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会留下遗诏,让思思娶一位公主。
哪位公主都行,只要是皇室血脉。
用一场形式上的婚姻,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为思思未来可能面临的攻讦,增添一层合理的正统保护色。
更何况,帝王没有子嗣的难处,他自己可以不在乎。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铁石心肠,所求所愿,不过一个韩沅思。
为了他,颠覆朝纲、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
后世骂名,他担得起。
可他的思思呢?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在他死后,他的思思要独自一人,坐在那孤寒至高的龙椅上。
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面对宗室血脉传承的压力,面对史官笔下可能苛刻的评判。
他希望他的思思,到那个时候,身边能有一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
他希望他的思思,能够体会为人父的喜悦,拥有血脉相连的骨肉。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不得不先离开。
如果在他的思思漫长而孤单的余生里,真的出现了另一个人,能给予他温暖,能让他重新展露笑颜……
那么,比起让他的思思在失去他后,沉浸在无尽的痛苦、孤独和可能面临的险境中挣扎。
他宁愿……宁愿他的思思,能够爱上别人,能够有新的生活。
裴叙玦的指尖轻轻拂过韩沅思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可能存在于梦中的不安也一并抚平。
对不起,思思。
你还不懂这背后的含义。
但这一切朕必须给你。
因为朕无法想象没有朕的世界里,你独自一人,该如何安然绽放。
这万里江山,锦绣乾坤,便是朕能想到的,护住你最好的甲胄。
哪怕它本身,也可能成为困住你的囚笼。
但至少,钥匙在你手里。
他将他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紧紧包裹着他,阖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所幸现在,他还年轻。
他的思思,只需要继续这样,在他怀里,安然入睡,做一个甜美的梦。
至于那些风雨……
有他在一日,便不会落到他头上。
若真有他力所不及的那一日……
裴叙玦的指尖微微蜷缩。
那他留给他的江山与权柄,便是他最后的铠甲。
裴叙玦低下头,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将怀中温热的身躯拥得更紧。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平稳呼吸声,和远处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
几日后,镇国公世子萧明夷的仪仗抵达京城。
礼部按照皇帝的吩咐,在京中紧邻皇城西华门、景致极佳的一处原属皇室别苑的宅邸。
迅速收拾妥当,作为世子暂居之所。
宅子不大却极精致,亭台楼阁小巧玲珑,引了活水成池。
地龙烧得比别处都旺,厨子是从江南特意寻来的,点心做得尤其出色。
这些都是按韩沅思那日随口提的要求置办的,虽然他自己未必记得清。
世子入京次日,按例需进宫叩谢天恩。
这日天气晴好,宣政殿偏殿内,裴叙玦并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
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宽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情疏淡。
韩沅思则坐在他下首一侧特意添设的、铺着厚厚白狐裘的矮榻上。
手里捧着一盏热牛乳,小口小口啜着。
眼睛却不住地往殿门口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镇国公世子萧明夷,殿外候旨——”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
“宣。”
裴叙玦放下扳指,淡淡道。
殿门打开,一个身着世子礼服——绯色绣麒麟袍、头戴玉冠的少年,低着头,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殿中,依着礼官的引导,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臣,萧明夷,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裴叙玦道,目光落在下方少年的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
萧明夷谢恩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他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视线,那视线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起来。
“抬起头来。”
裴叙玦又道。
萧明夷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一副漂亮又脆弱的模样,像只误入猛兽领地、惊慌失措的雪白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