,你要多少他都会给。”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可老幺压根懒得搭理她的求饶,
他转回身,扫了一眼苏琬,抬手解开扣子,开始脱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常年打杀混社会的凶悍。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搭在膝盖上。
光从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里照下来,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格外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老幺吗?”他问。
苏琬摇了摇头。
“以前在工地干活,十个人一排,我排最末,都喊老幺。后来跟着陈老板混了,这个名字没改,一直用。”
他说着,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
“陈老板说,老幺这个人能用,听话,不多问,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干什么?”
老幺把下巴抬了一下,视线从苏琬的脸上往下走,走到她领口的位置停了片刻,眨了眨三角眼,又移回她脸上,
“把衣服脱了。”
苏琬下意识地攥住外套的拉链头,嘴唇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幺哥”。
“快点。”
“不要。”苏琬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傲人的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顾不得疼,只有恐惧。
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可被强迫,她很抗拒。
“妈的,给脸不要,非得老子动手?”
老幺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拧。
苏琬的胳膊被扭成一个别扭的角度,腕骨发出一声错位的响声。
她疼得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跪在了地上。
她护住领口的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
“脱不脱?”
老幺厉声怒喝,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消失,兽性完全爆发,脸上布满狰狞。
苏琬跪在地上,一只手被拧着,另一只手又护回领口。
她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声音嘶哑破碎。
“幺哥,你别……”
“妈的。”
老幺松开她的手腕,反手抓住了她外套的领口,往两边一扯。
“嘶啦。”
苏琬的外衣被扯了下来,纽扣乱飞。
苏琬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扑了一下,上半身只剩下里面打底的白衬衫。
微凉的空气瞬间侵入身体,她浑身一颤,羞耻和恐惧交织,让她几乎窒息。
她用手肘护着胸口往后缩,后背重新抵在墙上。
“再脱。”
“我不。”
老幺不再废话,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过来,往床上一扔。
铁架床发出吱的一声,床面凹下去一块。
“啊……”
她惊恐地嘶喊,尾音拉得很长,在车间里没头没尾地转了一圈,消散。
苏琬仰面倒在床上,用手挡在下面,腿在蹬,但蹬不到实处。
门外的三个家伙,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挤在小窗户前面,三张脸叠在一起往里面看。
“幺哥,要上了?”
“幺哥,尽情痛快啊!”
“幺哥,我们在外边等着,不急。”
邪恶的笑声在车间里响起,钻进苏琬耳朵,比老幺拧的手还疼。
老幺却被那些声音刺激,像是被浇了一把油,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往前压了一步,膝盖顶在床沿上,伸手扯开苏琬挡在面前的手,另一只手拽住了她衬衫的扣子。
苏琬的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他小臂上划了两道白印。
“你放开我。”
“抽婊砸,给我老实点!”
老幺把她的手摁在床面上,膝盖压住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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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琬动不了了,整个身体被压成一个平展的姿势,只剩肩膀还在试图往上拱。
她的头侧向一边,脸贴着床单,眼睛无助地闭上了,睫毛在抖。
“你看你,非要遭这罪。”
看她那样子,老幺换了副口气,俯下身,没放松她,呼吸喷在她耳边,又热又浊。
他的手按在她胸前,拇指在那层薄薄的衬衫上按住,正准备撕开。
突然,门外嘈杂的起哄声,戛然而止,安静得突兀诡异。
紧接着,传来两道短促的闷响。
像是重物猛然倒地的声音,又像是人被死死捂住口鼻后,来不及发出的呜咽惨叫。
声响极短,一闪而逝。
随后整片厂区彻底死寂,连通风管道里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正欲作恶的老幺,摁在苏琬身上的手猛然停住,心头猛地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和不安。
他侧着头,耳朵对着门的方向,停了两秒。
“老三?”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柱子?“
还是没有人应。
他察觉到不对劲,把手从苏琬身上拿开,直起身子,转头看着那扇铁门。
门上的小窗户外面空荡荡的,刚才那三张挤在一起的脸不见了。
车间里,那几堆盖着防雨布的废旧设备还立在原处,灯泡的光照出一团模糊的轮廓。
“老三?”
他又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外面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妈的,不对劲。”
他嘴里骂了一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柄刀,拇指推开刀刃,刀尖朝外,用另一只手拉开了门闩。
他握着刀,侧身,贴着门框往外探了半边脸。
夜莺惊魂
老幺的视线里,车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只是,地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下趴着,胳膊被反剪到背后,手腕上铐着一副手铐。
他身边的地面上还有一片暗红的血渍。
老幺认出来了,那是柱子。
旁边还有几只脚,包括另两个弟兄。
老幺大骇。
刚想往后退。
门框另一侧,突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扣在了他握刀的手腕上。
力道迅捷生猛,往上一拗。
他听见自己腕骨发出咔嚓一声,断了。
刀脱手,在水泥地面上跳了两下,滚进了墙角。
他左拳本能地挥出反击,拳还没碰到人,胸口就挨了一脚。
这脚太重了。
老幺只觉得像被一台泥头车撞上了,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墙上,又弹回地面。
一口血从嗓子眼里翻上来,直接喷了出去。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他不甘。
他咬着牙,抬头,想看清对面是谁,
但视线是花的,只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离他不到一尺远。
“你怎么这么下贱?”
老幺刚要张嘴,肚子上又挨了一下。
这一下,他彻底挺不过去了。
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四肢还在蹬,但已经找不到支点。
他眼白翻了一下,晕了过去。
那柄刀在墙角躺着,刀刃朝上反着一点光。
安魁星起身,看了一眼缩在床上的苏琬。
“穿上衣服。警察。”
转身出去了。
苏琬目睹了电光石火间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
她看着安魁星的背影,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幺,又看了一眼门口外面趴下的三个家伙。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整张脸都在抖。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在劫难逃,惨遭蹂躏,没想到绝境之中,真的有人来救她。
极致的惊吓、委屈、后怕交织在一起,她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痛哭失声。
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门外,高铁军正把那三个地上的家伙往一处拖,已经上了铐,嘴被封着,其中一个头破了,血往下淌。
刚才高铁军和安魁星合作,只在一两秒的时间,就把三个混混放倒。
这对两位特战队友来说,是小菜一碟。
然后安魁星就冲了进去,老幺最后成了伤得最重的那个。
“清场。”
安魁星说了一句。
高铁军点了点头,朝门口招了一下手,几个刑警进来,把那三个家伙拖了出去。
老幺已经醒了,被从地上拽起来,胳膊反剪,一只断手以奇怪的角度垂着。
他嘴里还有血,顺着下巴滴在前襟上,人站不直,两个刑警架着他往外走。
外面停了四台车,三台警车一台民用。
老幺被塞进其中一台的后座,车门关上,车窗玻璃后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安魁星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大,苏琬找到了……”
他汇报完,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房间门口。
苏琬蹲在地上,已经穿好了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她抬起头看着安魁星,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说的老大是谁?”
“问这干嘛?”
“我想知道。”
“将来你会知道的。”
“他会保我吗?”
“你肯开口,就有人保你。”安魁星看着她,“你要想清楚。”
苏琬把脸上的泪擦了一下,看着安魁星:
“我说。我什么都说,你们问什么我说什么。”
安魁星点了一下头。
“穿好衣服,出来上车。“
转身走了。
苏琬站在门口,把身上那件破了的外套又裹紧了一些,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窝。
她跟着前面那个背影,走出了厂房的大门。
……
陆云峰靠在床头,听完安魁星的汇报,沉默片刻:
“魁星,把人保护好。苏琬的口供很关键,尽快审。陈建国现在还不知道她被救走。天亮之前,这消息不能漏出去。”
“另外,她口供的内容很可能涉及陈建国、乔文栋甚至更多的权贵阶层,务必注意保密,审完直接报我和程局,任何人不得打听和泄露。”
安魁星应道:“明白。铁军他们已经把厂房这边控制住了,老幺几人的手机全收了。陈建国联系不上他们,暂时不会起疑。”
“辛苦。”
电话挂断。
屋内一片安静。
此时李雪松早已醒透,听完了所有通话内容。
她抬眼看向陆云峰,轻声问。
“苏琬是谁?”
陆云峰侧过头。
李雪松半靠在枕头上,乌发散在肩头,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他简单把事情说了。
从苏琬在会所里的身份讲起,讲陈建国怎么用钱和威胁控制她,讲乔文栋那些人怎么把她当物件使,怎么通风报信,讲她今晚不辞而别反被陈建国派人去抓,差点在废弃厂房里被老幺那帮人糟蹋。
李雪松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唏嘘。
“这群人也太恶毒了。为了自保,什么脏事都做得出来。苏琬说到底也是被他们利用的人,落难之后,居然被这么狠心对待,太可怜了。”
“这帮王八蛋。”
“这帮王八蛋。”她又骂了一遍,声音里的困意没了。
陆云峰没接话。
李雪松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的选择也有问题。贪那个钱,进了那个圈,后面想退就难了。”
“你这话对一半。”陆云峰说。
“哪一半不对。”
“苏琬确实为了钱进的会所。但她后来想走,是真想走。陈建国不放人,她就走不了。今晚她跑到高铁站,都准备上车了,还是被陈建国的人抓回去。这种人,不把别人当人。苏琬只是他的一个物件。”
李雪松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苏琬现在是关键证人。”
“没错。陈建国以为她还在自己人手里。乔文栋也没警觉。苏琬的口供一旦坐实,这俩人的事儿,性质就不一样了。”
李雪松把脸往陆云峰肩上一靠。
“那你还不开心。人找到了,证据也有了。”
“开心。”
“你这一脸平静的,我可看不出开心。”
陆云峰笑了一声。
“陈建国和乔文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漏了。他们现在大概率还在睡大觉。我就喜欢他们这种自信。”
李雪松在他肩上蹭了一下。
“你这人,蔫坏。”
“这叫战略定力。”
“行了陆大战略家。”李雪松打了个呵欠,“你刚才才睡了那么一会儿,现在还能睡吗。”
陆云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刚过。
“睡。”
他刚往下躺,李雪松伸手环住他脖子,动作自然。
“那我哄你。”
陆云峰没拒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决定是对的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
陆云峰从手机震动的声音中醒来,伸手拿起手机,屏幕跳出安魁星的名字。
他划开接听键。
“老大,苏琬全都撂了。”
安魁星的声音很克制,但能听出里面的兴奋。
“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猛,不只是陈建国会所那点破事,吉海不少上头的人私下玩的猫腻、权色勾兑、拿钱办事的勾当,她手里全有线索。笔录和录音我都亲自锁了,没人能动。”
陆云峰眼神亮了下。
折腾这么久,铺垫这么多,总算撬开了最关键的口子。
“我马上过去。你和铁军守住人和证据,审讯结果除了程局,谁都不要给。”
“明白。”
陆云峰挂了安魁星的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七点四十。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身坐起来。
李雪松也跟着醒了,手伸过来搭在他后腰上,按了一下。
“这就走?”
“嗯,去一趟市局,苏琬的审讯结果出来了。”
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陆云峰起身穿外套。
李雪松跟着坐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前额翘起一绺,也没捋,靠在床头看他系扣子。
“煎蛋吃不?”她突然问。
陆云峰一愣,随即笑了,“吃。”
“那你等会儿。”
李雪松麻利地起身,下床去厨房,拖鞋拖拉着响。
陆云峰笑了笑,转身去了洗手间。
煎蛋的滋滋声,很快响了起来。
香味很快飘满屋子,简单的烟火气,让人心里很暖。
陆云峰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李雪松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整齐的内衣,腰身很明显,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这模样,看起来很动人,甚至比昨晚搂着睡觉,都令他心动。
“几点了?”她没回头,用锅铲翻了个煎蛋。
“马上八点。”
“那你去把牛奶热一下。”
这话,很像媳妇吩咐老公。
陆云峰抿着嘴,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两个杯子,放进微波炉。
他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李雪松把煎蛋和烤吐司装盘,又切了几片黄瓜摆在一旁。
心里还是暖。
李雪松把蛋煎好,他接过来,放到厅里的餐桌上。
两人坐下吃早餐。
“吃完,我送你去高铁站。”陆云峰看着她说。
李雪松咬着吐司摇头:
“不用,我打网约车就行。你赶紧去市局吧,别让人家等。”
“那不行。”
陆云峰头摇的很认真,“你等了我一晚上,害得你没睡好觉。再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雪松放下筷子,看着他:
“咱俩还用计较这个?你忙你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关系越好,越不能太随意。”
陆云峰坚持。
他心里确实压着点愧疚。
昨晚李雪松放下了所有矜持,那么主动,是希望他做点什么。
但他为了守住底线,稳住分寸,硬生生把暧昧压了下去,半点没越界。
换做别的女生,大概率会闹别扭、甩脸色。
可李雪松很通透,格局也大,不仅不闹,还能理解他的坚守。
这份体谅,让他越发地认定了她,也更不能敷衍。
虽然,唐韵诗还没醒,两年之约还横亘在那里。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和李雪松的感情不会动摇,道义和情理上,该有的尊重必须到位。
这一点,李雪松理解他。
虽然她心里确实有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庆幸。
现在这个社会,有钱有权的男人,十个有八个随心所欲。
陆云峰有这么大的能量,还能守住本心、克制分寸,真的很难得。
昨晚一夜陪伴,两人虽然没做什么,但心里那层隔阂彻底没了,走得比之前更近。
这一点,她很满意,也很满足。
她更希望,今后两人的生活,能像今天早上这样
见陆云峰执意要送,她不再推脱。
“行吧,听你的。就让魁星他们多等你一会,不急这半小时。”
两人很快吃完。
陆云峰拎着车钥匙走到门口,李雪松为他摆好了鞋。
两人下楼时,陆云峰手轻搭在她的肩上。
李雪松侧过头微微一笑,顺势挽上他的胳膊。
两人上车,陆云峰发动车子往高铁站开。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李雪松侧头看着窗外,过了个路口她才开口。
“昨晚的事别想了。”
“什么?”
“就是那个事。”
陆云峰握着方向盘没转头。
绿灯亮了,他过了路口才回了一句:“没想。”
“你早上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知道。”李雪松转过头来。
“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
“想昨晚我说了那句话后,让你难受了没。”
李雪松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指甲没涂色,光秃秃的。
她开口说:“说实话,当时有点难受。但后来我想了想,你这样是对的。”
她抬起眼看他,“你要是顺着我了,我现在反而会觉得你是怕我多想才那样。你拒绝了,我倒踏实了。”
陆云峰没接话,车继续往前开。
“还有那个两年之约。”李雪松又说,“你昨晚那句有些东西不用等到两年以后才确定,我听懂了。”
陆云峰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嘴角勾着,在笑,是得意的那种。
陆云峰的心放了下来。
看来,昨晚的决定是对的。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车里的慢摇滚音乐在轻轻流淌。
快到站点,李雪松想起苏琬的遭遇,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的苏琬,这下算彻底看清那群人了。跟着权贵混了这么多年,最后说扔就扔,差点把命搭进去,真的不值。”
“利益场上,哪有什么长久人情。”陆云峰随口说道。
“她这次肯开口咬人,是她唯一能自救的机会。”
李雪松推了他胳膊一下。
“别磨蹭了,赶紧送我进站,你快去市局干活。这波证据一出来,吉海的天,真要变了。”
车停在高铁站门口,陆云峰下车帮她拉开门。
李雪松下来,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理了理,然后退了一步。
“行了,我走了,你赶紧去吧。”
“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她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陆云峰靠在车门上也摆了一下。
她转过身进了候车大厅,很快融进熙攘的人群里。
陆云峰在车门边站了两秒,然后上车,一边发动一边掏出手机拨了李俊的号码。
你还有啥要说的
电话接通,李俊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云峰。”
“怎么样,陈建国那边有什么动静?”陆云峰直接问。
“没啥特殊情况。”
李俊打了个哈欠:
“赵坤走后,陈建国就回房睡觉了,一觉睡到今早八点多。”
“他早上起来打了两个电话,时间不长,现在没什么动静。”
“看来他还没和老幺那边联系。”陆云峰说,“不知道苏琬已经在警局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现在直接来市局,到程然局长办公室汇合。”
李俊愣了一下:“大局长?那可是程然啊!”
“大局长怎么了,大局长也得办案。”陆云峰说,“案子到这份上,所有人都是办案人员。”
李俊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
“也就你有这排面。”
“整个吉海体制内,谁敢随便使唤市局一把手配合工作,除了你。”
“少废话,快点。”
陆云峰挂了电话,踩了脚油门。
高尔夫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拐了两条街,上主路之后车速提起来了。
到了市局门口,八点五十。
他把车停好,往主楼走,门卫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放行了。
电梯上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
陆云峰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敲了两下门。
“进。”
推门进去。
程然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烟灰缸里摁了三个烟头,杯子里的咖啡剩了个底,面上浮一层油花。
人看着有点疲,但眼睛亮,那种硬顶着没睡的亮法。
“来了。”程然朝对面椅子摆了一下手,“坐。”
陆云峰坐下来,程然先开了口。
“郑经亮那边,昨晚我亲自去审的。”
“开了?”
“开了。”
程然往椅背上靠了靠,
“下面审了半晚上,硬得很,死扛。我只好亲自出面。”
“凌晨三点多,郑经亮扛不住了。先交代了给陈建国通风报信的事,后面把乔文栋也咬出来了。”
“他说乔文栋亲口交代他配合陈建国,还让他找李玉福把内部调查给压下去。笔录已经签字画押了。”
陆云峰正要说话,敲门声响了。
李骏推门进来,对着程然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程局。”
“坐吧。”
李骏走到陆云峰旁边的椅子前,挨着坐下。
程然拿起座机按了个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人都到了,让他们过来。”
没过几分钟,门外面进来几个。
走最前头的是刑警支队长陈国栋,脸方下巴宽,进门往墙边一站。
后面跟着纪检书记王自强,戴眼镜,手里捏着个笔记本。
督察队长方进山个子不高,步子稳,贴着墙站。
安魁星和高铁军是一块儿进来的,高铁军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这几个人,覆盖了市局办案、纪检、督察所有核心口子。
普通案子根本凑不齐这套阵容,足以说明今天的案情有多敏感、多关键。
程然等人都站定了,抬手比了一圈椅子:
“都坐。”
五个人围着茶几坐下,程然从办公桌后面出来,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落座。
他看了一眼高铁军:“铁军,从头捋一遍。”
高铁军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他说话不打磕绊,从昨天傍晚技术科逮到陈建国手机异常信号开始,到陆云峰判断陈继业要回来、布置监视、识别出替身、安魁星带人在馨园会所外面截住陈继业的商务车、郑经亮在洗手间发加密信息被锁定,再到苏琬在西郊老厂房被捞出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会翻一页笔记,确认没漏。
讲到安魁星一脚把老幺踹飞到墙上的时候,陈国栋偏头看了安魁星一眼。
安魁星坐角落里,没啥表情。
“苏琬现在就在局里。”
高铁军合上文件夹,“口供已经录完了。东西不少,会所的资金流水、接待登记,还有乔文栋在那边活动的记录,全都点出来了。”
程然听完停了一下,转头看李骏:“你那边呢?”
李骏往前探了探身子:
“昨晚我们在陈家别墅对面蹲了一夜。前面的和高队长说的一样。”
“赵坤是十二点左右进的别墅,跟陈建国密谈了大概四十分钟。赵坤走以后陈建国打了好几个电话,据技术科鉴定,有打给乔文栋的,有打给苏琬的。今天早上他又打了两个,一个给赵坤,一个是个陌生号。”
“号码核了没?”
“高铁军那边查了,叫老幺,是陈建国手底下干脏活的,现在人也扣在局里了。”
程然听完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透了,他灌下去半杯放回去。
“苏琬的口供里,有没有直接能钉死乔文栋的东西?”
高铁军看了一眼陆云峰,然后说:
“有。她交代乔文栋光今年去会所就不下十次,都在固定包间,每次都是苏琬陪侍。还提到陈建国送给乔文栋一幅画,说是唐寅的,值不少钱。”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两三秒。
陈国栋支队长扭脸看了看纪检书记王自强,王自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抬头。
程然没急着说话。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高铁军脸上移到陆云峰脸上,又回到茶几上那个杯子。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了。在座的心里都有数。我今天把各位叫过来,就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这案子,查到谁算谁。该走程序的走程序,该上报的上报。谁想压、想捂、想绕过去,先来找我。”
陈国栋第一个点了头。
王自强也跟着点了。
方进山不仅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程然。
程然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
“苏琬还提了一个人。”
他看着高铁军,“说乔文栋的秘书也常去会所跑腿。”
高铁军翻开文件夹又看了一眼:“周绍龙。乔文栋的秘书。苏琬说他好几回代替乔文栋跟陈建国那边传话。”
程然点头:“那就一块儿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了。
“今天之内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书面材料。涉及乔文栋的部分单独建档。晚上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汇报。”
屋里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陈国栋和陆云峰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大,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点别的意思。
王自强和方进山也和陆云峰握手告辞。
三人之前已经听程局做了介绍,知道此案是陆云峰始作俑,又有市委书记韩齐正加持,这一下,要掀翻市长候选人,动静的确不小。
安魁星走到门口回头瞅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微点了一下头,安魁星就出去了。
屋里剩下程然和陆云峰两个人。
程然站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了一下那份文件,又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云峰:“你还有啥要说的?”
已经挂在上面了
陆云峰看了一眼被关上的门,回过头来,回答程然的问题。
“程局,案子查到这一步,乔文栋的名字已经挂在上面了。这事儿,仅靠市局的力量,恐怕有些兜不住了。”
程然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程然放下茶杯,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没坐到椅子上,只坐在侧面辅桌的边沿,一只手撑着桌面,看着陆云峰。
“我特意把你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陆云峰心里顿时有了底。
案子已经涉及到现任常务副市长,任何一个办案人员,心里都难免打鼓。
单就程然来讲,身为市公安局局长,和乔文栋打交道的时间,比陆云峰不知多多少倍。
程然和乔文栋之间有没有交情、有多大交情,陆云峰摸不准。
而且,无论是熟悉程度,还是级别差距,陆云峰似乎都和乔文栋不在一个天秤上。
这件事,乍一看,似乎有些不太平衡。
但有一点,陆云峰很笃定。
韩齐正敢把程然放在这个位置上,又放心让自己来对接,程然绝不会是一个老好人,或者会倾向于乔文栋那一边。
做为堂堂的市局局长,程然一定是个面对丑恶行为和违法犯罪,敢于直面、敢于亮剑的斗士。
刚才讨论完案情,陆云峰之所以没和安魁星他们一起起身,就是想等那些部下走了后,看看程然的态度。
他多少担心程然顾忌太多,或者想多少佛系一些。
现在看来,这位市局局长是个明白人,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事实正如陆云峰所料,程然脑子里,已经盘算清楚了利弊。
案子已经牵扯到常务副市长乔文栋,再往下查,牵扯的人脉,涉及的利益网只会越来越大。
市局单方面已经压不住这场风波,再藏着掖着,只会越来越被动。
但同时,三十来年的公安工作经验告诉他,贸然汇报市级高官涉案,风险极大。
一旦拿捏不准,很容易被扣上扰乱工作秩序、恶意构陷高层的帽子。
这一步,堪称刀尖上跳舞,程然也不得不谨慎。
陆云峰看着程然,再次确认:
“那程局打算怎么汇报?”
“实话实说。”
程然坐回座椅,靠在椅背上,“案子刚起头,很多细节虽然还没挖干净。但乔文栋涉嫌违法,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犹豫。
“涉及这种级别的干部,瞒上不报、拖延处置,最后出事,任何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云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心里彻底释然。
程然能坐到市局局长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人脉圆滑,而是实打实的担当和魄力。
换做其他畏手畏脚、只求安稳的官员,大概率会左右权衡,拖延观望。
但程然不一样,他敢扛事、敢破局,关键时刻拎得清轻重,分得清对错。
有他这种市局一把手全力配合,后续扫平乔文栋、陈建国的利益团伙,阻力会直接减半。
“好。”陆云峰轻轻点头。
“如果需要,我可以和程局一起。”
他直接表明了态度,公私皆有。
程然点头,拿起红色座机,拨通了市委书记韩齐正的专线。
这种层级的重大案情汇报,走最高优先级专线,也是保密工作的需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韩齐正沉稳威严的声音。
“程然?说。”
“韩书记,遵照您此前的指示,我们对正阳县老槐树村的蓄意谋杀案持续跟进。”
“目前该案元凶,昨晚已经抓捕归案,陆云峰同志亲自参与指挥,市局、正阳县局联动,顺利破案。”
“与此同时,我们顺着该案线索深挖彻查,成功揪出市局内部潜伏内鬼。原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郑经亮和副局长李玉福,收受好处,为犯罪分子通风报信,包庇黑恶,目前已被我们控制归案,相关问题正在深度侦办中。”
他先汇报了两件已经做实的成果,稳住节奏,铺垫好基调。
这是一般情况下,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的基本技巧。
紧接着,话锋一转,程然切入本次最敏感的汇报重点。
“韩书记,昨晚我们连夜处置一起恶性挟持、故意伤害案件,成功解救一名关键女证人。”
“该证人主动配合坦白,交代了大量线索,牵扯到市里某高层领导的违规违纪问题。”
“由于事实敏感、内容重大,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我想带着陆云峰同志,当面跟您详细汇报。”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能感受到韩齐正也是吃了一惊。
吉海市正值换届关键窗口期,任何高层干部的涉案丑闻,都能直接搅动全城官场格局。
良久,韩齐正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果断。
“可以。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
“明白。”
程然挂断电话,收拾好笔录卷宗,对陆云峰说:
“走,一起去见韩书记。”
两人走出局长办公室,乘坐电梯下楼,驱车直奔市委。
车上,程然叮嘱陆云峰:
“等会见了韩书记,不用拘谨。”
“你是案件核心操盘人,情况比我熟悉,要是韩书记问起来,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程然知道陆云峰和韩书记的关系不一般,否则,韩书记也不会为陆云峰的事情专门打电话给他。
但毕竟涉及到重大案件,又是严肃的工作汇报,做为主汇报人,程然不敢有半点马虎。
陆云峰点了点头,为程然的严谨。
“我明白,程局放心。”
车子一路畅通,十分钟不到,就停在了市委大院停车区。
两人下车步行,一路直达五层的书记办公室。
还没进门,程然就发现了不对劲。
办公室门外,站着他认识的两名纪检委随行人员,明显是等人的状态。
他心里紧了一下,脑海飞速运转。
他刚跟韩书记通完电话,纪检的人就到了,看来,韩书记要动真格的了。
推门走进办公室,屋内的场景更让他心头一动。
市委书记韩齐正端坐主位,神色严肃。
市纪检委一把手刘书记,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神色同样凝重。
两位吉海顶层核心大佬,同时在场,规格直接拉满。
程然心里暗暗惊叹,韩齐正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真正的高层博弈
程然快步上前,恭敬问好:
“韩书记,刘书记。”
陆云峰虽不认识一旁的刘书记,也跟着顺势行礼。
韩齐正没对任何人做介绍,对程然点了下头,目光却在陆云峰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就这短短一秒之差,让程然心里瞬间了然。
韩齐正对程然,是一贯的公事公办、严肃而疏离,是标准的上下级态度。
可看陆云峰的眼神,却是熟稔和隐晦的关照,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不少。
这份特殊待遇,别说是他这个市局局长,市里绝大多数高职位干部都休想拥有。
看来外界传的韩齐正格外重视陆云峰,根本不是谣言。
陆云峰虽只是发改委一个不起眼的副处长,背后的能量和靠山,远比想象的深不可测。
韩齐正示意两人落座:
“正好,刘书记也刚到,一起把事情捋清楚。”
程然看向刘书记。
刘书记接话:
“你刚和韩书记汇报完,我的电话就进来了。”
“今早刚上班,乔文栋的秘书周绍龙,给纪委送了一封举报信,举报陆云峰。”
陆云峰愣了一下,看向刘书记,面色从容,但没说话。
程然则是瞳孔一缩,后背瞬间发凉。
昨晚他们才拿下陈继业和相关人员,天刚亮乔文栋就抢先出手。
想借着纪检调查的手,针对陆云峰,变被动为主动。
这手腕,这力度,令人胆寒。
“举报信我仔细看了。”
刘书记看了陆云峰一眼,算是与韩齐正口中的人物正式对号:
“上面说的是陆云峰同志在正阳期间的问题,但却没什么实质性证据,多为臆想揣测。”
“对于这样的匿名举报,按规矩直接驳回就行。”
“但问题在于,在此之前,乔文栋专门就这件事给我打过电话,而陆云峰同志,又是韩书记在常委会上点名重用的。”
“乔文栋是常务副市长,省管干部,对一个发改委副处长如此关注,这就太特殊了。所以,我第一时间上报了韩书记。”
原来如此。
乔文栋包庇黑恶、涉嫌违纪违法,眼看事情败露,企图抢先一步颠倒黑白,出手构陷对手,手段卑劣至极。
他自以为这一手能完美翻盘,却不知,他的这些举动,全摆在眼前的桌面上。
韩齐正面色沉了沉:
“既然人到齐了,就把你们查到的问题都摆出来,我倒要看看,这里面都有什么猫腻。”
程然把带来的卷宗、审讯笔录、证据清单摊在桌上,开始汇报。
从正阳车祸案的背景开始讲,到陈继业出逃后的追捕经过,到替身计划被陆云峰识破,到郑经亮和李玉福的落网,到苏琬的口供内容。
“韩书记,刘书记,根据苏琬的口供,乔文栋和陈建国的关系相当密切。”
“乔文栋依靠常务副市长的职权,常年为陈建国的灰色产业、违规项目开绿灯,收受巨额好处,还多次参与隐秘的权色交易。”
“昨晚抓了陈继业后,苏琬因害怕受牵连逃跑,陈建国生怕事情败露,安排人手灭口,想要销毁证据。”
韩齐正凝神听,没打断,偶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程然把文件夹翻到关键页,往韩齐正面前推了推:
“韩书记,据苏琬交代,乔文栋仅今年就在馨园会所出入超过十次,每次都在固定的包间,由苏琬亲自陪侍服务,登记记录可查。”
说到关键处,程然加重了语气:
“另外,苏琬还提到,陈建国曾经送过一幅唐寅的画给乔文栋,是价值很高那种。”
韩齐正低头看了几页口供摘录,抬起头来,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程然面前。
“那幅画,核实了吗?”
“还没有。苏琬说是几个月前在会所,陈建国亲自从墙上摘下来,交给乔文栋。具体是不是真迹、价值多少,还在查。”
刘书记则一边翻看卷宗,一边倾听,脸色越来越冷。
作为市纪委一把手,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身居高位、知法犯法的公职人员。
他心里十分清楚,乔文栋身为常务副市长,是省管干部,管辖权归省纪委监委,市里没有直接立案调查的权限,这也是整件事最棘手的地方。
待程然汇报完毕,刘书记率先问:
“程局,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来自苏琬的口供,实物证据链完整吗?”
程然如实回答:“口供逻辑完整、细节真实,和其他被抓马仔、内鬼的供词能够互相印证。”
“但乔文栋巨额利益输送、权色交易的实物凭证,还需要进一步深挖,因没法对当事人立案,暂时没法形成绝对闭环的铁证。”
“我懂。”刘书记微微颔首,神色审慎,“口供只能当突破口,不能作为定罪的最终依据。尤其是乔文栋这种省管的高层干部,办案标准极高,证据链必须零瑕疵,绝不能草率下结论。”
韩齐正点了点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云峰:
“云峰,你那边的第三方审计,进度怎么样了?”
韩齐正的意思很明显,除了公安调查,陆云峰的项目审计,也很关键。
乔文栋常年分管城建、招商、文旅,经手的项目和资金数不胜数,猫腻和漏洞最多。
陆云峰回道:“韩书记,审计工作整体推进顺利,重点项目的筛查已经进入关键阶段。”
“过程中遭遇了不少阻挠,有施压、有推诿拖延、还有上级干预,但所有阻力都阻挡不了最终结果客观形成。”
短短几句话,是陆云峰的态度,底气十足。
两位大佬暗自点头,心中对陆云峰越发认可。
年纪轻轻,身处低位,却能扛住派系高层的全方位施压,心态稳、手段硬,实属难得。
韩齐正放下手中钢笔,说出他的另一层考量:
“有个情况,你们要清楚。现在是吉海市市长换届的关键时期,乔文栋是热门人选。”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们只靠口供就摊牌,外界只会解读成派系内斗、政治打压。对手会大肆炒作舆论,不管是市里还是省里,我们都会陷入被动,承受不该有的压力。”
他看向程然:“所以,口供只能做突破口,你们必须用完整而又充分的证据,定死案子,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彻底封死洗白空间。”
程然闻言瞬间醍醐灌顶,彻底想通了其中关键。
之前他们只想着抓人、审人、突破口供,急于快速定性结案。
现在看来,太急躁、太片面。
真正的高层博弈,从不是单点破案,而是步步为营、一战定乾坤,不留任何后患。
你们不也一样
刘书记接过韩齐正的话头,
“韩书记,我这边思路和你完全对齐。纪委这边,暂时压下周绍龙的举报信,不立案、不核查、不回应。”
刘书记接着说:“乔文栋想借这封信搅浑水,门都没有。我们不给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同时,纪检这边会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悄悄配合市公安局的调查和发改委的审计工作。三条线交叉取证,稳步推进。”
刘书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程然和陆云峰。
“只要等人证、口供、账目、物证全部落实,立刻向省里报备。”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一击必杀。”
程然心里暗暗叫好。
乔文栋自以为下了一步妙棋,殊不知这步棋还没落子,就已经被看穿了。
韩齐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开始部署:
“程然,你负责公安这条线。”
程然立刻挺直腰板。
“继续审讯陈继业和所有涉案人员,深挖苏琬提供的每一条线索。内鬼郑经亮和李玉福那边,口供还要再敲实,不能有任何翻供的可能。”
“是。”
“陈建国那边,升级监控措施。电话、行踪、资金往来和社会关系,全部纳入监控范围。”
韩齐正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刘书记。
“赵坤也不能放过。把他和可能涉案的相关人员,根据案情需要,该控制的控制,该传唤的传唤。”
程然一一点头记下。
韩齐正转向刘书记,语气多了几分商量。
“刘书记,纪检这条线,辛苦你亲自盯。”
“乔文栋身边的人,包括他的秘书周绍龙,违纪线索、人脉网络、利益往来,全部暗中排查。”
刘书记点头。
韩齐正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纪检系统内部,跟乔文栋走得近的人,也要盯紧。干部的作风问题,随时掌握。”
刘书记眉头微动。
韩齐正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乔文栋在纪检系统里未必没有眼线。
他猛然想起二室的副主任周志勇,今天一早,正是由他把诬告信送上来的。
而且,周志勇的提拔,当时乔文栋也做了工作。
这就不可避免的和乔文栋产生联系。
但,刘书记没动声色。
对付灯下黑问题,他有的是办法。
韩齐正继续说,“省纪委那边的对接工作,你随时准备。一旦时机成熟,第一时间上报。”
“明白。”刘书记说。
韩齐正最后看向陆云峰。
“云峰,你那边是重头戏。”
陆云峰点头。
“第三方审计的进度要抓紧。争取年前拿出初步结论。”
韩齐正盯着他,语气郑重。
“重点项目的账目和资金流水,尤其跟乔文栋有关联的,有可能涉及灰色交易和利益输送的那些疑点,一个一个核实清楚。”
“这是整盘棋的关键。口供能撕开口子,但真正能定案的,是账本上的数字。”
陆云峰说:“韩书记放心,争取年前有个初步意见出来。”
韩齐正点头,没再多说。
三条战线,三个层级,同步推进,互相配合,彼此兜底。
一张横跨公安、纪检、发改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吉海市。
屋里四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张网一旦收紧,乔文栋和陈建国苦心经营多年的利益链条,会断得干干净净。
安排完这些,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秘书赵立成推门进来。
他先跟刘书记和程然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走到陆云峰面前,伸手就握了上去。
“云峰,好久不见。”
赵立成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动作随意自然,完全是老朋友之间的做派。
程然看在眼里,心里又多了几分笃定。
赵立成是韩齐正的贴身秘书,跟了韩齐正多年。
他对陆云峰这个态度,说明陆云峰在韩齐正心里的分量,比他之前判断的还要重。
赵立成转向韩齐正,请示下午会见外国客商的具体安排。
韩齐正简单交代了几句,赵立成记下,转身出去准备。
刘书记靠在沙发上,笑着调侃。
“韩书记,周末也不歇着。”
韩齐正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们不也一样?”
刘书记和程然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人起身告辞。
陆云峰也跟着站起来。
韩齐正抬手拦住他。
“云峰,你留一下。”
程然和刘书记先后离开。
赵立成送两位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韩齐正换了个坐姿,脸上的严肃褪去,换上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和蔼。
“在发改委这段时间,困难也不小吧?”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
“小事,不劳书记操心。应付得来。”
韩齐正笑了。
“不愧是陆家出来的人。不躲事,不怕事,遇事有办法。”
陆云峰没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
韩齐正又说:“苗季同是乔文栋安插过去的人,你身上的压力,应该大部分来自他那边。”
陆云峰点头。
“不过韩俊熙副主任已经亲自到市发改委给我撑过腰了。”
韩齐正眉毛一挑。
“哦?老韩去了?”
“嗯。另外,下午两点,我跟他约了见面。应该也跟第三方审计有关。”
韩齐正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扶手。
“这个老韩,倒是跑到我前面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陆云峰听出来了。
韩齐正对韩俊熙的评价很高。
韩齐正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云峰,有件事我跟你透个底。”
陆云峰坐直了身子。
“这次市长竞争,韩俊熙被上面看好,目前处于领先位置。”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
“乔文栋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出这么多问题。不用全部落实,光是这些风声传出去,市长的位子就跟他没关系了。”
两人都知道韩齐正嘴里的“上面”是谁。但谁都没点破。
陆云峰想了想,说:“韩主任为人清廉,在发改体系口碑很好。如果能成为新市长,吉海市在两位韩姓领导的带领下,发展会更快。”
韩齐正哈哈大笑。
“你这话说的,跟老领导一个腔调。“
陆云峰有些不好意思。
韩齐正收住笑,表情重新变得认真。
“陈继业被抓之后,乔文栋肯定会受惊。如果他再知道苏琬被警方控制了,下一步一定会有动作。”
他看着陆云峰。
“你自己多加小心。”
陆云峰点头。
“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赵立成又推门进来。
“韩书记,午饭时间到了。您是在这里吃,还是去食堂?”
韩齐正看了一眼陆云峰。
“就在食堂吃吧。云峰也一起。”
陆云峰没推辞。
市委小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
赵立成提前打了招呼,后厨很快端上来几样家常菜。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韩齐正拿起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云峰,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陆云峰一愣。
怎么还这么八卦
不等陆云峰主动交代,韩齐正笑着说:
“我听展妍同志说,她那个秘书,是你女朋友?都见过双方家长了?”
陆云峰点头。
“是。”
侧边坐着的赵立成抬眼扫了下陆云峰,脸上带点了然的笑意。
他拿起桌边的茶壶,给陆云峰续满茶水。
韩齐正放下筷子。
“那怎么行。两人两地分居算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赵立成,
“立成,年后安排一下,把李秘书调到市里来。”
赵立成放下茶壶,
“是,书记。年后我对接人社局和编办,走最优调动流程,不需要当事人来回跑。”
陆云峰张了张嘴,准备阻拦。
他心里清楚,他和李雪松有私下约定,而且李雪松一直在正阳跟着黄展妍做事,贸然调动,难免会让黄展妍多想。
韩齐正直接抬手打断:
“你好好应付乔文栋。身后的事,我来。”
陆云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短短“我来”两个字,听着轻飘飘,分量却重得吓人。
之前在正阳县,黄展妍对他的扶持已经算是顶配。
全程护着他,给他铺路,让他有放手做事的资本。
但韩齐正不一样。
这可是吉海市的一把手,是直接站在他身后,替他扫清所有后顾之忧,帮他兜底所有麻烦的最高守护者。
前者是职场贵人的提携庇护,后者是顶层靠山的全盘托底。
这一刻陆云峰心里彻底透亮。
他现在能毫无顾忌地跟乔文栋这级别的大佬硬碰硬,不是自己有多无敌,是身后的支撑足够硬。
这些层层叠叠的维护力量,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既然前辈长辈愿意为他铺路撑腰,他就只能一往无前,把所有烂事、难事全部扛下来,把该做的事全部做实做好。
陆云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压下心底的情绪。
韩齐正拿起筷子,接着问:
“你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李雪松。”
韩齐正微微颔首,眼底带着笑意。
“嗯,展妍同志跟我提过这姑娘,踏实、明事理、做事靠谱。”
“你们两家是世交,还是老一辈指腹为婚,对吧?”
这话一出,陆云峰脸上泛起几分不自然。
毕竟这其间,在外人看起来无比圆满的缘分中,却透着极具曲折的戏剧性。
当初两人,一个不想被包办婚姻束缚,一个不愿接受既定人生。
双双选择逃婚。
可兜兜转转一大圈,两人却在正阳县碰上了。
陆云峰因为那双眼睛,李雪松轻蔑纨绔,两人彼此磨合、互相包容,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说是天作之合一点不夸张,完全是宿命般的拉扯。
昨晚的画面,突然窜进陆云峰脑海。
李雪松彻夜等他、陪着他,温柔体贴,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为了那个“两年之约”,硬是守住所有底线,没有越界半步。
那一刻的克制,是道义,也是枷锁。
他心里对李雪松的愧疚感,又浓了几分。
但另一边,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唐韵诗,也始终牵扯着他的心。
这种情感上的拉扯纠结,只有他自己清楚有多煎熬。
韩齐正并不知道陆云峰脑子里的东西,又说:
“既然两家是故交,都是红三代,又有这份渊源,就早点把事情办了。年轻人嘛,事业要抓,生活也不能落下。”
陆云峰笑了笑。
“不急。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两年后,再办。”
韩齐正筷子停在半空。
“两年?还要等两年?为什么?”
陆云峰说:“因为其他因素。”
韩齐正猛然想起什么。
“听说医院里的那个女孩,是旺达集团的高管,为了救你才成植物人的,是不是她?”
陆云峰看着韩齐正。
心说,你一个堂堂市委书记,怎么还这么八卦。
但嘴上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两年之约”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韩齐正听完,沉默几秒,心里满是感慨。
他见多了官场商场的趋炎附势、背信弃义。
像陆云峰这样有权有势、年轻有为,还能守住情义、坚守承诺的年轻人,属实少见。
唐韵诗的舍身相救让人动容。
李雪松的懂事包容让人舒心。
陆云峰的坦荡坚守,更让人佩服。
一旁的赵立成,听完眼眶微热。
他站起,拿起暖水壶走出房间,借着加水的空档,平复了下情绪。
再次回来,他默默给两人添满热茶,然后无声地坐下。
陆云峰已经转移了话题,
“对了书记,还有一件事。”
“唐氏集团唐仲谦,之前和我约定,年后带队来吉海落地智算中心项目。”
“项目前期对接基本走完,就差最后落地批复。”
韩齐正瞬间抓住重点,眼神微沉。
“是不是发改委有人卡流程?苗季同搞小动作?”
他太清楚乔文栋的布局。
苗季同安插在发改委,最大的作用就在于此。
遇见好的项目,总想伸手。
陆云峰微微一笑:
“小阻碍,我能摆平。”
韩齐正果断地摇了下头:
“不行,这不一样。”
“唐氏集团的投资体量,对吉海的经济拉动不是虚的。”
“年后唐仲谦过来,我亲自出面接待,最高规格对接。”
他转头看向赵立成。
“立成,记下来。年后提前预留日程,云峰这边敲定时间,我参加主要活动。”
这一句话,直接把规格拉到顶。
原本苗季同还想靠着手里的审批权限卡脖子、找毛病、拖进度,等着看陆云峰出丑。
现在市委书记亲自站台兜底。
别说苗季同,就算是乔文栋亲自下场,也是不自量力。
陆云峰没再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很是熨帖。
韩齐正的表态,无形中,又增加了他和唐仲谦之间合作的砝码。
赵立成拿出随身小本子,快速记下。
又给两人续茶。
陆云峰看着有条不紊忙活的赵立成,心里又多了一份感慨。
赵立成能坐稳市委第一秘书的位置,不是靠运气。
韩齐正的喝水温度、用餐节奏、工作习惯、处事偏好,他全部拿捏得精准无比。
这种贴身近人,掌握的资源和信息,远比普通处级干部恐怖。
而赵立成对他始终保持的亲近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整个吉海体制内,只要看到这层关系,就没人敢小看他。
韩齐正愿意给他兜底,赵立成愿意给他便利,这就是他在吉海市,最稳当的隐形护身符。
没再整什么幺蛾子
午饭吃到一半,韩齐正放下筷子:
“云峰,下午你去见韩俊熙,替我带句话。”
陆云峰摆正姿态。
“书记您说。”
韩齐正抬手示意,语气随意。
“没外人在场,不用这么拘谨。私下里,喊我叔叔就行。”
陆云峰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语气自然。
“韩叔叔。”
韩齐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
“这就对了。”
“你替我叮嘱韩俊熙一句,接下来这段时间,就一个字。”
“稳。”
陆云峰微微沉吟。
“稳?”
“对。”
韩齐正点头。
“你传话过去,他就懂我的意思。”
陆云峰瞬间吃透了这一字深意。
眼下吉海换届进入白热化阶段。
乔文栋眼看竞选无望,手里黑料缠身,大概率会疯狂乱跳,到处搞事、搅乱局势、制造风波,试图拉所有人下水。
官场博弈,最高级的手段从来不是主动出击、跟风乱斗。
而是以不争,对乱争。
对手越是急躁冒进、四处乱撞、破绽百出,己方越要沉住气、稳住节奏、不动如山。
只要自身不出错、不冒头、不接招,对手所有的阴谋诡计、舆论造势、人脉施压,全部无从发力。
等对手自己把破绽露尽,把人心败光,局势自然一边倒。
这是官场最顶级的中庸智慧,也是最稳妥的取胜之道。
陆云峰心里彻底清明。
韩齐正这是在帮韩俊熙规避所有风险,稳稳守住领先优势,坐等乔文栋自行崩盘。
一顿午饭吃完,闲聊收尾。
陆云峰起身告辞。
“韩叔叔,打扰了您这么久,我先去发改委取点资料,两点准时和韩主任碰面。”
“去吧。”韩齐正挥手示意。
“遇事不用慌,按节奏推进就行。”
赵立成主动起身,把陆云峰送到餐厅门口。
“云峰,后续有任何需要协调的事,直接给我发消息。不用走流程。”
赵立成握着陆云峰的手叮嘱。
这句承诺,与韩书记的一脉相承。
等于市委一号秘书,直接对陆云峰开放绿色通道。
陆云峰点头道谢。
“麻烦成哥了。”
走出市委办公大楼,阳光落在身上。
陆云峰一路步行到停车场,坐进自己的高尔夫。
他先拿出手机,点开。
屏幕亮起,干净的桌面没有多余消息。
他指尖轻点屏幕,找到韩俊熙的微信对话框,编辑消息发送出去。
【韩主任,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发改委找您。】
消息发送成功,界面显示已送达。
陆云峰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车子,平稳驶出市委大院。
后视镜里,威严庄重的市委大楼一点点缩小,慢慢淡出视野。
二十分钟后,陆云峰把车停在省发改委楼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刚好一点五十五分。
他熄了火,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除了韩俊熙的【收到】两字,没有新消息。
拔了钥匙下车,锁车,往主楼走。
周末的发改委大楼人不多,一楼大厅只有值班室亮着灯。
门卫看了一眼他的证件,登记了,放行。
电梯停在七楼,他出来,走廊空荡荡的,灯开着大半,脚步声在地砖上响得很清楚。
七楼整层都是委领导专属办公区,普通干部很少上到这一层。
走廊尽头,副主任办公室的门牌干净醒目。
陆云峰抬手敲门。
“进来。”
陆云峰推门进去。
韩俊熙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听到动静,他立刻抬头,当即放下手里的文件。
没有上级对下级的敷衍客套,他直接起身,主动迎了上来。
“云峰来了,坐。”
陆云峰点头。
“韩主任。”
“别站着,喝茶。”
韩俊熙指了指沙发区,自己先走过去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陆云峰坐对面。
两人碰面的氛围,和上午陆云峰见韩齐正时莫名相似。
区别在于,韩齐正的关照是顶层长辈对晚辈的兜底扶持,从容淡定,一切尽在掌握。
而韩俊熙的客气与尊重,带着清晰的分寸感和迫切感。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干净。
书架上摆着几排业务类书籍,桌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剪得很齐。
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常年清廉自律,不搞虚的排场。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热水壶在托盘旁边冒着细白的热气。
韩俊熙拿起茶壶冲了一遍杯子,把第一泡茶倒进茶海里,又冲了第二泡,给陆云峰面前斟了一杯。
这一幕放在官场里,极其反常。
省发改委副主任,妥妥的厅级领导,职级远超市发改委副处长陆云峰。
正常上下级见面,下级端茶倒水才是常态。
此刻完全反过来,足以见得韩俊熙对陆云峰的重视程度,根本不局限于工作层级。
之所以这样,韩俊熙自己心里透亮。
他以省发改委副主任的身份,跻身吉海市市长竞选的核心梯队,全部源于陆家的认可与扶持。
之前陆云峰车祸住院那段时间,机缘巧合之下,他结识了陆云峰的母亲苏婉清。
一番接触下来,他的品行、能力、底线全部通过了陆家的暗中考核,成功被划入陆家外围势力名单。
不同于韩齐正、黄展妍。
那两位是被陆家认可的基层嫡系,根基稳固,无需刻意攀附。
韩俊熙是半路入局的新人。
他的一切资源、晋升机会、竞选资本,全靠陆家背书。
他没有老资历兜底,只能靠主动、靠忠心、靠实绩,拼命稳固自己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靠近陆家,想要让陆家人看到自己的价值。
他脑海里闪过之前的画面。
受父亲陆振邦推荐,他得以拜见退休的省委主要领导李老。
那次谈话,看似普通,却是他职业生涯最硬的背书。
有李老认可,有陆家撑腰,他的晋升之路才可能一路绿灯。
但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竞争对手乔文栋,深耕吉海多年,本土根基扎实,人脉盘根错节,在体制内呼声一直很高。
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乔文栋的竞争五五开,甚至在地方根基上,自己还要稍逊一筹。
那天见了李老后,韩俊熙心里才多少有了些底。
今天约陆云峰见面,一是感谢陆家的栽培,二是与陆云峰拉拉家常,维持紧密关系。
韩俊熙为陆云峰斟了茶,率先打开话题。
“最近那边工作怎么样,苗季同有没有再难为你?”
上次特意去市发改委力挺陆云峰,韩俊熙的面子已经做得十足。
陆云峰接过茶,转动了一下茶杯,
“收敛了很多,没再整什么幺蛾子。”
他说完,没继续这个话题,直接进入正题。
“我刚从韩齐正书记那儿来,中午在市委小食堂一起吃的饭。”
韩俊熙明显愣了一下。
手把青秧插满田
“刚从齐正书记那边过来?”韩俊熙问。
陆云峰点了点头:“中午一起吃了顿饭,在小食堂。”
韩俊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一起吃了顿饭”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周日休息时间,一个市级副处长,能和市委一把手单独共进私餐。
这根本不是普通上下级往来,是顶层圈子内部的私下会晤。
传出去就是硬邦邦的信号。
换做其他干部,早就拿着这件事到处造势、拉人脉、抬身价,靠着市委书记的名头狐假虎威,以后走路都能带风。
但陆云峰说得平淡无奇,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俊熙心里暗自感慨。
这就是真正世家子弟的底气。
别人求之不得的顶层资源,对他而言只是日常往来。
别人靠攀附大佬抬高自己,大佬却主动靠过来,为他铺路兜底。
韩齐正和陆云峰的这顿饭,外人看是陆云峰沾光。
懂行的人都清楚,这是韩齐正向整个吉海官场表态,彻底绑定陆云峰,公开站队。
这是大佬对后辈的主动投靠和全盘托底。
对比之下,自己的处境反而逊色不少。
韩俊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遗憾。
“齐正老兄、展妍同志,都有机会近距离跟着陆部长、苏主席做事,随时能聆听指点。”
“我一直想找机会去京都登门拜访,多学学经验,始终没找准合适的契机,属实遗憾。”
这番话,看似感慨,实则是最直白的表忠心。
他在主动告诉陆云峰,自己极度渴望融入陆家体系,愿意百分百紧跟步伐。
陆云峰听得明白,略迟疑了一下,说,
“这不是难事。下次我回京都,提前跟你说一声,我带你过去就行。”
简单一句承诺,让韩俊熙眼底瞬间亮起光彩。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陆云峰带路,他的京都之行才算名正言顺,才能真正入陆家核心圈层的眼。
“那我先提前谢谢你。”
韩俊熙没让眼里的那点亮光扩得太开。
他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消化刚才那句话。
“韩主任客气了。”
陆云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又说:
“韩书记托我给你带句话。”
韩俊熙立刻收敛神色,神情专注。
“你说。”
“就一个字,稳。”
话音落地,办公室氛围瞬间沉静。
韩俊熙略微思索,立时秒懂。
他接连点头,语气笃定。
“我明白了,李老那天跟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他的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看来我现阶段的工作节奏没有偏差,接下来继续稳住心态、稳住局面,不急不抢,等风来。”
陆云峰点了点头,没有延伸这个话题。
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韩俊熙:
“韩主任,还有个事很重要。我上午去市委,是程然局长叫我去的。”
“程然?市局局长?”
“对。昨晚发生了几件事,跟乔文栋那边有关。”
韩俊熙的表情收紧了。
他没催,也没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等陆云峰往下说。
陆云峰把从昨天下午开始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陈继业落网,替身计划被识破,郑经亮和李玉福两个内鬼被抓,馨园会所的女经理苏琬被陈建国手下挟持,安魁星和高铁军把人救出来,苏琬交代的内容涉及乔文栋。
他说得很快,不带渲染,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很实。
韩俊熙全程没说话。
他听完之后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了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时发出细的一声。
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陆云峰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些。
“乔文栋这些事,证据确凿?”
“苏琬的供词对得上,郑经亮那边也承认了。实物证据还在查,但方向明确。”
韩俊熙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种踏实。
“云峰,这件事你费了很大心。我这边有什么能做的,你直接开口。”
陆云峰摇了摇头:“韩书记让带那个稳字的时候我就在想,您现在最好的打法就是不动。”
“越是在风暴口,越不能让人看出来您在关注什么。乔文栋那边,纪委和公安两条线在走,审计那边也在推进,等着就行了。“
韩俊熙脸上看似平静,极力维持着沉稳,心底早已掀起巨浪。
他一直清楚乔文栋手段强硬、深耕多年,却从不知道对方背后藏着这么多灰色产业链和违规操作。
贪腐、利益输送、人脉捆绑、滥用职权。
随便一条查实,都足以撼动乔文栋的根基。
若是多条线索闭环取证,乔文栋直接彻底出局。
乔文栋一旦倒台,吉海市市长的归属,就没有太多悬念。
自己作为目前省里重点看好的人选,顺位直接前移,竞选优势彻底拉满。
韩俊熙压下心底的起伏,面上不露分毫,看向陆云峰的眼神愈发恭敬。
他此刻彻底看清了局势。
上层有陆振邦、苏婉清、李老为自己铺路背书。
下层有陆云峰冲锋陷阵,正面硬刚乔文栋,扫清所有竞选障碍。
自己看似身在局中,实则全程坐收红利。
这份人情,重到他根本接不住。
韩俊熙主动前倾身子,态度诚恳。
“云峰,你直说,现阶段我能做什么。”
“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结果、捡现成好处,该出力的地方,我绝对不含糊。”
这是实打实的投靠姿态。
主动表态、主动请战、主动站队,没有半点观望犹豫。
陆云峰轻轻摇头,
“不用急着出手。”
“韩书记的稳字,李老的提点,核心逻辑都是一样。”
“现在的乔文栋,已经是穷途末路的状态。”
“纪委、公安双线并行,交叉取证,所有线索都在闭环收拢。”
“他手里的底牌一张张失效,人脉一个个崩盘,翻盘的可能性为零。”
陆云峰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看透全局。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以静制动。”
“手把青秧插满田,退步原来是向前。”
“他越乱,我们越稳。他越急,破绽越多。”
“等他自己慌了神、乱了阵脚,不用我们主动出手,他自己就会把自己锤死。”
我得跟你道个歉
陆云峰话一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俊熙端着茶盏,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心底的看法彻底被颠覆。
以往他看待陆云峰,始终带着一层固有滤镜。
显赫家世、顶尖背景、长辈铺路、资源拉满。
包括陆云峰在正阳县一路崛起,碾压各方对手,坐稳核心位置,
韩俊熙都下意识归为背靠大树、运气加持,还有黄展妍等人的倾力庇护。
他一直觉得,换做任何人站在陆云峰的位置,握着这等顶配资源,都能做出亮眼成绩。
可今天近距离一番深谈,彻底打碎了他所有固有认知。
陆云峰看局势的眼界、处事的心性、博弈的格局,完全跳出了他的年龄层级。
甚至很多在官场摸爬滚打二三十年、混迹顶层圈子的老油条,论通透、论沉稳、论预判,都远不及此刻的陆云峰。
但像陆云峰这样,既有背景又不靠背景吃老本的,他没见过第二个。
思维方式决定一个人的高度。
这句话韩俊熙以前信,但没见谁真正把它活出来过。
陆云峰活出来了。
这根本不是资源堆砌出来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思维底蕴,是一种难以匹敌的思维惯性。
精准看透利弊、冷静拆解大局、沉稳把控节奏、不贪功、不冒进,以静制动盘活整盘棋局。
这种思维,才是一个人能站得多高、走得多远的核心底气。
韩俊熙心里无比清楚。
就算剥离陆家所有背景、斩断所有顶层资源,单凭陆云峰这份心性和眼界,假以时日,依旧能站稳顶层,闯出属于自己的通天路。
这一刻,他对陆云峰的认可,彻底从“依附家世的后辈”,变成了“天生顶层的强者”。
也终于懂了,为什么自家女儿韩馨予会对陆云峰念念不忘、深陷其中。
陆云峰的魅力,从不是皮囊出众,也不是几场亮眼战绩。
是这份远超常人的沉稳通透,
是深不见底的可塑性,
是未来无限的可能性。
韩俊熙心底的心思彻底活络开来。
自己全力绑定陆云峰、归附陆家,是仕途最稳的选择。
而女儿倾心追随,未必不是一场赌对未来的长远投资。
陆云峰没有察觉韩俊熙心底的百转千回,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继续说:
“乔文栋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
“纪委、公安双线同步推进取证,他埋了多年的隐患,很快会全部曝光。”
韩俊熙收敛杂念,顺着话题追问。
“你判断,大概多久能收官?”
这不仅是个时间之问,更关系到市长竞争的归属。
陆云峰略一思索,
“应该不会太久。”
韩俊熙没追问具体时间。
官场上的事,话说太满容易翻车。
陆云峰只说“应该不会太久”,既给了信心,又留了余地。
韩俊熙心里更踏实。
能办事的人,说话都这样。
他又问:“齐正书记还有什么交代?”
“有。”
陆云峰放下茶盏,语气平稳,
“临走时,韩书记特意嘱咐我,抓紧推进第三方审计工作,争取年前拿出初步意见。”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沉。
“尤其是,与乔文栋有关的项目,相关的资金流水、利益链条,要先理出个眉目来。”
韩俊熙眼神一动。
资金流水,利益链条。
韩齐正这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明牌。
韩俊熙认为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表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立刻接话:“第三方审计这边,如果遇到阻力或问题,直接跟我说。”
“省发改委的资源、权限、人脉,随时可以调动,无条件支持。”
这句话说出口,分量不轻。
这意味着韩俊熙把省发改委的权限直接下放,任由陆云峰使用。
一个厅级干部,对市里的一个处级干部说“无条件支持”,放在体制内的语境里,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政治信用押了上去。
陆云峰欠了欠身。
“多谢韩主任。目前暂时用不上。”
“华信审计团队已经开展工作一段时间了,中途更换合作方,反而容易打乱节奏,耽误进度。”
陆云峰看着他,目光真诚:“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我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韩俊熙摆了摆手。
“报什么告报告,你尽管放开手脚干。出了篓子,我给你顶上。”
这话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厅级领导所说,更像是一种义气之举。
韩俊熙只能用这种态度告诉陆云峰,我韩俊熙和黄展妍、韩齐正一样,对你的支持不遗余力。
陆云峰笑了笑。
“韩主任这份信任,我记在心里。”
韩俊熙点头。
“你记着就行。”
办公室的氛围,短暂松弛下来。
韩俊熙给陆云峰斟了一轮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
“对了,唐韵诗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提起唐韵诗,陆云峰神色柔和了几分。
“情况好转了不少,已经出现清晰的苏醒迹象。”
韩俊熙眼睛一亮。
“真的?”
陆云峰说:“医生那边也说,后续苏醒的概率很大。还需要观察,但比之前好太多了。”
韩俊熙松了口气。
“那是好事。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看着陆云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你这份情义,终究不会被辜负。正好等她醒了,你把罪魁祸首归案的消息告诉她,她一定很高兴。”
陆云峰笑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的确是好消息。
可陆云峰要和唐韵诗说的,何止是这些。
每次去医院探望,握着唐韵诗微凉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
亏欠、愧疚、遗憾、忐忑,万般情绪交织,根本不是一句结案告慰就能抹平的。
韩俊熙默默给他续上茶水,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接下来的话,他斟酌许久,始终有些纠结。
一方面,他真心希望女儿韩馨予能得偿所愿,靠近陆云峰。
能和陆家联姻,对整个韩家来说,是一步登天的顶级机缘。
另一方面,他清楚陆云峰早已心有所属,陆李两家,有世交婚约绑定。
自己女儿强行介入,不仅落不到好处,反而会惹人反感,甚至耽误自己的仕途布局。
权衡之后,韩俊熙只能掐断这份念想。
他放下茶壶,语气带着歉意:
“云峰,有件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出人意料的自首
陆云峰看着他,大致猜到了一二。
韩俊熙说:“上次,馨予跟你吃过一次饭,回来后就一直惦记,天天把你挂在嘴边。”
他苦笑了一下。
“这孩子年纪轻,心思单纯,不懂职场分寸,要是后续有打扰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陆云峰没立即接话,也不太好接话。
韩俊熙继续说:“我知道你和李秘书关系稳定,双方家长也认可。我回头再好好劝她,让她摆正心态,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不要打扰你的私人生活。”
这番话,既是道歉,也是表态。
他在主动避嫌,掌握大局,主动划清界限,不给陆云峰感情上添乱。
陆云峰听得明白,心里也想清楚该怎样回答。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和:“韩主任您客气了。”
韩俊熙看着他。
陆云峰说:“我和雪松两家是世交,老一辈曾经指腹为婚。我们年轻时,都对抗过这份包办婚约,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一起,也算是命中注定。”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稳。
“上次在京都,双方家长正式碰了一下,关系基本敲定。只是因为唐韵诗的原因,我们希望等她醒来再说。”
韩俊熙听完这话,笑了一下。
“那确实是缘分。”
世交绑定、长辈认可、双向奔赴、只差婚礼。
这种稳固的关系,根本没有任何插入的可能。
自家女儿那点小心思,终究是无缘无分。
他压下心底的惋惜,点头道:
“我回头一定好好开导小女,让她摆正位置,不越界、不打扰。”
陆云峰看着他。
韩俊熙说:“年轻人做不成恋人,做普通朋友也是好事。”
陆云峰笑着点头。
“麻烦韩主任费心了。”
韩俊熙摆手。
“应该的。”
这段颇为私人的话题,至此平和落幕。
没有尴尬,没有拉扯,尽显成年人的通透体面。
两人重新聊回工作、聊吉海发展、聊换届局势。
全程无话不聊,配合默契,彼此的信任度又拔高一个层级。
韩俊熙彻底放下所有顾虑,全身心绑定陆云峰,站队陆家。
他心里再无半点犹豫,认准了跟随这条最稳、最正的路。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韩俊熙抬手看了眼时间。
“云峰,四点了。晚上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便饭,再好好聊聊。”
陆云峰刚准备回应,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屏幕上显示是赵立成。
中午刚见过面,突然来电话,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陆云峰对韩俊熙示意了一下,起身,来到窗边接起。
毕竟是市委书记秘书,即使当着韩俊熙的面,也要适当回避。
“立成兄,有事?”
赵立成那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
“云峰,新情况。”
陆云峰眼神微动。
“说。”
赵立成压低声音:“刘书记刚来电话,周绍龙已经到了市纪检委自首,要求对陈继业案通风报信和馨园会所的事负责。”
陆云峰脸色微变。
“什么?”
赵立成继续说:“他声称自己收了陈建国的钱,对公安局内部郑经亮和李玉福向陈继业通风报信的事负责。还招认自己打着乔市长的旗号,做了一些违纪的事,请求组织宽大处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韩俊熙坐在沙发上,虽然听不清电话内容,但他看到了陆云峰神色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细微,却逃不过韩俊熙的眼睛。
陆云峰问:“韩书记知道了?”
赵立成说:“知道了。刘书记刚向他做了汇报。韩书记让我给你打电话,通报这件事。”
陆云峰说:“韩书记有什么指示?”
赵立成说:“韩书记说,让你和刘书记联系,协调处理这个突发事件。”
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韩书记原话,不被浮云遮望眼,通过现象看本质。”
陆云峰眼神一沉。
“不被浮云遮望眼,通过现象看本质。”
韩齐正这话,很有含义。
周绍龙自首,表面上看是乔文栋在弃车保帅,让秘书出来背锅。
可韩齐正让陆云峰“通过现象看本质”,说明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周绍龙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自首?
这条线一旦打开,会牵出多少东西?
陆云峰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说:“我明白了。刘书记的联系方式,麻烦你给我。”
赵立成报了一串号码。
陆云峰记下来。
“我马上联系刘书记。”
“好。”赵立成说,“云峰,小心。”
陆云峰说:“放心。”
陆云峰挂了赵立成的电话,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两三秒。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偏西了,阳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斜斜地打在对面楼层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碎光。
他转身走回沙发区,韩俊熙还坐在原处,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去了,看着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松弛收了回来,安静等他开口。
陆云峰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绍龙去纪检委自首了。说是收了陈建国的钱,为郑经亮和李玉福通风报信的事负全责。还说打着乔市长的旗号干了一些违纪的事,请求组织宽大处理。”
韩俊熙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像是忽然觉得这杯茶不该现在喝。
“乔文栋的动作够快的。”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住了的冷笑,
“金蝉脱壳,让秘书顶缸。这招在基层见过不少,但他可能忘了,周绍龙不是他乔文栋。有些事,不是一个人想背就能背得住的。”
韩俊熙看了一眼陆云峰,继续说:“乔文栋这是真没招了,连这种办法都想出来了。”
“可利益流向摆在那儿,权力轨迹摆在那儿,周绍龙想圆也圆不回来。“
陆云峰点了一下头:“而且他还低估了一件事。纪检委那个地方,进去了,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
“不是自己说扛就能扛住的,办案的人问什么,他答什么。一个人撑不起一张网。”
韩俊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你看出什么来了?”
陆云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说话的语气跟他刚才在韩齐正面前汇报时一样,不紧不慢: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让秘书背锅的把戏。乔文栋这招走得太急,急到谁都看得出来是弃卒保车。说明他现在已经开始慌了。我们恰恰可以利用他这个败招,把盖子彻底掀开。”
“怎么掀?”韩俊熙问。
送给我们一个机会
陆云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乔文栋这是自断一臂,看似自救,实则送给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纪检和公安现在想查乔文栋,最大的障碍是没有合适的切入点。”
“第一,他是在职常务副市长,层级摆在那里,没有实锤证据,不能贸然深入调查,很多手段用不上。”
“第二,所有外围线索都是碎片化的,看似疑点重重,实则没有完整闭环,缺少核心突破口,很难精准切入他的核心问题。”
“郑经亮那边虽然开口了,但他能提供的东西有限。李玉福也一样。陈建国还在外面,苏琬的口供是间接的,这些都能形成线索,但还缺一个能把所有线串起来的人。”
陆云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韩俊熙的视线没移开,继续说:
“周绍龙现在主动送上门了,这很好。”
“他是乔文栋的秘书,乔文栋经手的每一件事他都清楚。他跑过腿、传过话、经手过文件,他知道的东西比郑经亮和陈建国加起来多得多。”
“这可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活证人。我们完全可以拿他当突破口,只要他开口了,乔文栋那层纸就捅穿了。”
韩俊熙听完这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面前那杯凉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云峰,你反应确实够快。”
他看着陆云峰说,“周绍龙自首这种事,别人看到的是风险,是棘手的难题,觉得对面在止损。”
“而你看到的是机会,是关键时刻的关键机会。这份眼界和敏感度,我远不如你。”
陆云峰谦逊地笑了一下:
“韩主任过奖了。而且,这件事对您来说,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好处。”
“什么好处?”
陆云峰继续分析:
“一个极具分量的竞争对手,在最关键的时候自毁长城。”
“您和乔文栋是本次市长竞选的直接对手。”
“之前他根基深厚、人脉盘杂,呼声一直很高,是您最大的拦路虎。”
“现在他让自己的秘书出来自首,用最蠢的方式暴露破绽。”
“只要我们顺着周绍龙这条线深挖到底,乔文栋彻底出局就是定局。”
“您最大的竞争对手自我崩盘,您直接断层领先,稳稳占据竞选主动权。”
“接下来您只需要稳住节奏,坐看风浪起落就行。”
韩俊熙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但陆云峰注意到,他准备再次端起茶杯的手,在轻微的颤动。
片刻之后,韩俊熙把送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
他看着陆云峰,终于不再刻意控制,笑了:
“你这张嘴,比你的脑子还厉害。”
陆云峰说:“我说的是实话。”
韩俊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云峰,你刚才说,周绍龙不是乔文栋,有些事不是说扛就能扛的。”
陆云峰点头。
韩俊熙说:“那你觉得,周绍龙能扛多久?”
陆云峰说:“看乔文栋给他多少好处。”
韩俊熙说:“如果乔文栋给的好处够呢?”
陆云峰说:“那就取决于纪检审查的力度。只要把他的后路堵死,让他明白,乔文栋给的好处不是好处,那他就会自己找好处。”
韩俊熙眼神一凝,点了点头。
陆云峰说:“纪检委的人,最擅长做一件事。”
韩俊熙问:“什么事?”
陆云峰说:“让想扛的人,扛不住。”
韩俊熙笑了。
“这话在理。”
陆云峰说:“周绍龙进去之后,乔文栋那边一定会想办法稳住他。可纪检委一旦介入,乔文栋的人想接触周绍龙,没那么容易。”
韩俊熙说:“你的意思是,乔文栋会急?”
陆云峰说:“一定会急。”
韩俊熙说:“急了就会出错。”
陆云峰说:“出错就会露出破绽。”
韩俊熙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云峰,你这一通分析,比我自己琢磨半天都透彻。”
他点了点头:“去吧,别让刘书记等久了。这件事不能拖。”
陆云峰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起身,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口袋。
他看着嘴角已经难以抑制笑意的韩俊熙:
“韩主任,我那边有了进展,再随时跟您同步。”
“好。”
韩俊熙也站了起来,送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拍了一下陆云峰的上臂,“路上小心。”
陆云峰出了门,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刚合上,他掏出手机翻到刘书记的号码,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刘书记,我是陆云峰。赵秘书跟我说了周绍龙的事。我现在出发,大概二十分钟到您办公室。方便吗?”
“方便。您过来直接上楼就行,我让秘书在门口等您。”
“好。”
陆云峰挂了电话,电梯刚好到一楼。
他收起手机,快步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停车场。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斜上方照下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不算太长的黑色轮廓。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挂挡。
车子驶出省发改委大院,他一边开车,一边脑子里把整件事又过了一遍。
周绍龙自首的时间点选得很讲究,正好是周日的下午,纪检委值班的人不多,处理程序会慢一些。
乔文栋选这个时间让周绍龙进去,估计是想抢在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日之前,先把程序走一半,造成既成事实。
但乔文栋忽略了一件事。
刘书记今天正好在办公室。
乔文栋更不知道的是,他是刚从市委书记办公室回去的,而且带着某种任务的。
而周绍龙的自首,恰恰给刘书记提供了最好的突破口。
红灯亮起,高尔夫稳稳停在斑马线前面。
听着车里的慢摇滚音乐,陆云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他想起韩齐正说的那个“稳”字,又想起韩俊熙刚才那句“去吧”。
两个正厅级领导的期待,异曲同工。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过了路口,往纪检委的方向开过去。
十五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市纪检委大院门口。
值班室的门卫看了他的证件,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了,放行。
他把车停好,锁车,往主楼走。
一楼大厅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问:
“同志,您找哪位”。
陆云峰报了名字,那人点了一下头:“刘书记在三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市纪委办公区的氛围,和市委、市政府完全不同。
整栋楼没有多余动静,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三楼走廊墙面是统一的浅灰色涂料,每隔几米挂着一块廉政展板,上面都是体制内耳熟能详的老话标语,写着“公生明廉生威“一类的口号。
看着单调普通,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收敛所有浮躁。
年轻人跟在陆云峰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年轻人紧走几步,敲了两下门,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
陆云峰推门进去。
刘书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朝他走了两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是蓝色的,夹子的弹簧夹着厚厚一沓纸。
“云峰,这么快又见面了,坐。”
刘书记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周绍龙在下面二楼的接待室,已经录了初供。”
陆云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蓝色文件夹上。
刘书记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页。
“他说是自己收了陈建国的钱,利用职务便利给郑经亮传了话,跟李玉福那边也是他牵的线。”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他还主动交出了一张银行卡,说是陈建国给的报酬,卡里余额还有四十多万。”
陆云峰没有打断。
刘书记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
“这些我们都收了。”
他看着陆云峰。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来给乔文栋顶缸的。”
陆云峰点头。
刘书记说:“他一个秘书,没有乔文栋的授意,能调动郑经亮和李玉福那个级别的人?能协调得了跨部门的行动?”
他摇了摇头。
“根本不可能。他自己扛不住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书记略沉了一下,又说:“我把情况向齐正书记做了汇报,他同意我们的判断。同时,他跟我说,让你介入一下,毕竟你那边也在开展相关的审计调查。”
陆云峰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刘书记,我有个想法。”
“你说。”
刘书记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看着他。
“周绍龙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们不如就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刘书记眼神微动。
陆云峰说:
“他现在硬扛所有罪责,不是心态稳,是心里有盼头。”
“但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扛得住多久的审讯。他现在硬挺着,是因为乔文栋承诺了外面的利益。”
他停了一下。
“但这些承诺,全部建立在乔文栋平安无事的前提下。”
“只要让他彻底认清现实,明白乔文栋自身难保,根本没能力保他,他心里的防线瞬间就会崩塌。”
刘书记看着他,没说话,手指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云峰继续说:“周绍龙的供词里,乔文栋的痕迹一定会出现。”
“他每说一件事,就有一条线会指向乔文栋。哪怕他刻意绕着说,办案的人也能顺着那条线往下摸。”
“等他发现自己绕不开了,乔文栋那边又帮不上忙了,他的口子就敞开了。”
刘书记听完这几句,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陆云峰。
“您这个思路,跟刚才韩书记说的一样。”
他开口说:“你和韩书记沟通过了?”
“赵秘书打的电话,韩书记的意思也是让我来找您商量。”
刘书记点了点头。
陆云峰又补充了一点:“关键的突破口在馨园会所和陈建国那边。”
刘书记看着他。
“周绍龙他可以担着郑经亮和李玉福的串通责任,可苏琬呢?”
刘书记眉毛轻轻抖了一下。
陆云峰斟酌着词句:“周绍龙既然说,馨园会所的事也是他干的,那就问问他,苏琬是怎么回事,难道睡觉也能顶缸么?”
尽管陆云峰小心使用了措辞,刘书记听到这句话,嘴角还是不免动了几动。
他赶紧控制住,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向程然要一下苏琬的口供,直接拍在周绍龙面前,看他怎么扛?”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外线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程然,我老刘。”
程然的声音传过来:“刘书记,您说。”
刘书记说:“苏琬的口供,现在调一份过来。要完整的,不要节选。”
程然那边顿了一下。
“明白。我马上安排。”
刘书记看了一眼陆云峰,又对电话那头说:
“其他相关人员的口供,凡是涉及乔文栋、陈建国、郑经亮、李玉福的,一并整理过来。重点看有没有跟周绍龙、馨园会所、苏琬交叉的部分。”
程然说:“我这边正在整理老幺同伙的笔录,有几段内容可能跟苏琬有关,我先给您报一下。”
刘书记说:“你说。”
程然说:“老幺那几个同伙交代,苏琬在车上反复要求了几次,说自己可以给乔文栋打电话。她还说,你们要多少钱,乔市长都会给你们的。”
刘书记眼神沉了一下。
陆云峰坐在沙发上,听见这句话,神色没什么变化。
程然继续说:“另外,苏琬交代了她和乔文栋之间保持三年多不正当关系的情况。时间、地点、几次资金往来,她都说了。”
刘书记说:“这很好。这些口供很重要。”
他停了一下。
“你们再补充询问一下,苏琬记不记得有多少次,周绍龙陪着乔文栋过去馨园会所。有多少次乔文栋收取了好处,是周绍龙在场,或者通过周绍龙接受的。”
程然说:“好,马上落实。”
刘书记说:“材料整理好,走机要通道送过来。快一点。”
程然说:“明白,我亲自盯。”
电话挂了。
刘书记又拿起另一部话机,拨了一个内部号。
“让二楼的笔录暂停一下,先不要往下走。等我通知。”
那头应了一声。
刘书记挂了电话,走回来坐下。
他看着陆云峰。
“那这件事就按这个思路来。周绍龙这个人,我们来挖。”
陆云峰点头。
刘书记说:“按照韩书记的指示,你那边审计的事也要加快推进,及时给我们提供新的线索。两边配合好。”
“我明白。”
陆云峰站起来,跟刘书记握了一下手。
刘书记说:“云峰,周绍龙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关键地方,他一定先算自己的账。”
陆云峰说:“那就让他算。”
刘书记笑了一下。
“算清楚点好。”
心中的惊叹与权衡
陆云峰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书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上,足足半分钟。
办公室里很安静。
茶几上那个蓝色文件夹还摊着,封面上映着窗外斜进来的光。
刘书记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他看着那扇门,眼神变了。
刚才和陆云峰面对面坐了二十多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年轻人正式谈话。
在此之前,他对陆云峰的了解,全部出自别人的口。
韩齐正在常委会上提过他。
省发改委那边有人传过消息。
乔文栋递过一封举报信。
再加上坊间零零碎碎的传闻。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刘书记心里早就给陆云峰贴了一个标签。
京都陆家的人。
豪门公子。
来基层镀金的。
但这些话,他从来没有主动求证过。
他是市纪委一把手,位置特殊,行事必须端得住、立得正。
主动打听某位年轻干部的后台,显得极度功利,还失了纪委书记的格局,属实掉价。
韩齐正把他调到市发改委稽查处,刘书记当时心里就明白,这是一次高层的人情安排。
不用明说。
大家心知肚明。
相互关照。
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一个年轻人,背景够硬,位置够好,履历刷一刷,过几年往上走,水到渠成。
刘书记当时对陆云峰的态度,就是客气。
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
你是陆家的人,我敬你三分。
但我不会因为你姓陆,就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
纪检是组织的利剑。
不是谁的私人工具。
乔文栋递过来的那封举报信,刘书记当时就留了心。
你乔文栋一个常务副市长,凭着一封举报信,说查就查?
查谁?
查韩齐正在班子里打过招呼的人。
查省发改委韩俊熙重点关照的人。
这封举报信背后的味道,刘书记闻得出来。
市长人选竞争正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乔文栋和韩俊熙之间的角力,早就不是秘密。
陆云峰夹在中间,就是一颗棋子。
刘书记当时想的是,不管陆云峰背后站着谁,纪检的规矩不能破。
查,得有依据或者上面有话。
查清了就结案。
查不清就放着。
绝不参与权力角力。
这是他给自己画的线。
所以接到乔文栋的举报信后,他第一时间向韩齐正做了汇报。
正好赶上程然那边也有对乔文栋不利的线索。
韩齐正当即要求合并调查。
这一步走得漂亮。
既守住了纪检的底线,又顺应了大局。
刘书记当时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
陆云峰是陆家的人,这层身份算是得到了验证。
但验证归验证,他从来没把陆云峰放到需要认真对待的层级。
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
再大的背景,能有多大能耐?
豪门公子哥,见过不少。
有本事的,不多。
今天之前,刘书记心里对陆云峰的定位,就是这样一个有背景的年轻干部。
客气归客气。
尊重归尊重。
仅此而已。
可刚才那二十多分钟,彻底打碎了这个判断。
刘书记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
陆云峰进门的时候,不卑不亢。
没有豪门子弟的傲气。
也没有年轻干部的拘谨。
坐下来,听他讲完周绍龙的初供,一句废话没有。
然后开口。
第一句话就切中了要害。
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刘书记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
这个思路,他刚才自己也想过。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陆云峰已经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比他更透。
陆云峰把周绍龙的心理摸得明明白白。
硬挺着,是因为乔文栋承诺了外面的利益。
一旦让他意识到乔文栋保不住他,口子就开了。
这不是一个三十岁年轻人能有的判断。
这是老手。
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的老手,才能有的嗅觉。
刘书记当时看了陆云峰一眼。
陆云峰的表情很平静。
说完那番话,他就停住了。
不多说一句。
不解释。
不炫耀。
等着刘书记回应。
这种分寸感,刘书记在自己身上都未必能做到那么完美。
很多年轻干部,有想法,憋不住。
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证明自己聪明。
陆云峰不是。
他说了最关键的几句,然后闭嘴。
把思考的空间留给对方。
把决策的主动权交给对方。
这是尊重。
也是自信。
刘书记当时就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然后陆云峰又抛出了一个点。
馨园会所。
苏琬。
周绍龙可以替乔文栋扛郑经亮和李玉福的事。
苏琬,他扛不了,也扛不动。
难道睡觉也能顶缸?
刘书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能在纪检书记面前说出这种话。
措辞精准。
分寸到位。
既点明了要害,又不显得粗俗。
刘书记当时嘴角动了一下。
他赶紧控制住了。
但心里已经笑了。
这个陆云峰,有点意思。
更让刘书记在意的是,陆云峰说完这些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没有提乔文栋。
没有提韩俊熙。
没有提任何一层的权力关系。
他只谈案子。
只谈证据。
只谈突破口。
一个有京都陆家背景的年轻人,同时得到韩齐正和韩俊熙两位厅级大佬的护佑。
他完全有资本摆谱。
完全可以在刘书记面前亮一亮底牌。
让刘书记知道他是谁。
让刘书记掂量掂量分量。
他没有。
从头到尾,陆云峰只谈事。
不谈人。
不谈背景。
不谈关系。
这种克制,比任何炫耀都更有力量。
刘书记在纪检口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
给他送过礼的处长,被他约谈时尿裤子的局长,也有当着他面摔杯子的副厅。
他更见过太多有背景的年轻人。
有些人,恨不得把家世写在脸上。
有些人,嘴上口口声声不靠家里,实际上每一步都离不开家里的铺路。
陆云峰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判断。
有自己的思路。
有自己的节奏。
背景是他的底气。
但不是他的拐杖。
刘书记想到这里,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坐在对面的陆云峰。
头脑清醒。
政治敏锐。
手段老辣。
善于借助自己的身份背景,利用周围的资源和势力,达成自己的意图。
不张扬。
不逾矩。
懂得官场规则。
知进退。
几乎完美的政坛新星。
刘书记在心里给陆云峰重新定了位。
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不是因为他姓陆。
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块料。
刘书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
脑子里在转。
这件事的重要性,必须提级。
不是因为韩齐正。
不是因为涉及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也不是因为市长竞争近在眼前。
是因为陆云峰。
这个年轻人,值得他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妥善处理好后面的每一步。
刘书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的座机上。
韩齐正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灯下黑。
刘书记的眼神沉了一下。
鱼钩上挂上诱人的鱼饵
周志勇。
这个名字在刘书记脑子里转了一圈。
乔文栋安插在纪检委的钉子。
藏了多久了?
刘书记之前不是没有察觉。
但一直没有抓到实锤。
纪检系统内部的事,不能靠猜。
得有证据。
现在,机会来了。
刘书记拿起话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刘书记。”
“小孙,你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我马上到。”
刘书记挂了电话,走回到办公桌后,坐在高背椅上。
面对部属,就不能坐沙发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盘算。
周志勇是乔文栋的人。
这一点,刘书记心里有数。
但周志勇具体知道多少,参与了多深,他还没有完全摸清。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得让周志勇自己跳出来。
怎么跳?
用周绍龙做饵。
周绍龙是乔文栋的秘书。
他进了纪检委,乔文栋那边一定坐不住。
周志勇作为乔文栋安插在纪检委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接触周绍龙。
或者,至少会想办法了解审讯的进展。
如果让周志勇参与审问周绍龙的过程呢?
全程监控。
包括他的语言。
包括他的小动作。
包括他和周绍龙之间任何不正常的互动。
只要周志勇露出马脚。
那就正可以一网打尽。
刘书记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布局。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
中等身材,寸头,眼神很亮。
孙锐。
市纪检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
这个人,刘书记用了三年。
能力过硬。
嘴巴严。
最关键的是,干净,可靠。
孙锐走到办公桌前。
“刘书记,您找我。”
“坐。”
孙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书记看着他。
“有个任务,交给你。”
孙锐坐直了。
“您说。”
刘书记压低声音。
“二楼的周绍龙,你认识吧?”
孙锐点头。
“知道。常务副市长的秘书,今天下午刚来自首。”
“嗯。”
刘书记说:“接下来,我要你安排一个人,介入对周绍龙的审问。”
孙锐眼神一动。
“谁?”
“周志勇。”
孙锐愣了一下。
刘书记看着他的反应。
孙锐很快恢复了平静。
“刘书记,周志勇是纪检监察二室的人,按分工,他不负责这个案子。”
“所以我让你去安排。”
孙锐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让周志勇以协助的名义参与?”
“对。”
刘书记说:“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周绍龙是市政府系统的人,周志勇跟市政府那边打过交道,熟悉情况,让他协助,合情合理。”
孙锐点头。
“明白了。”
刘书记继续说:“周志勇参与审问的全过程,我要你安排人全程录音录像。包括他在审问室外和周绍龙的每一次接触。包括他的每一句话。包括他的每一个动作。”
孙锐的眼神变了。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任务。
这是一次在鱼钩上挂上诱人的鱼饵。
刘书记看着孙锐。
“孙锐,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孙锐坐直了身体。
“刘书记,我懂。”
“你去找周志勇,跟他说,这个案子人手不够,让他过来协助。语气自然一点。不要让他觉得有什么特殊。”
“明白。”
“然后,你安排两个可靠的人,一个在审问室里盯着周绍龙的反应,一个在监控室盯着周志勇。周志勇的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
刘书记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周绍龙那边的审问,暂停之后,你安排人把周绍龙单独关一间。不要让他和任何人接触。包括周志勇。”
孙锐点头。
“明白。隔离审讯。”
“对。”
刘书记说:“周志勇想接触周绍龙,只有一条路。就是审问的时候。”
孙锐眼睛亮了一下。
“让他以为,审问的时候有机会。”
刘书记看着他。
“你反应很快。”
孙锐说:“刘书记,周志勇如果真是乔文栋的人,他一定会在审问的时候给周绍龙递信号。”
“对。”
刘书记说:“我要的就是这个信号。”
孙锐想了想。
“刘书记,如果周志勇很谨慎,全程不露马脚呢?”
刘书记靠在椅背上。
“那就说明,他比我想的更聪明。”
孙锐看着他。
刘书记说:“更聪明的人,犯的错误更致命。”
孙锐没接话。
刘书记说:“你去安排吧。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周志勇出现在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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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孙锐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刘书记。”
“嗯?”
“周志勇如果真是内鬼,这件事处理完之后,二室那边会不会有波动?”
刘书记看着他。
“波动是好事。”
孙锐愣了一下。
刘书记说:“水不动,鱼不跳。”
孙锐明白了。
他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等。
等周志勇上钩。
等乔文栋露出破绽。
等陆云峰那边传来新的线索。
三条线。
同时推进。
刘书记心里很清楚。
这一局,已经不是简单的反腐调查了。
这是一次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乔文栋想借举报信扳倒陆云峰。
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陆云峰没有出手。
他只是顺水推舟。
把乔文栋的每一步棋,都变成了自己的筹码。
这个年轻人。
刘书记想到这里,心里又叹了一声。
真是不简单。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凉水流进喉咙。
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桌上的座机响了。
刘书记拿起来。
“刘书记,我是孙锐。”
“说。”
“周志勇已经安排上。我跟他说了协助审问的事,他没起疑心。现在正在往二楼走。”
刘书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打电话到周志勇到位,用了四十分钟。
比预计的快。
“监控安排好了?”
“两个机位。一个拍审问室,一个拍走廊。周志勇从进二楼开始,所有画面都在录。”
“好。”
刘书记说:“你盯紧。有任何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
电话挂了。
刘书记放下话筒。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楼下,纪检委大院的停车场里,几辆车正往外行驶。
刘书记看着空出来的车位,脑子里又浮现出陆云峰刚才的样子。
不卑不亢。
不急不躁。
说话精准。
做事果断。
这个年轻人,将来能走多远?
刘书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陆云峰,值得他押上筹码。
他松开百叶窗。
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
周志勇。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三个字。
乔文栋。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锁上。
钥匙揣进口袋。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书记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个小时。
最多一个小时。
周志勇就会露出马脚。
到那个时候。
这张网,就可以收了。
我能给你的,也能随时收走
时间拨回到腊月二十四这天早上。
也就是,陆云峰在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向程然建议,将陈继业案件涉及乔文栋的部分,提级审理并上报韩齐正书记的同时,
不知是什么原因,乔文栋醒了。
市委家属院的独栋小楼里,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照到了枕头边。
乔文栋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九点三十七分。
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脚探到拖鞋里。
他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半张床,外面的天蓝得没什么杂质。
他站在窗前伸了一下腰,肩膀骨节发出几声轻响,浑身透着一股解了乏的松快感。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继业回家的路上被抓。
郑经亮和李玉福被市局揪了出来。
程然那边的调查越来越深入。
陆云峰那个年轻人,盯得越来越紧。
这些事压在一起,换个人,昨晚根本睡不着。
乔文栋却睡得很踏实。
六个小时,中途没有醒过。
因为他做了安排。
周绍龙。
两千万。
一张银行卡,昨晚亲手交到周绍龙手里。
乔文栋当时看着周绍龙的表情,心里很稳。
两千万,够一个秘书一家三代花不完。
够一个人把嘴闭得比保险柜还紧。
够一个人心甘情愿走进纪检委的大门,把所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他在窗前站了两三秒,转身去了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没事。
都安排好了。
周绍龙扛下来,郑经亮和李玉福那边到此为止。
程然查不下去。
陆云峰找不到突破口。
市长竞选,他乔文栋稳坐钓鱼台。
他出来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用梳子往后拢了一下,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客厅,保姆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出来问了句“乔市长早饭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下碗面条就行”,然后端着茶杯进了书房。
书房朝南,光线很好,桌面上摊着一份昨天的报纸,他坐下去,先拿起手机看了一圈。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紧急消息,这兆头很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翻到周绍龙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市长。”
周绍龙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整夜没合眼。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封信,送过去了没有?”
“送过去了。早上八点多送到的,交到监察二室周志勇手上。”
“那边什么反应?”
“周主任说按程序走。”
乔文栋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说下一句,故意让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绍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乔文栋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这里面,有犹豫。
有不甘。
有恐惧。
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周绍龙跟了他十年。
从一个普通科员,一步步提拔到市政府办公室秘书科副科长,再到他的贴身秘书。
每一步,都是乔文栋一手安排的。
周绍龙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乔市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句话,周绍龙说了八年。
乔文栋以为,这句话会继续说下去。
“乔市长……”
过了大概五六秒,周绍龙才开口。
“事情真的必须走到这一步吗?”
乔文栋的眼神冷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
周绍龙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市政府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老婆刚怀上二胎,我弟弟的编制还没落实……”
周绍龙的心思直白又真实。
他不想背锅,不想替人顶罪,不想亲手毁掉自己奋斗半生换来的一切。
“够了。”
乔文栋打断他。
语气沉了下来。
“绍龙,你觉得我愿意让你去?”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你跟着我的辛苦,熬到现在不容易。”
“但现在是什么局势,你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乔文栋坐直了身体。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能舍得让你去面对纪检?你是我身边的人,我比你更清楚进去意味着什么。”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一些。
“陆云峰死死咬着陈继业的案子不放,公安那边又在深追郑经亮、李玉福。”
“这两个人扛不住审讯是迟早的事,他们一旦松口,直接咬到我头上。”
“现在是市长竞选的关键冲刺期,我但凡出一点违纪污点,竞选直接泡汤,现有职位都保不住。”
“真到那一步,别说你的前程,你全家的安稳日子都别想有。”
他太懂怎么拿捏周绍龙的心思,既打又拉,软硬兼施。
怕周绍龙还存有侥幸心理,乔文栋直接甩出底牌威胁。
“你家里的事,我都会安排好。但我能给你的,也能随时收走。”
“你自己好好掂量,是你一个人的前程重要,还是全家人的安稳重要。”
家人就是周绍龙最大的软肋,也是乔文栋拿捏他最锋利的武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乔文栋知道,这句话打中了。
他趁热打铁。
“你进去之后,我在外面做工作。纪检那边,周志勇是我的人,他会关照你。口供的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只要你不乱开口,这件事到此为止。”
“最多,象征性地处理一下。“
“你出来之后,我保证,再给你一笔钱,你做个老板毫无问题。”
周绍龙又陷入了沉默,很久。
再次开口,他提了一个条件。
“乔市长,能不能让周志勇主管我的案子?”
乔文栋想了想。
“这个可以,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还有……”
周绍龙的声音更低了。
“我在里面的口供情况,您能知道吗?”
乔文栋笑了一下。
这个笑,周绍龙看不见。
“当然。我会随时了解你的情况,随时在外边和你打配合。”
这句话,像一根绳子,套在了周绍龙的脖子上。
乔文栋很享受这种感觉。
掌控一个人的感觉。
尤其是掌控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
“行,我去。”
周绍龙终于说了他最想听的话。
乔文栋满意地挂了电话。
紧接着,他拨了周志勇的号码。
这个年,应该能过得安稳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乔市长。”
周志勇的声音很恭敬。
乔文栋先过度了一下。
“你今天值班?”
“嗯,有个案件,加个班。”
乔文栋直接说:“周绍龙准备去自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志勇再开口时,声音变了。
“他,怎么自首?”
“你惊讶什么?”
乔文栋有些不悦。
“有些事情必须他来做,这是最好的办法。”
周志勇的声音压得很低。
“乔市长,您知道,人一旦进了纪检委,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我知道。”
“我们的手段,您比谁都清楚。没有几个人能扛住。到时候,事情很可能失控。”
周志勇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他身在纪委一线,太清楚审讯的威力。
人心最经不起试探,也最扛不住高压。
周绍龙如今是被动顶罪,心态本就失衡,一旦崩盘,绝对会把所有黑料全盘托出。
乔文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风险,他不是不知道。
但被陆云峰逼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选择?
郑经亮和李玉福已经被公安控制。
程然那边查得越来越深。
如果不让周绍龙顶上去,下一步就是查到他乔文栋头上。
市长竞选泡汤是小事。
他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甚至,还要坐牢。
乔文栋深吸一口气。
“志勇,我知道风险。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周绍龙跟了我十年。”
他的语气变得很确定。
“他不敢乱说。”
周志勇沉默了几秒。
“乔市长,您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
“周绍龙去自首之后,你要想办法,把这个案子抓在自己手里。”
“这……”
周志勇有些为难。
“乔市长,周绍龙的案子应该归一室管。我是二室的,程序上不好硬介入。”
“想办法。”
乔文栋的语气不容商量。
“你肯定有办法。”
周志勇沉默了。
乔文栋知道他在想。
想怎么操作。
想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把周绍龙的案子从一室手里接过来。
“乔市长,我试试看。”
“不是试试。”
乔文栋说:“是必须。”
周志勇沉默良久,心底满是无奈。
他清楚乔文栋的性格,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自己早已绑在乔文栋的船上,根本没有下船的资格。
硬着头皮也得顶上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明白。”
乔文栋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没有马上拿开。
他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窗外干枯的树枝上,停了一会儿。
周志勇的那句“试试看”他不太满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所有的弦都得拉满。
所以,他不得不逼周志勇一下。
周绍龙和周志勇搞定了,接下来就是处理另一个隐患。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陈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乔市长。”
“苏琬那边怎么样了?”
苏琬手里握着他大量私密黑料、利益勾兑证据、不正当交往细节。
只要苏琬不开口,他所有私生活污点、私下交易,就永远不会曝光。
陈建国的声音听着很稳:
“老幺那边已经办妥了,人控制在郊外仓库里。老幺手下刚打过电话来汇报过,说苏琬很安静,没闹腾,也不会再跑。”
乔文栋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确定锁好了?”
“确定。老幺办事我放心。”
“那就好。”
乔文栋的语气松了下来,
“这个人不能出任何岔子。她要是跑了,或者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我们都很被动。”
“我明白,乔市长。您放心,出不了事。”
乔文栋又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铺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报纸的一角照得发亮。
周绍龙去自首了。
苏琬控制住了。
郑经亮和李玉福的线被周绍龙截断。
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线索,一根一根全掐断了。
他在脑子里把每一步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这一局,他稳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在意,一口气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腹部,视线越过桌面落在对面的书架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上提了一下。
陆云峰折腾了这么久,陈继业抓了,郑经亮抓了,李玉福抓了,又能咋?
他动用了那么多资源,调动了程然和公安,最后又能怎么样?
绕了一圈,还是破不了他的布局。
他坐在书房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市长竞选还有不到两个月,周绍龙自首之后的消息会传出去,但跟他无关,那是秘书私收好处,他作为领导最多是一个“失察”。
失察不是犯罪,不影响竞选,不影响升迁。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院子外的那棵杨树。
树干光秃秃的,过了年应该开始抽芽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保姆已经把面条端到餐桌上了,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温度刚好。
他吃得很慢。
一边吃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节奏。
周绍龙自首的消息,大概明天能传到一定范围内,他要提前准备好口径。
对外就说是秘书个人行为,他作为领导深感痛心,坚决支持组织依法处理。
这个口吻他已经想好了,不需要特别准备。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老婆从楼上下来了。
看见他坐在餐桌前吃面,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说:
“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多睡了一会儿。”
“我听见昨晚后半夜的时候,周绍龙来了,什么事?”
乔文栋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他老婆一眼:
“你少打听这些。”
他老婆撇了一下嘴,没再问。
乔文栋继续吃面,吃到碗底还剩几口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汤喝了,
碗放回桌面的时候他老婆又开口了。
“儿子昨天打电话来,说订了腊月二十九的票回来。”
乔文栋嗯了一声,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餐桌的木质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块光斑,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点。
这个年,应该能过得安稳。
最后一点底气
陆云峰走出纪检刘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脚步平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走到三楼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手机震动。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微信。
韩俊熙发的。
【见完了?进展如何?】
陆云峰靠在楼梯扶手上,快速打字。
【见完了。一切按计划推进。韩主任先休息,等结果就行。】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步下楼。
韩俊熙关心他见刘书记很正常。
只要纪检这边启动,不论案子查到什么程度,是否上报省纪检委,乔文栋的市长竞争,肯定泡汤。
这份唾手可得的战绩,哪怕对贵为厅级的韩俊熙,也无法按耐住胜利者的喜悦。
至于能不能就此休息,陆云峰已经不关心。
只要他把女儿韩馨予摁住,别给陆云峰本就乱成麻的感情添乱就行。
楼梯间里光线偏暗。
越往下走,二楼隐约的说话声就越清晰。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那种紧绷压抑的氛围,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陆云峰放轻脚步,走到二楼走廊。
所有办公室的房门,都紧闭着,透着一股子神秘而又紧张的气氛。
他刚走到一间谈话室门口侧边,紧闭的房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一名手持笔录材料的纪检工作人员匆匆走出,刚好和陆云峰打了个照面。
那人愣了一下,停在门口让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陆云峰。
市纪检委这种场合,能闲庭信步的陌生人,身份都了得。
陆云峰点了点头,没停步。
房门开合的瞬间,室内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周绍龙坐在一把椅子上。
身体侧对着门口。
脸色看着还算平静。
坐姿规整。
强行撑着镇定。
下一秒,他下意识抬眼。
视线和门外的陆云峰对上了。
周绍龙浑身一僵。
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瞬间崩裂。
眼底飞快涌上一层惶恐。
他心里彻底慌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云峰的背景和手段。
原本只是清河镇一名小办事员。
因为刘芳芳提出离婚,转身开挂。
现在他才知道,陆云峰的背景竟然是大名鼎鼎的京都陆家。
那是一种怎样的权力存在!
随后的剧本,可想而知。
从正阳变局,到陈继业落网,再到郑经亮、李玉福被查,一路到乔文栋深陷困局。
所有和陆云峰作对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如果不是陆云峰步步紧逼,乔文栋不会濒临崩盘。
他也不会放弃大好前程,跑到纪委主动顶罪自首。
他这次咬牙扛下所有罪责,赌的就是乔文栋能翻盘,能保他,能兑现所有场外承诺。
可陆云峰突然出现在纪委。
这一眼,直接击溃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底气。
乔文栋对上陆云峰,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连乔文栋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有余力护着他?
这一刻,周绍龙心里的防线,裂开了一道缝。
无尽的后怕和恐惧席卷全身。
他不敢再看向门口一眼。
陆云峰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仿佛没看见他的慌乱。
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走廊,走出纪委大楼。
楼外天色已然暗沉。
夕阳彻底落到对面楼宇后方。
地面人影被拉得极长。
陆云峰走到车旁,拉开驾驶座车门。
他没有立刻上车。
侧身站在车门边,抬头望向纪委二楼。
其中一扇窗户半开着。
窗帘被晚风反复吹起、落下。
遮挡住室内所有景象。
没人知道,这间屋子里的审讯,即将彻底掀翻吉海市的官场格局。
陆云峰弯腰坐进车内。
关门。
系上安全带。
点火。
车身刚刚震动,口袋里的手机也跟着震动起来。
新的消息弹窗弹出。
安魁星的。
【苏琬已开口。供出乔文栋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还有旧城改造土地安排和商业银行周行长线索。老幺动摇。你要不要来和程局聊聊。】
陆云峰看了一眼屏幕。
嘴角微微一动。
忙了一天,苏琬这条线终于有了实质突破。
他拨通了安魁星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老大。”
安魁星的声音压得很低。
背景里有走廊回音。
“你来吗?”
“二十分钟。”
“好,到了我下去接你。”
陆云峰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纪委大院。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大楼渐渐缩小。
陆云峰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局。
乔文栋以为让周绍龙顶罪就能平安落地。
殊不知,这一步棋,直接把自己推进了死局。
周绍龙进了纪委,口供一旦固定,乔文栋的弃车保帅就变成了自投罗网。
苏琬开口,意味着乔文栋在工程项目上的利益输送链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也为自己下一步审计方向,更有针对性。
老幺动摇,意味着陈建国那条线也快了。
四条线,同时收紧。
乔文栋还在盘算。
盘算市长竞选。
殊不知,猎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
傍晚四点,外面起了风。
市局刑警队。
安魁星挂掉电话,回头看了眼审讯室的门。
苏琬坐在里面,身上裹着一件警用棉服。
头发乱着,脸上有巴掌印,眼睛哭得红肿。
她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纸杯被捏得有些变形。
安魁星推开隔壁观察室的门。
高铁军站在单向玻璃前,正看苏琬。
“老大怎么说。”
“他正往这边来,口供拿到后,先不声张,等老大到。”
高铁军点头。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又想起这是在办案区。
塞了回去。
“这女人吓坏了。老幺那几个混蛋,真不是东西。”
“老幺审了没有。”
“没呢。先晾着。这家伙是老江湖,上来问不出东西。等苏琬的笔录固定了,再拿口供砸他。”
安魁星又问:“那三个混混呢?”
高铁军说:“一个硬扛,两个招了。其中一个态度最好。”
“按照程局的指示,让那个家伙今天一早就给陈建国打了电话报信。说老幺他们得手了,苏琬被控制住了,老幺他们在睡觉。”
“目的就是麻痹住陈建国和乔文栋。为咱们审讯和老大的布局争取时间。”
安魁星点了点头。
“咱们老大已经和上面领导紧急汇报了。只要苏琬这边拿到口供,落实一些证据,咱们就算大功告成。”
高铁军搓了搓手。
安魁星继续说,“还是程局厉害。下午我和老大说了这招,老大直说高。这样老大对付陈建国和乔文栋就有了很多回旋的余地。”
说着话,安魁星走到玻璃前。
苏琬把纸杯放下,又开始抹眼泪。
女警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进去问问。”
安魁星推门走进审讯室。
苏琬看到他进来,肩膀缩了缩。
安魁星在对面坐下。
你不说也没用
安魁星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苏琬,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但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你上午的表现也很好。”
“你的任务就是回忆有关陈建国和乔文栋的事。你讲得越详细,陈建国和乔文栋他们就越跑不掉。“
苏琬抬起头。
眼泪还在往下掉。
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
“我都说了……你们能保证不判我刑吗?“
“能。我们领导说了,只要你全说出来,就算有重大立功表现。“
苏琬吸了吸鼻子。
开始回忆交代。
她的声音很轻。
有些地方断断续续。
但事情讲得还算明白。
从她到会所上班开始。
陈建国怎么安排她接待乔文栋。
怎么拍视频留把柄,已备将来要挟乔文栋。
怎么用这些逼她继续干。
今晚她怎么跑。
怎么在高铁站被老幺他们堵住。
怎么被带到西郊厂房。
老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旁边的女警员记了五页纸。
“老幺说,陈建国把你送给他们了。原话是怎么说的。“
苏琬浑身一抖。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面包车后座。
“他说……陈建国已经不要我了。让弟兄们好好享受。他还说,等他们玩够了,再拍点新东西,我就彻底老实了。“
女警员的笔尖停了一下。
高铁军在观察室听到这句,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走廊尽头。
手在墙上砸了一下,骂道:“这帮没有下限的混蛋。”
审讯室里的苏琬继续说。
她讲到自己被老幺扇耳光。
讲到自己求饶。
讲到老幺把她推进屋里,命令她脱衣服。
她不肯。
老幺就撕她的衬衫。
她拼命反抗。
就在那时,门外传来动静。
接着,就看见老幺飞了出去,撞到墙上,落到地上。
“安警官。”苏琬叫了一声。
“谢谢你。”
安魁星没回应这个。
继续问。
“你还能不能回忆起,陈建国平时和乔文栋联系时,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具体的事情。比如工程项目,或者钱款安排什么的。”
苏琬想了想。
“有一次,乔市长来会所。那天他心情很好,喝了不少酒。”
“完事后,他跟我说,市里马上要启动一个旧城改造项目,有块地要重新规划。”
“他说,这块地非陈建国莫属。我当时没在意,但我记住了。”
“对了。”她又想起来:
“我在会所刚接待乔文栋的时候,听他和陈建国多次提到那个城南湿地公园。”
“那个项目就是乔文栋给陈建国拿下的。事后好像给了不少好处,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很好,继续想。”安魁星鼓励她。
苏琬想了一会儿,又说:
“还有一个什么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也是几个亿的项目。具体好处,我不太清楚,但他们在馨园说了半年多。”
安魁星问:“还有什么?”
“还有……有一次,陈建国让我去陪一个银行的人。那人姓周。”
“陈建国在酒桌上说,周行长帮了忙,得好好谢谢。”
“那天晚上,周行长喝多了,说了句,陈总给人的那笔钱,已经转出去了。具体什么钱,他没说。”
安魁星眼睛亮了一下。
“姓周的银行行长。你记得是哪家银行吗?”
“记得。是商业银行的,全名我不知道,都叫他周行长。”
安魁星看了一眼记录的女警员,对方点了点头。
安魁星道:“苏琬,你今天说的这些,非常关键。接下来你继续回忆,继续说。不要害怕,也不要隐瞒。你越配合,我们就越能帮你。”
苏琬点头。
安魁星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琬突然问。
“安警官。乔文栋他……他是市长,会不会……”
“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
安魁星直接打断她,语气笃定。
他对陆云峰有信心,拿下乔文栋是早晚的事。
苏琬看着他。
认真看了一会。
点了点头。
安魁星出了审讯室。
高铁军在走廊等他。
“问完了?”
“又说了不少。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旧城改造那块地,还有开发区姓周的银行行长这几条线,得赶紧查。”
高铁军搓了把脸:
“我这就安排人去查,先查那个商业银行行长,另外三个项目,等老大来了再说。”
安魁星点头。
高铁军看了眼手表:“老幺那边也到点了,我去会会他。”
“一起。”
两人往审讯室走。
老幺被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
脸上的伤痕结了血痂。
嘴角肿着。
看到安魁星和高铁军进来,他咧嘴笑了一下。
高铁军把记录本拍在桌上。
“幺志强,你跟了陈建国十年。前科两次。一次故意伤害,一次寻衅滋事。我没说错吧。”
老幺耸耸肩。
手铐跟着哗啦响。
“高队长,我今晚就是跟朋友出来兜风。啥也没干。你们抓错人了。”
“兜风。在西郊废弃厂房兜风。”
“那边清净嘛。”
高铁军笑了。
“行。那咱们聊点不清净的。”
“苏琬已经把你和陈建国交代了。绑架、非法拘禁、QJ未遂。你现在这个态度,是准备替陈建国扛到底。”
老幺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陈建国。”
安魁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老幺面前。
是高铁站监控截图。
老幺站在洗手间门口。
旁边是苏琬被带出车站的画面。
“苏琬,你总认识吧。”
老幺盯着照片。
不说话。
高铁军紧盯着她:
“幺志强,我告诉你。你今晚这事儿,证据已经确凿。”
“现场的执法仪记录,苏琬的证人证言,现场提取的物证,厂房外面的车辆轨迹,还有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你不交代也没用,陈建国那边我们一样能定。但你就得一个人把罪顶了。QJ未遂加非法拘禁,三年起步,你觉得自己值不值?”
老幺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要打电话。”
“打给谁,陈建国么?”
高铁军直起身。
“你以为陈建国现在会管你。他让你办的事儿办砸了,人还被我们抓了。”
“你现在给陈建国打电话,他第一反应是跟你切割,到时候,事情都推到你头上,你信不信?”
老幺额头上冒了汗。
安魁星开口了。
“幺志强。你想清楚。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配合。你交代得越早,对你越有利。”
“陈建国进来是迟早的事。你是跟着他一起蹲监狱,还是给自己留条路。”
留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幺抬起头。
眼睛里露出一丝犹豫。
“我要想想。”
高铁军和安魁星对视一眼。
“行。给你半小时。想好了叫我们。”
两人出了审讯室。
藏在内心深处的温柔
走廊里,高铁军压低声音。
“这老小子动摇了。”
“陈建国那通电话是关键。老幺抓到苏琬后,给陈建国汇报过。”
“我们查他手机,通话记录里前后都有。等老幺自己说出来,陈建国就彻底没跑。”
“苏琬说的那个周行长,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安魁星点头。
拿出手机。
给陆云峰发了那条信息。
很快,陆云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大。”
安魁星压低了声音,看了高铁军一眼。
“你来吗?”
“二十分钟。”
“好,到了我下去接你。”
挂了陆云峰的电话,高铁军凑上来,
“老大要过来?”
“已经在路上。”
“我马上去安排人调查,争取老大来了,有个说法。”
“好,老大来了咱俩接一下,他肯定要去见程局。”
“知道,咱们先抓紧干活,错不了。”高铁军摆摆手,快步离去。
安魁星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这位战友,自从得到陆云峰的赏识后,又恢复了在特战队时的那股子干劲。
这种感觉,让安魁星久违了。
那是一种战斗的感觉。
……
另一边,陆云峰的车已经驶上通往市局的主干道。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瞥了一眼屏幕,是李雪松。
【老公,忙完了吗?】
陆云峰抿嘴一乐。
老公。
经过昨晚的和衣而卧后,李雪松自觉地把陆云峰的地位,升格成了“老公”。
和世面上那些少男少女,动辄“老公”“老婆”的称谓不同。
两人没有发生实质关系,但心却不自觉地贴得更紧了。
这其中,李雪松紧张的成分占一定比例,毕竟唐韵诗即将苏醒,那种危机感,是显而易见的。
但陆云峰知道,李雪松更多的,是发乎心,出乎情,是情之所至,是言而由衷。
两人从指腹为婚,不约而同相继逃婚,又经历了一年多的同事朝夕相处,再加上唐韵诗和韩馨予的竞争润滑剂,彼此间都有了再加深一步的愿望和冲动。
要不是陆云峰在关键时刻,守住“两年之约”,他现在恐怕就不仅仅是顶着“老公”的虚名了。
即使如此,陆云峰看见“老公”那两个字,心里还是莫名的温暖。
那种温暖,与任何一种感觉都不同。
它独属于李雪松,藏在内心深处。
无可替代,又不彰显。
就那么静静地呆在那里,一如李雪松其人。
他没立刻回复。
前方路口红灯。
他踩下刹车。
车子停稳。
他拿起手机,快速打字。
【我在开车,去市局的路上,那边有显着进展。】
打完以后,他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最前面,加了【老婆】两字,以示对等。
刚放下手机,绿灯就亮了。
陆云峰起步,跟上前面的车。
手机震动,屏幕亮了起来。
他点开,李雪松的微信回了过来。
一个大大的笑脸。
随后,是欢欣雀跃的表情包。
再然后,才是文字。
【老公,好好开车,别回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老公,你管我叫老婆了欸,爱你,么么哒】
后面,紧跟着几个亲吻的表情包。
陆云峰忍不住失笑。
他能想象的出,此刻李雪松快乐的心情。
如果办公室没人,一定伴着从办公桌前跳起来,扭动屁股的动作。
紧跟着,李雪松又发了一条。
【老公,以后我们就这么相互称呼,不改了,好吗?】
陆云峰拿起手机,点开语音,回了一句:
“好,爱你,老婆!”
手机放回,专心开车。
中控台上的手机,接连震动,屏幕不断亮起。
陆云峰知道,后面一定又是开心和快乐的表情,夹杂着【好好开车,不要回了】这样的叮嘱。
他打算忙完这个单元,再集中回复。
毕竟谈情说爱,很需要时间,更需要饱满的情绪。
市局大门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前面是最后一个红灯。
他刹停车子,拿起手机给程然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程局,我陆云峰。”
“你从纪委出来了?”程然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出来了。周绍龙状态不对,我特意从审讯他的门口过了一趟。”
程然笑了一声:“你够坏的。”
“他自己心里有鬼,怪不了我。”
“好,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
他的思维已经完全切换到眼前的局面上。
安魁星报告的是好消息。
苏琬的口供是突破口。
但口供需要证据印证。
城南湿地公园的项目档案。
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的招投标记录。
旧城改造那块地的规划变更文件。
还有那个商业银行周行长,他似乎在某个重点项目上,听过这个人。
每一条线,都需要人去查。
每一条线,都可能牵出更大的利益链条。
乔文栋在吉海市经营多年。
关系网盘根错节。
单靠苏琬一个人的口供,还不够。
需要把证据链做实。
做到铁板钉钉。
让乔文栋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绿灯亮了。
陆云峰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几分钟后,高尔夫车驶入市公安局大门。
他把车停在主楼侧面的停车位。
下车,锁车。
大门口,安魁星和高铁军已经在等他。
看到陆云峰走过来,两人同时迎上来。
“老大。”
陆云峰点了点头。
“苏琬的口供都固定了?”
“固定了。全程录音录像。”
安魁星把记录本递过来。
陆云峰接过来,快速翻了几页。
目光在“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旧城改造”“商业银行周行长”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合上记录本。
“周行长这条线,查了吗?”
高铁军点头。
“正在查。”
陆云峰说:“商业银行开发区支行,行长姓周。查他的个人信息、任职记录、银行流水。重点查他和陈建国、乔文栋之间的资金往来。”
高铁军点头。
“我这就安排。”
“还有。”
陆云峰看向安魁星。
“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旧城改造这三个项目,明天一上班,我会让曹启鹤配合你,调取全部档案。招投标记录、审批文件、资金拨付凭证,一份不漏。”
安魁星说:“明白。”
陆云峰又问:“老幺招了吗?”
“还没,动摇了。给了半小时考虑时间。”
陆云峰说:“半小时后,再进去。把苏琬的口供给他听。让他知道,他不开口,陈建国照样跑不掉。他开口,还能给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安魁星点头。
“明白。”
“我去见程局,把这些情况,再同步一下。”
高铁军一伸手,前面带路:“老大,这边。”
陆云峰跟着进了办公楼,直奔程然的办公室。
我这边全力配合
陆云峰推开局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
程然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吉海市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汇聚成流动的光河。
程然手里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是,韩书记,我明白……好,我马上落实,您放心。”
挂断电话,程然转过身。
看到陆云峰,他脸上刚才的恭谨,瞬间消失。
但也不是那种面对下属时的威严,而是很快就转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笑容。
“云峰来了,快,坐。”
程然指了指沙发的主位,而不是客位。
跟在陆云峰身后的高铁军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接过陆云峰的外套,又熟练地为两人泡上了程然珍藏的大红袍。
茶香袅袅升起,却掩盖不住室内正在酝酿的风暴气息。
安魁星在门口亮了一下相,见程然没有邀请二人的意思,就示意高铁军一起退了出去。
厚重的门合上,将走廊的喧嚣彻底隔绝。
“苏琬的口供,我看了。”
程然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分量够重。尤其是关于她和乔文栋那一段,如果属实,这就是铁案。”
说完,他轻轻啜了一口茶:“但云峰,你也知道,口供只是孤证,还需要客观证据印证。”
“的确是这样。”陆云峰调整了一下坐姿,“三个项目的线索,我那边会提供相关信息,剩下的需要您这边上点手段。”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很有节奏:
“周行长那条线,是关键。如果能查到他和乔文栋之间的资金往来,就能直接印证苏琬的口供,形成闭环。”
程然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让经侦支队配合。银行流水的调取需要走程序,还要经过省行,但我会特事特办,加急处理。”
“那最好。”陆云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明天一上班,城建、发改、财政,三个部门同时调档。我要把这三个项目的审批流程,翻个底朝天。”
程然意味深长地看着陆云峰。
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多岁,手段却老辣得让人心惊。
这不是在查案,这是在拆楼。
“云峰,你这是要把乔文栋的根基,一条一条拔掉啊!”
程然感叹道,语气不是阻拦,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陆云峰没有立即接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入喉,化作一股暖流,却压不住他心底的冷意。
放下茶杯,他才缓缓道:
“程局,您也知道,乔文栋在吉海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叶茂。根基越深,拔起来的时候,动静就越大。如果不连根拔起,后患无穷。”
程然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认可陆云峰的话。
实际上,要不是背后有韩齐正书记撑腰,要不是纪检那边刘书记已经同步联动,单凭公安口的力量,程然是绝不敢动乔文栋的。
毕竟,乔文栋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是吉海市府实权派的二号人物。
搞不好,就是引火烧身,玉石俱焚。
但这两天,程然算是彻底看清了局势。
韩齐正书记对陆云峰的态度,那是明摆着的“保驾护航”。
包括纪检刘书记在内,所有市里的大佬,对仅仅是发改委副处长的陆云峰都青睐有加、客气三分。
圈子里都在传,陆云峰背后站着京都陆家。
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官场,背景就是降维打击的核武器。
区区一个常务副市长,在绝对权力面前,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更何况,乔文栋本身屁股就不干净。
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从未断过:
和鑫盛集团陈建国称兄道弟,甚至被拍到出入私人会所;
酷爱字画,家里收藏的名家真迹价值连城;
更别提那些关于女人的风流韵事。
这些,都是为官的硬伤,是埋在脚下的地雷。
可偏偏,这次市长竞选,乔文栋呼声最高。
这其中,难免有暗箱操作的嫌疑。
但现在,韩俊熙异军突起,风头明显压过了乔文栋。
而这背后,传闻隐约是陆家的手笔。
有了这些判断,程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比能力更重要。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程然问,语气已经完全是同谋者的默契。
陆云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仿佛看到了乔文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等所有证据链闭合,彻底收网。不留任何尾巴,不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
程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我这边全力配合。谁再敢阻拦,我摘了他的帽子。”
陆云峰站起身,伸出手:“那就拜托程局了。”
“客气了,都是为了吉海的发展嘛。”
程然笑着握住陆云峰的手,握得很紧。
走出程然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安魁星正靠在墙边打电话。
看到陆云峰出来,立刻捂住话筒,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老大,查到了。商业银行开发区支行,行长叫周凯。”
“这人背景不简单,是乔文栋小舅子的同学。”
”我已经让人查他的个人信息和银行流水了,重点查他和陈建国之间的资金往来。经侦那边已经立案,正在走手续。”
陆云峰点头:“很好。盯紧点,别让消息走漏。”
“明白。”安魁星挂断电话,眼神凶狠,“老大,这周凯要是敢跑,我亲自去抓。”
“跑不了。”陆云峰看了一眼手表,“高铁军呢?”
“去审讯室了。还有十分钟。”
“走。”
两人快步下到一楼,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审讯室的门紧闭着,厚重的铁门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站着两名值班民警,看到安魁星陪着陆云峰过来,赶紧立正让开,眼神中带着敬畏。
陆云峰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恐惧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幺坐在固定的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姿势极其别扭。
他脸上的血痂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显得狰狞可怖。
听到开门声,老幺猛地抬起头。
看到安魁星,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安魁星当胸一脚的后遗症,恐怕这辈子都难以消除。
陆云峰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个狠人
陆云峰没有拍桌子,没有怒吼,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老幺。
十秒。
二十秒。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老幺的心口上。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有压迫感。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让人窒息。
老幺的额头开始冒汗,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终于,心理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
“你……你是谁?”
陆云峰根本不屑于回答。
继续看着他。
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又是十秒。
老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商务夹克,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你是……陆云峰。”
陆云峰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老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陈继业提过,陈建国也提过。
那个让陈继业焦头烂额,跑到外地,像老鼠一样四处躲藏,不敢见人的年轻人。
那个从清河镇一路杀到吉海市,把无数人踩在脚下的小办事员。
那个车祸里死里逃生,仿佛有九条命的县委办副主任。
那个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市发改委副处长。
那个连他的老板陈建国都束手无策,只能低头认栽的狠人。
老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坠入冰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面对的,
不是一个普通人,
更不是他曾经对抗过的警察,
而是一个他根本惹不起,
甚至无法理解的怪物。
老幺的眼里,满是惊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陆云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锥心:
“幺志强,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继续扛。陈继业已经进来了,陈建国进来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一个人把所有罪顶了。”
“QJ未遂加非法拘禁,三年起步。你出去后,陈继业还在里面,陈建国也在里面。”
“没人会管你,没人会给你一分钱。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后果,烂在牢里。”
老幺的身体开始颤抖。
陆云峰身体前倾,逼视着他的眼睛:
“第二,你配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把陈建国的问题交代出来。”
“你交代得越早,对你越有利。交代得彻底,算重大立功表现,可以减刑。”
“你出来以后,还能重新开始,还能做人。”
“生与死,快与慢,你自己选。”
老幺惊恐地看着陆云峰,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云峰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
“你有十分钟。想好了,叫我们。”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安魁星跟在陆云峰身后,临出门前,狠狠地看了老幺一眼。
高铁军摆摆手,审讯员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老幺一个人。
他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动弹不得。
陆云峰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犹豫,到挣扎,最后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十分钟。
他只有十分钟。
走廊里,陆云峰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安魁星和高铁军站在左右,每人点上一支。
“老大,如果他还不开口呢?”
安魁星忍不住问。
陆云峰吐出一口烟,眼神淡漠:
“把苏琬的口供录音放给他听,让他知道,他不开口,陈建国照样跑不掉。让他明白,他说不说都无所谓,他已经是弃子。”
高铁军点头:“明白。这招叫攻心为上。”
陆云峰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四十七。
距离老幺的十分钟,还有七分钟。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陆云峰掏出一看,是个座机号码。
他认得前面的排号序列,应该是市委机关,就掐灭烟头,走到一旁接起。
“哪位?”
“陆云峰同志吗,我是市纪委孙锐,刘书记给了我你的号码。”
“我是。”
陆云峰看了一眼几步外的两人,又走远了一点。
“您说。”
电话那边的孙锐,语气比较谨慎:“是这样,刚才我看见监控里,你路过留置室时,周绍龙和您对视了一眼,您走后,他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我和刘书记汇报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请您过来一趟,看看能不能借此,有所突破。”
陆云峰丝毫没犹豫:“好的,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走回,对安魁星和高铁军说:
“这里交给你们,我回市纪检委一趟。”
安魁星掐灭手里的烟,一个立正:“老大,放心,不管怎样,今晚撬开老幺的嘴。”
高铁军跟着站直:“必须地。”
“时间一长,陈建国那个老狐狸一旦联系不上老幺,肯定怀疑他和苏琬在咱们手里。一给乔文栋通风报信,后面工作的难度就会加大。”
陆云峰点头,“对,我和程局也是这个意思。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说完,陆云峰转身往外走。
安魁星在后面追上来:“老大,我跟你一起去吧。”
陆云峰摆摆手,止住他:“不用,没几步路,这里更需要你。”
安魁星止住步,“那你注意安全!”
“没事,到处是监控,安全的很。”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拐角。
高铁军看了一下手表,对安魁星道:“行了,时间到。”
两人带着审讯员,再次回到审讯室。
安魁星走到审讯位,坐下,逼视着老幺。
“时间到了,说吧。”
老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软在椅子上。
“我……我交代。”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安魁星按下录音笔,眼神如电:
“从头说。”
老幺深吸一口气,像是吐出了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
“是陈建国,他让我去高铁站截的苏琬……他说,苏琬手里有东西,不能让她跑了……”
老幺断断续续,开始交代。
安魁星和高铁军对视了一眼。
审讯员开始记录。
这事是不是有点意思
陆云峰的高尔夫,驶出市公安局的大门。
他盯着前面的车尾灯,脑子里在过着眼前的局面。
苏琬的口供已经固定,人证已确。
老幺即将开口,刑事线将破。
周绍龙已开始动摇,乔文栋的缸就快顶不住了。
明天调三个项目的档案,加快审计结果出炉,经济线很快也有结果。
四条线,同时收紧。
乔文栋此时或许还在盘算着市长竞选的演讲,还在做着入主市政府大楼的美梦。
殊不知,他脚下的地面,正在一块一块地塌陷。
陆云峰轻舒一口气,深踩了一脚油门。
……
时间回溯两小时。
市纪委大楼。
孙锐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没有急着做任何事。
他靠在椅背上,把刘书记刚才交代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锐之所以受刘书记器重,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年轻。
三十二岁就坐上处室主任的位置,在市纪检委也是独一号。
刘书记经常表扬他,做事善于动脑子,总能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用超出领导期望的方式,完成交给的任务。
这几乎成了孙锐成功的符号。
这次,也是一样。
孙锐不打算简单按刘书记交代的方法,去直接找周志勇。
刘书记给他的任务很简单。
不动声色钓鱼,把周志勇和周绍龙两条线彻底勾出来,一网打尽。
前提是,周志勇得有问题。
在确定他有问题之前,就有充分的变量。
直接找周志勇插手,太刻意。
周志勇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嗅觉比狗还灵。
但凡操作痕迹太重,让周志勇提前警觉,这条藏在纪委内部的暗线,大概率直接蛰伏,后续再想撬动难如登天。
孙锐思忖了片刻,脑海里闪过一个办法。
对,得让他自己跳进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伸手拿起座机话筒,按了接待室的内线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孙主任。”
“林浩,刚才周绍龙来投案的时候是你接的?”
“是我接的。下午两点多来的,我在前台值班。”
孙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上来一趟,把当时的情况跟我说说。”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不到三分钟,敲门声响了。
孙锐说了一声“进”,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来。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走到孙锐办公桌前立住了。
“孙主任,您找我。”
“坐。”
孙锐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等林浩坐下了才开口,
“周绍龙来的时候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林浩回忆了一下,说:
“下午两点十五分左右,周绍龙从大门进来,当时不是一个人,是跟着王书记的秘书邢秘书一块儿来的。“
孙锐的眉毛动了一下:“邢秘书?“
“对,邢秘书陪他来接待室的。”
“邢秘书跟我说了一句这是乔市长的秘书,有些情况要反映,你好好接待,然后就走了。”
孙锐没说话,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王书记是市纪委排名靠前的副书记,他的秘书亲自送周绍龙进来,还专门交代了一句“好好接待”,这说明周绍龙来之前是做了准备的,找了人替他铺路。
“你当时怎么处理的?”孙锐不动声色,继续问。
“我在接待室工作了两年,这种情况经常有。有熟人带着来,和一个人灰头土脸进来,自然不一样。”
“我先给他倒了杯水,问了基本情况。”
“他说是来投案自首的,涉及收受陈建国贿赂、利用职务便利给陈继业通风报信的事。”
“我听完觉得事情不小,就按照规定把他带到了二楼谈话室,然后上报到您这边。”
孙锐点了一下头:“他当时状态怎么样?”
“看着挺紧张的。”林浩说,“脸色发白,额头有汗,嘴唇干得起了皮,但衣服穿得整齐,头发也没乱,看得出来是收拾过才出门的。”
“可他坐不住,来回换姿势,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但嘴上说得挺清楚,像是事先背过的。”
孙锐又问:“他在谈话室里都说了什么?”
“说了他收了陈建国的钱,通过郑经亮给陈建国传消息,还说他跟李玉福那边也有联系。还说这些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孙锐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又问了一句:“邢秘书送他来的时候,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就说让我好好接待,然后就走了。”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忙吧。”
林浩站起来,孙锐又补了一句:
“今天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门关上之后,孙锐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听到的几条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
周绍龙是被人护送来的,护送他的人级别不低,
而且周绍龙的说辞明显经过准备,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这说明周绍龙来自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局。
孙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需要报批的文件,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东走了一截,在另一扇门前停住了。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
邢秘书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手机,看见是孙锐,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孙主任,怎么亲自过来了?”
邢秘书的语气很随意,带着熟人才有的那种松弛,“有事打个电话,我跑一趟就行。”
孙锐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有个材料需要报批,顺路带过来。”
他把文件放下之后没有马上走,靠着桌沿站着,像是顺便聊两句的样子,
“对了,刚才听我们那边林浩说,下午你带了一个人到接待室?”
邢秘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一下头:
“周绍龙。乔市长的秘书,你认识吧?”
“认识,打过几次交道。”孙锐说,“他怎么了?”
“说是来反映情况。”
邢秘书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我没细问,就是带他到接待室就回来了。熟人嘛,顺路的事。”
“那倒是。”
孙锐点了点头,“周绍龙这个人我知道,在乔市长身边干了好多年了。他这一来,你们王书记那边有说法没有?”
“这事我没和王书记说。具体怎么处理,按照程序走就行。”
邢秘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孙锐,“怎么了孙主任,周绍龙这事有说法?”
“没什么说法。”
孙锐摆了摆手,“就是觉得他来得突然。”
“上午,我刚接了二室周主任转来的一封举报信,说是周绍龙亲自送来的,举报发改委那个陆云峰的。”
“结果下午他自己就来自首了,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意思?”
邢秘书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变得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那确实有点意思。”
孙锐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聊。
他朝邢秘书摆了一下手:“走了,你忙。”
转身出了办公室。
看钩子扎得深不深
孙锐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关了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这一趟闲聊,目的已经达成。
他既摸清了邢秘书的态度,也变相释放了信号。
自己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正常关注案件进展,彻底打消外围人员的戒备心。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接通之后说了一句:
“让监控室的赵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三分钟后,一个穿便服的年轻技术人员推门进来。
孙锐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他说:
“赵晨,刘书记那边已经给你打过招呼了吧?”
赵晨点头:“说了,授予你最高权限,让我全力配合你。”
孙锐说:“好。接下来这几天,你帮我看两件事。”
“从现在开始,谈话室和二楼走廊的监控画面全程盯着。主要是看二室周志勇副主任什么时候出现。”
“他只要进了监控范围,立即放大镜头,盯紧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帧都不能漏。”
赵晨神色紧了紧。
孙锐继续说:“谈话室里,盯着周志勇和被谈话人的一举一动,哪怕是面部微表情,都给我录下来。”
赵晨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孙主任。”
“去吧,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赵晨出去了。
孙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把整条线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他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杯茶,翻开一份案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了大概十分钟,孙锐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赵晨发的消息:
【周志勇离开办公室,往二楼方向去了。】
孙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做回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他端起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
天空的云很厚,视线里一片灰蒙蒙的,不甚清晰。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下,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请进。”
他暗自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门被推开。
周志勇站在门口,
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纪委的深色夹克,看着挺随和。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一副闲逛的神色,进门先笑了一下:
“孙主任,忙着呢。”
“不忙。”
孙锐离开窗前,走到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主任有事?”
“没什么事,路过,进来坐坐。”
周志勇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语气跟平时闲聊没什么两样。
孙锐起身,给他的杯子里续了热水,自己的杯子里也倒上。
动作同样悠闲。
周志勇开始闲聊年底单位考核、评优、排班琐事,话题东拉西扯,看起来漫无目的。
闲聊铺垫过半,他终于装作偶然想起的样子,随口说道:
“对了,我刚才经过谈话室,里面关着人,看着像是乔市长的秘书周绍龙。”
孙锐点头:“是他,来自首。”
周志勇蹙了一下眉头:
“这事儿我属实没看懂,上午他还专门来我办公室,递交举报发改委陆云峰的材料,态度硬得很。”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他自己反倒跑来投案自首,反差未免太大了。”
周志勇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孙锐脸上的神色。
孙锐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附和:
“谁说不是呢,我也一头雾水。”
“周绍龙位置特殊,是市府常务副身边的贴身秘书,一举一动都牵扯很多事,突然投案,这里面的事,肯定不简单。”
周志勇郑重地点着头,又道:
“我听谈话室的人说,周绍龙在里边都等了快两小时了,一室那边怎么还不接手?”
孙锐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一室武主任那边年前案子堆得多,人手实在转不开。我刚才还跟他打电话催,他说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安排人过来。”
周志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孙锐,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
“孙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年前正好没什么大案子,我先把周绍龙那边接过来,帮着审一审。把他那点事问清楚之后,后续该移交哪边就移交哪边。”
孙锐看着周志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心里那个“果然来了”的念头已经落定。
但他不能马上答应。
对待老狐狸,得用更高明的猎人办法。
他脸上适时现出一丝为难,皱了下眉。
“这不太合规吧。”
“案件划分有明确规矩,跨处室介入办案,需要刘书记签批,私自操作容易落人口实。”
周志勇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
“不就是临时协助问询么,不涉及违规不违规。”
“我只是梳理基础口供、固定初步线索,完整案卷后续依旧移交一室收尾。”
“所有办案成绩全部算一室头上,我纯义务帮忙,不抢任何功劳,也不参与最终定性。”
“真涉及流程问题,我亲自去向刘书记汇报,绝不连累你。”
说完,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最主要的:
“再说了,我跟周绍龙认识,有些话他可能跟陌生人不好开口,跟我说反而容易些。”
话说到这份上,姿态、理由、功劳、后果全部铺垫到位,挑不出任何毛病。
孙锐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沉吟几秒点头应允。
“那行,周主任既然肯搭把手,那就麻烦你先去跟他聊聊。”
“我稍后跟武主任说一声。不过有一条,谈话全程录音录像,程序不能省。”
“那是自然。”
周志勇拍了拍胸脯,“放心,我办事你放心。”
孙锐随即拿起座机,叫工作人员来,带周志勇前往谈话室。
周志勇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喜色,表面依旧淡定。
工作人员很快到了。
周志勇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了孙锐一眼,“孙主任,你忙。”
孙锐笑了笑,“辛苦周主任了。”
周志勇推门出去了。
孙锐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才拿起手机,给监控室的赵晨发了一条消息:
【他下去了。盯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收起那份卷宗,靠在椅背上。
鱼已经咬了钩,接下来就看钩子扎得深不深了。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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