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哼。”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嫌弃。
裴叙玦微怔,侧目看去。
韩沅思正微微扬起下巴,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瞥着那串被阿诺高高捧起的脚链。
他脚上那串“思玦纹”被他刻意晃得更显眼了,流光溢彩,温润生辉。
与那奚国链子的粗犷原始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他的姿态分明在说:谁要你那破链子?
本殿下脚上这个才是天下独一份的好看。
裴叙玦眼底的冰寒霎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
他收回目光,对着殿下的阿诺淡淡道:
“贵国女皇的好意,朕心领了。”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的思思,已有天下独一份的脚链。”
“此等粗陋之物,不必了。”
“贡品收下,使者退下歇息吧。”
阿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再多言,恭敬行礼退下。
韩沅思在旁边偷偷弯了弯嘴角。
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那串黑链子。
那脚链确实别致,比宫里匠人做的那些精巧玩意儿更有趣。
就是……嗯,就是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拿别的东西来和裴叙玦送他的比。
那根本没法比嘛。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思玦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
这可是裴叙玦亲手画图、改了十几稿、让内务府匠人熬了好几个大夜才做出来的。
天下只此一件。
只此一件。
韩沅思满意地眯起眼,把脚丫晃得更惬意了些。
裴叙玦看着身侧少年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韩沅思搭在座椅边缘、微微有些凉意的左脚轻轻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韩沅思察觉到脚上传来的温热,低头看了一眼。
随即习以为常,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殿内分明燃着地火龙晶,暖意融融,他根本不会冷。
但裴叙玦总怕他冷。
韩沅思早就习惯了。
就像裴叙玦早就习惯了替他暖脚,替他擦发,替他穿鞋,替他纵容这世间一切不合规矩的任性。
——
御撵在紫宸殿门前稳稳停住。
撵驾尚未落稳,韩沅思便已迫不及待地起身。
他赤着一双白皙的足,看也没看,径直踩上跪伏在撵旁以背为凳的小太监,轻盈地跳了下来。
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生怕有一丝不稳。
殿下金尊玉贵,踩在他背上那是天大的福分。
若是不小心让殿下晃了一下,他这条命也就不必留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上次的情形。
那日殿下不知为何事生气,下撵时力道比往常重了许多。
那一脚踩下来,他闷哼一声,额头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当时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疼,而是坏了!
若是因为他伺候不周,让殿下没踩舒服、甚至闪了一下……
那他就是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好在殿下只是心情不好,踩完就走了,事后也没责罚他。
在这深宫里,能摊上这么个主子,已经是烧高香了。
若是换了陛下……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更别说换了那位已故的太后。
那位太后,面上礼佛,整日里“阿弥陀佛”不离口,对宫人们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可死在她手里的人命,少说也有几百条。
有次一个小宫女给她奉茶,茶水温了一分。
她笑盈盈地说“不碍事”,转头就让人把那宫女拖下去。
理由是“伺候不周,冲撞了佛前清净”。
那宫女最后被活活打死,临死前还在喊“太后饶命”。
还有个小太监,不过是路过慈宁宫时脚步重了些,惊了她的午睡。
她也没发火,只是淡淡说了句“吵着哀家了”。
第二天那小太监就被调去了浣衣局,后来听说死在了那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面上慈悲,心里藏刀。
而殿下呢?
殿下脾气上来时不管不顾,踩人确实疼,骂人也凶。
可他从不会因为这些事要了奴才的命。